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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春闈(三) 怎麽不見溫縝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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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春闈(三) 怎麽不見溫縝的名字……

“溫兄!”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是剛吃了點東西回過魂來的虞忌,“這次春闈,以你的才學,必能高中!”

溫縝看到他也很高興, 笑著拱手還禮, “虞兄過譽了。科舉取士, 既看才學,也看天命, 我瞧虞兄就有這天命。”

“大家說你有經世濟民之才。”虞忌壓低聲音,“只是...近來聽聞你因禮部尚書一案,得罪了不少人,這次主考官又是與吳循交好的陳閣老...”

溫縝神色不變,“為官當以社稷為重, 豈能視罪惡於無物, 若因此落第, 也是我溫縝氣數已盡。”

陳閣老就是陳循, 他是戶部尚書, 與吳循同名不同姓, 差異好比漢初的韓信與韓王韓信,一如燕雀,一如鴻鵠。

他是繼三楊之後的內閣首輔,如今已有六十出頭, 當時朱祁鎮要禦駕親征, 他就不同意, 以辭職相威脅,結果朱祁鎮那個頭鐵的,就讓他告老還鄉了。

把他氣個好歹, 直接卷鋪蓋走人,結果朱祁鎮就震驚天下,朱祁鈺上位朝堂都空了,只得把以前的老臣都喊回來撐場子。

袁三的爹袁侍郎就是,因著周侍郎倒臺的原因,從戶部平遷為吏部侍郎,原本科舉該他負責的,那不是他那不孝子這次也參加,他得避嫌。

這次考題是陳循帶著翰林院學士出的,最後考官的活也到了他頭上。本來論首輔的時候,論德高望重,朱祁鈺也定了陳循,但陳循當夠了,拒了,他都六十好幾了,可讓他喘口氣吧。

王文就一躍而起成為首輔,陳循當了次輔,不想再當主舵手,他精力不濟了,只不過朝堂沒有能服人的,他們這些退休的老家夥又出了山。

因同名的原因,又都是朝廷重臣,他與吳循關系不錯,未想這人一失足成千古恨,到了這把年紀,還貪權誤事,害了自己。

他並未覺得吳循錯哪了,各為其主罷了,吳循想迎回朱祁鎮,朝臣們都理解。這個時代思想擺在這,忠君愛國,忠君在前。只是陸軻後面翻出吳循貪贓枉法的罪證,才讓人心服氣。

不然他不就是幫太後背鍋的嗎?也是於謙問話,也沒說發生了什麽事,直接問太後那隕石贈與誰了,太後沒多想,石頭給吳循了,萬萬沒想到,讖言的石頭就是那隕石,加上周侍郎的證詞,吳循百口莫辯。

——

馬車就停在街角的槐樹下,老馬正低頭嚼著草料。王叔小心翼翼地把劉永放進車廂,劉永一沾到座位就軟綿綿地滑了下去,蜷縮在角落裏。

“溫舉人,您也快上來。”王叔轉身去扶溫縝。

虞忌聽了也覺得才考完得好好休息,不宜再被撓神,遂告辭。

溫縝擺擺手,自個上馬車,動作比平時慢了三拍不止,身體還是僵硬,狄越最後一個上車,關上了車窗,冷風也就止了。

“駕!”王叔輕喝一聲,馬車緩緩啟動。

車廂內,劉永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綿長。他的頭隨著馬車的顛簸一點一點的撞上車壁,溫縝怕他撞成滿頭包,把人扶了扶。

“這小子...”狄越也過來把劉永歪倒的身子扶正,“跟個紙糊的人似的。”

溫縝靠在另一側,聞言笑了笑,“他本來就瘦弱,這三天又幾乎沒合眼,上回秋闈他不也去了半條命,把虞忌嚇得不行。”說著自己也打了個哈欠,眼角滲出淚花。

馬車穿過繁華的街市,叫賣聲、嬉鬧聲透過車簾傳進來,卻仿佛隔了一層紗,模糊而遙遠。溫縝望著窗外閃過的店鋪招牌,視線漸漸失焦。

“到了!”王叔的聲音驚醒了一車昏昏欲睡的人。

溫縝猛地坐直,這才發現馬車已經停在了他們租賃的小院前。狄越搖晃劉永,“醒醒,到家了。”

劉永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渙散,顯然還沒完全清醒。王叔掀開車簾,把他架了下來。劉永剛瞇了會,這回王叔很輕松的把他扶進去

溫縝跟在後面,腳步也有些飄忽。他擡頭看了看天色,夕陽已經西斜,原來他們在貢院外竟耽擱了這麽久。

小院很安靜,孫嬸聽到動靜從屋裏探出頭來,見是他們,立刻端出一鍋早就準備好的肉粥,“可算回來了!快吃點東西再睡!熱水也準備好了,吃完洗漱睡得香。”

濃郁的肉香飄過來,溫縝這才感到胃裏空得發疼。但劉永只是皺了皺眉,虛弱地搖頭,“不,我想睡...”

“不行!”王叔難得嚴肅,“三天沒好好吃東西,直接睡會出事的!”

說著麻利地盛了一碗粥給他,“劉解元,多少喝一點。這粥特意加了姜絲,也驅驅寒,不然病了更難受。”

溫縝接過狄越遞來的碗,強迫自己喝了一口,熱粥順著食道滑下,整個人都暖了起來。劉永機械地吞咽著,眼睛半閉,像是隨時都會睡過去。他看到劉永,想到考場隔壁那個仿佛隨時會嘎,但倔強且頑強的活到最後的鄰居。

這年頭,學子跟大學生很像,很有共同點,脆皮但難殺。

溫縝自己喝完一碗,又盛了第二碗。熱粥下肚,他才發現自己是多麽饑餓。他帶的那些冷硬幹糧,根本不足以支撐三天的高強度思考。

“慢點喝,”狄越拍拍他的背,“別噎著。”

“好了,去洗漱睡吧,王叔你照顧好他。”狄越看兩人都吃完了粥,起身說道。

劉永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屋裏走。用熱水洗漱後,腦子裏已經快成漿糊了。

房間裏很簡陋,但被王叔收拾得幹幹凈凈。被褥都曬過,散發著陽光的味道。劉永看到床,眼睛一亮,連外衣都沒脫,直接拉過被子裹住自己。

溫縝回房洗漱後又洗了個澡,壁爐炭火旺,屋子裏很暖和,三天他覺得自己快餿了,完後狄越幫他收尾,他頭沾到枕頭,就開始頭痛得昏沈,困意如潮水般湧來,瞬間將他淹沒。被子很軟,帶著皂角的清香,夢就開始翻湧而來了。

夜色漸深,小院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的蟲鳴和遠處更夫的梆子聲打破寂靜。狄越上床的時候,看溫縝睡得極沈,連身都沒翻一個。

他看著他,看他一路走到春闈,其實他對這次春闈不看好,溫縝得罪那麽多人,他們豈會善罷甘休?如果落榜不知道會不會讓他這意氣風發的心氣受到打擊。

月亮升到中天,又慢慢西沈。東方泛起魚肚白時,溫縝終於動了動,緩緩睜開眼睛。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一時間分不清是何時辰。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畫出道道金線。

他撐起身子,發現狄越還在睡,呼吸均勻。他輕手輕腳地下床,推開窗戶——清新的晨風撲面而來,帶著露水和青草的氣息。街上已經有人走動的聲音,小販的叫賣聲隱約可聞。

“溫舉人醒了?”王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已是辰時了。”

溫縝楞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整整十六個小時的沈睡,讓他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掏空般的虛弱感已經消失了,很有精神。

“王叔早。”溫縝活動了下肩膀,“劉永還沒醒?”

“讓他多睡會兒,”王叔端來熱水,“您先洗漱吧,早飯已經準備好了。”

溫縝點點頭,捧起水洗了把臉,讓他徹底清醒過來,春闈結束了,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

但此刻,他只想享受這難得的安寧,院子裏,一只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溫縝望著它,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這還是很有春天的氣息。

狄越也醒了,他昨晚忙完後很晚了,又想得多,失眠到半夜,看著溫縝又變得精神,他走過來靠著人肩膀,溫縝回頭抱著他,“阿越,可算是完了,我們等會去爬山吧,明天去游湖,科舉折散我們太久了。”

“好!”

雖然他們天天在一起,但他要讀書讀書讀書,近在咫尺,遠在天涯。

——

在昨日科考時,不遠處的高臺上,主考官陳循負手而立。這位年近六旬的首輔面容清臒,眼神銳利如鷹。他身旁站著同僚,正低聲說著什麽。

“閣老,聽說那溫縝來應試了。”副考官指了指溫縝方向,“就是去年隕石案的那個溫舉人。”

陳循眉頭微皺,“嗯,將大同總兵,與周侍郎吳尚書拉下來的那個?”

“正是。此人恃才傲物,還未入朝就這般攪和,”副考官意味深長地說,“若讓他入了朝堂,恐怕...”

陳循沒有接話,只是深深看了溫縝一眼。此時溫縝正全神貫註地寫著文章,晨光透過號舍的縫隙灑在他挺直的背脊上,仿佛鍍了一層金邊。

考試結束,數千份考卷被收齊,送入至公堂後的閱卷處。按照慣例,先由同考官初閱,選出優秀者再送主考官覆核。

夜深人靜,閱卷房內燭火通明。考官高谷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突然被一份考卷吸引。文章破題精妙,論證嚴密,字裏行間透著一股浩然正氣。

“好文章!當列一等!”高谷擊節讚嘆,正要將其放入上等卷匣,一只手卻按住了他的手腕。

“高大人且慢。”副考官傅霖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此卷...還需再斟酌。”

高谷不解,“傅大人,此文義理精深,文采斐然,為何...”

傅霖湊近低語,“你可知這是誰的卷子?溫縝的。此人鋒芒太露,若點了他,日後朝堂恐無寧日。”

“這...”高谷臉色變了變,“可朝廷取士,當以才學為先...”

“糊塗!”傅霖冷笑,“你以為陳閣老會讓他中第?實話告訴你,王首輔的侄女婿劉嗣宗,袁侍郎的三子,也在今科舉子之列...”

高谷的手微微發抖,最終還是將那考卷放入了最下等的匣中。

放榜前夜,陳循正在審閱最終擬定的進士名單。他忽然皺眉,“怎麽不見溫縝的名字?”

傅霖自以為很懂老師,賠笑道,“閣老,那溫縝雖有才名,但文章過於激進,同考官們都不敢取...”

陳循銳利的目光直視傅霖,“把他考卷拿來我看。”

當溫縝的策論擺在案頭時,陳循越看越是心驚。文章針砭時弊卻又不失分寸,提出的治河方略更是切實可行。

“這...”陳循拍案而起,“如此文章竟落第?把錄取的卷子都拿來!”

燭火下,陳循一一覆核。當他看到劉嗣宗的卷子時,臉色頓時鐵青。那文章不僅文理不通,甚至還有幾處犯諱的錯字。

“傅霖!”陳循怒喝,“這與造假舞蔽何異!”

傅霖撲通跪地,“閣老息怒!學生也是為朝廷著想...”

“住口!”陳循須發皆張,“科舉乃國家掄才大典,豈容爾等徇私舞弊!明日重新審閱,若再有差池,本官定要上奏天子!”

這事內閣就吵起來了,都定好了,重來算怎麽回事,這置朝廷的顏面何存啊?他們就不想讓那小子進來,什麽人,這麽沒分寸?

陳循不理他們,少給他搞事,欺負一考生,他們不要臉,他還要呢,他都六十多了,半截身子入了土,以後天翻地覆關他什麽事?

王文對上陳循不能多說什麽,但他還是要為袁侍郎說話的,“我那侄女婿是個廢的,他能上榜實在太不像話,但是袁侍郎的兒子名字不能劃,袁家這次土木堡都搭進去多少人了?朝廷怎麽也該補償,況且這人文章也不錯。”

文章不錯,就是當進士不夠格,這事還不能明著補償,死人的不止是袁家,又是敗仗,只能這麽著了,要人幹活總不能寒盡人心吧?

翌日清晨,貢院外擠滿了看榜的舉子,就在這時,沒等到張榜的人,等到禮部官員匆匆跑出,高聲宣布,“奉主考陳閣老令,因審批較慢,暫不放榜,三日後再張掛!”

人群嘩然,溫縝隱約感到此事或許與自己有關,不是上面真不打算錄取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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