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雨夜屠夫(9)

關燈
第七章 雨夜屠夫(9)

謝飛沈默許久,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被我吃掉了。” 袁晴猛地攥緊手中的筆錄本,指節泛白。她感到一陣冰冷的惡心從胃底翻湧而上,像有一條濕滑的蛇在腹腔裏扭動。審訊室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她不得不微微張開嘴呼吸,卻仿佛嘗到了腐肉般的鐵銹味。 “你還好吧?”無名俯身摟住袁晴的肩膀,擔憂地說道。 袁晴點了點頭。 “如果受不了讓其他人審吧,兇手已經伏法,你的仇已經報了。”無名繼續安慰。 袁晴在筆錄本的便簽條上寫下一句話回答無名:“我要親自審。” “好吧,但如果真的受不了不要硬扛,”無名起身,移開雙手道,“剛剛潘陽的話對他並沒有起作用,他的病歷上說他沒有罪惡感、缺乏共情,所以殺人這件事在他的價值觀裏不是什麽惡事,他甚至認為母親繼續虐待小孩比殺人更十惡不赦。所以潘陽對他的怒罵根本沒起作用。” 這一點袁晴猜到了。所有連環殺人犯都會合理化他們的殺人動機,否則他們怎麽能無休止的殺人呢?他們的道德標準跟常人不同,所以他們的邏輯自洽得像一座密不透風的堡壘。袁晴盯著謝飛恢覆平靜的眼睛,那裏面既沒有癲狂,也沒有悔意,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坦然——仿佛他談論的不是分屍食人,而是早餐該吃豆漿還是牛奶。她突然意識到,最可怕的不是惡魔般的狂暴,而是這種將暴行日常化的冷靜。就像他此刻交疊的雙手,指甲縫裏還殘留著商場的消毒水味,卻曾從容地完成過最血腥的儀式。道德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此時大林還在繼續審訊,他讓謝飛詳細說出謀殺其餘四名受害者的經過,謝飛均一一說出。由於發生時間在十七年前,具體謀殺的日子謝飛已記不清,地點也比較模糊,但其他細節都交代得十分清楚。 最後臨近審訊結束,大林突然問了一個問題:“你說你母親虐待你,那你的父親呢?他從來沒有制止你的母親虐待你嗎?” 謝飛一楞,仿佛這個問題很多餘,他回答:“我沒有爸爸,我媽說我沒有爸爸。” 人怎麽可能沒有父親呢?事後警方對謝飛的身世…

謝飛沈默許久,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弧度:“被我吃掉了。”

袁晴猛地攥緊手中的筆錄本,指節泛白。她感到一陣冰冷的惡心從胃底翻湧而上,像有一條濕滑的蛇在腹腔裏扭動。審訊室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她不得不微微張開嘴呼吸,卻仿佛嘗到了腐肉般的鐵銹味。

“你還好吧?”無名俯身摟住袁晴的肩膀,擔憂地說道。

袁晴點了點頭。

“如果受不了讓其他人審吧,兇手已經伏法,你的仇已經報了。”無名繼續安慰。

袁晴在筆錄本的便簽條上寫下一句話回答無名:“我要親自審。”

“好吧,但如果真的受不了不要硬扛,”無名起身,移開雙手道,“剛剛潘陽的話對他並沒有起作用,他的病歷上說他沒有罪惡感、缺乏共情,所以殺人這件事在他的價值觀裏不是什麽惡事,他甚至認為母親繼續虐待小孩比殺人更十惡不赦。所以潘陽對他的怒罵根本沒起作用。”

這一點袁晴猜到了。所有連環殺人犯都會合理化他們的殺人動機,否則他們怎麽能無休止的殺人呢?他們的道德標準跟常人不同,所以他們的邏輯自洽得像一座密不透風的堡壘。袁晴盯著謝飛恢覆平靜的眼睛,那裏面既沒有癲狂,也沒有悔意,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坦然——仿佛他談論的不是分屍食人,而是早餐該吃豆漿還是牛奶。她突然意識到,最可怕的不是惡魔般的狂暴,而是這種將暴行日常化的冷靜。就像他此刻交疊的雙手,指甲縫裏還殘留著商場的消毒水味,卻曾從容地完成過最血腥的儀式。道德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此時大林還在繼續審訊,他讓謝飛詳細說出謀殺其餘四名受害者的經過,謝飛均一一說出。由於發生時間在十七年前,具體謀殺的日子謝飛已記不清,地點也比較模糊,但其他細節都交代得十分清楚。

最後臨近審訊結束,大林突然問了一個問題:“你說你母親虐待你,那你的父親呢?他從來沒有制止你的母親虐待你嗎?”

謝飛一楞,仿佛這個問題很多餘,他回答:“我沒有爸爸,我媽說我沒有爸爸。”

人怎麽可能沒有父親呢?事後警方對謝飛的身世又詳細調查了一番,但所有知道謝飛身世的人都已經亡故,最終謝飛的父親是誰成為一個未解之謎。

至於謝飛的母親是否如謝飛所說虐待過他也不得而知。謝飛的醫生說謝飛有迫害妄想癥,他看到方琳扇了潘陽一個巴掌就認為那是一個壞母親,可見他或許分不清何為虐待。

審訊結束後,袁晴從審訊室走出,來到戶外給母親打去電話。她要第一時間告訴母親當年害死父親的兇手終於落網了。電話那頭,當母親聽到這個消息時,泣不成聲。但這次哭泣,袁晴知道是喜極而泣。

此時,鉛灰色的雲層突然裂開一道縫隙,久違的陽光像融化的金箔灑向人間。袁晴站在光瀑裏,身上背負的無形重擔四分五裂,簌簌落下。

她解脫了,她終於解脫了,淚水隨之淌下,她如釋重負。

無名靠近袁晴:“一切都結束了,袁晴,你自由了。”說罷,他抱住了她。

袁晴站在原地,看著無名張開雙臂的姿勢——他確實存在,但袁晴毫無觸覺,他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沒有溫度,沒有重量,可那股無形的暖意卻像冬夜裏的熱茶蒸汽,緩緩滲進她緊繃的肩頸,悄無聲息地鉆進她缺乏安全感的心裏,她不禁感到一陣莫名的悸動和緊張。

袁晴後退一步,從無名的懷中掙脫:“謝謝你,無名。這次是你看到了兇手的靈魂,才確定兇手是精神病患者,最後才鎖定了漢東路醫院。”

無名尷尬地收回手,也後退一步,“謝我幹什麽。”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和失落,稍縱即逝,“就算沒有我,潘陽也會查到,所以有我沒我,結果都不會改變。”

“不,你幫了我很大的忙。”袁晴將目光移到無名臉上的那個四葉草胎記,“無名,你果然是我的幸運星,我的精神支柱,我的……”袁晴說到這突然停下。

“你的什麽?”無名問。

“最佳拍檔,我們是雙探啊,一榮俱榮。”

聞言,無名抿嘴笑了。

袁晴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其實直到現在,我都覺得不可思議,我竟然真的抓到了他,我原以為根本抓不到他。過去那麽多警察嘗試抓他都失敗了,他們也想過兇手可能是精神病人,但可惜當年的警察調查精神病院的時候他還沒有入院。現在想來,好像抓他的過程並不那麽困難,我甚至覺得有點太簡單了。”

“時代不同,過去的監控沒有現在多。其實回過頭去看,要不是你先從監控中找出了薛平,薛平再告訴你們‘世聯保潔’這條重要線索,你們也查不到那個在漢東路醫院工作過的女保潔員,最後也鎖定不了漢東路醫院。歸根結底,這個案子你的功勞最大。其實破案並沒有想象中困難,只要每個警察都像你一樣死磕到底,人人都可以當神探。”

袁晴被無名誇得臉紅了起來:“現在雨夜屠夫的案子了結了,我會遵守我的諾言,接下來全力幫你找到你的肉身,讓你重新做人。”

話音剛落,無名不禁心中一顫。與此同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袁晴。”無名轉身一看,來者正是潘陽。

“你果然在這。”潘陽走進袁晴,“你還好嗎?”

“這話應該我問你,你還好嗎,潘隊?”

潘陽笑道:“我當然好啊,兇手繩之以法,我為母親報了仇,我心情大好。不過,這個案子能破我最想感謝的人是你,袁晴。”

潘陽雙手落在袁晴肩膀:“是你先從監控中找出薛平,也是你昨晚對我說的那番……氣話,激勵我重新去看案卷,最後讓我想到了漢東路醫院。”

“我昨晚對你說的氣話?我說了什麽氣話?”顯然袁晴已經忘了昨晚那一茬。

“就是你罵他為什麽這次主角光環失靈了,”無名提醒道,“你還說他頭頂上有主角光環。”

袁晴猛然想起來昨天失態的樣子,不禁滿臉通紅:“潘隊,真不好意思!昨天那些話都是胡言亂語,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但我已經聽進去了,你說我頭頂上有個主角光環,我覺得這個形容不錯,我當是你在誇我了,不可以收回。”

袁晴原以為潘陽會想到其他方面,沒想到潘陽是這麽理解的,松一口氣的同時又覺得潘陽有點自負,不過有能力的人通常都會很自負。“不收回,潘隊你就是神探。”袁晴仿佛大林上身,小嘴像抹了蜜一般。之前,袁晴以為大林的彩虹屁是因為大林是表演型人格,天生喜歡向上級拍馬屁,但這段時間觀察下來,情況可能剛好相反,因為大林精準地摸透了潘陽的喜好,所以才經常拍馬屁。不過這世界上哪個領導不喜歡聽好話呢?人都是有虛榮心的。袁晴想到自己剛剛因為被無名誇了幾句就心花怒放,何況潘陽呢?

“今天下班後,我們一起去慶祝一下吧?”

袁晴正要回答,手機響了,她拿出手機一看,來電人是侯逸天,她接起電話:“小天?有什麽事嗎?”

“袁晴,我就在你們公安局門口,我們見一面吧!”侯逸天的聲音十分急切,袁晴猜想他可能已經知道雨夜屠夫被抓了。

於是袁晴回答:“行,你去我們公安局斜對角的那家咖啡店等我,我馬上出來。”

五分鐘後,袁晴推開咖啡店的玻璃門,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侯逸天原本已經站起身,嘴角揚起一抹笑意,卻在瞥見她身後的潘陽時驟然凝固。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被突然抽走了溫度,連帶著擡起的手也僵在半空,最終緩緩落回身側。

看到侯逸天的“變臉”,無名有些忍俊不禁。

“他怎麽也跟來了?”侯逸天重新入座,問袁晴。

“哦,潘隊說也想買杯咖啡,所以就一起來了。”袁晴落座。潘陽此時在櫃臺買咖啡,但目光聚焦在袁晴和侯逸天身上。

“有什麽緊急的事嗎?”袁晴問。

“我收到消息說雨夜屠夫已經抓到了。”

在袁晴拿到侯逸天收集到的有關雨夜屠夫一案的資料時,她就懷疑侯逸天在警隊裏有內應,現在警方還未對外通報雨夜屠夫一案,侯逸天這麽快就知道,可見她的猜測是對的。

“你從哪收到的消息?你在我們公安局安插了眼線?”

“哪來什麽眼線啊。”侯逸天喝了一口咖啡,“告訴你也沒關系,是你們三大隊的副隊長,他曾經在我這看過牙齒,一來二去,我們就成了朋友,他知道我媽的事,同情我的遭遇,所以就第一時間告訴我兇手被抓了,之前給你的那些資料也是他給我的。”

“原來如此。其實我也準備今天晚上回家時告訴你,他抓到了。”

聞言,侯逸天猛然抓住手中的咖啡杯,由於用力過度,咖啡差點被擠出來。“你有他的照片嗎?這個混蛋長什麽樣子?”

“抱歉,我不能給你他的照片,不夠再過不久,等開庭的時候你可以去法院現場看他。”

“那你能形容一下他的長相嗎?”

這個倒是可以,於是袁晴描述了一番謝飛的容貌。侯逸天根據袁晴的描述,在心裏想象,一張模糊又具體的臉最後成形:“你有問他他為什麽要挑中我媽嗎?”

這時,潘陽拿著兩杯咖啡朝袁晴這邊走來,不過侯逸天專註於雨夜屠夫,沒有理會他的靠近。

“問了。”

“什麽原因?”

“他說你母親虐待你,他是為了救你、不再被你母親虐待才殺了她。”

“胡說八道!我媽從來沒有虐待過我!”侯逸天音量驟升,此話一出,整個咖啡館的人都看向了他。

袁晴立刻提醒道:“小天,你冷靜點,這裏是公共場合,如果你不能控制你的情緒,那我們晚上再說。”

侯逸天一手扶額,強行壓制怒火,然後又喝了幾口咖啡:“不好意思,我會控制我的脾氣,我媽從來沒有虐待過我,他在胡編亂造,什麽想要救我,都是他給自己殺人找的借口。”

“我知道,他有精神病。”

“怪不得!他果然是腦子有病!我媽從小特別疼我,怎麽會虐待我?”侯逸天說到這頓了頓,“但他怎麽會覺得我媽虐待我?”

“他說他看到你身上有傷。”

侯逸天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出“哢”的脆響。他的聲音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他錯了,完全想錯了,那些傷不是我媽弄的,是我爸,我爸從小對我很嚴厲,我又特別調皮,所以他有時候會打我,那些傷跟我媽一點關系都沒有啊!天吶,是我害死我媽的!”他的雙手突然捂住臉,像是要按住即將崩裂的頭顱。指縫裏漏出的嗚咽聲支離破碎:“如果我手上沒有傷,他就不會誤會,他就不會盯上我媽!是我害死我媽的!”每說一個字,肩膀就痙攣般抽動一次,仿佛有看不見的鞭子正抽打在他背上。

至於他的靈魂,此時已經崩潰到嚎啕大哭。無名註視著侯逸天顫抖的背影,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骨子裏始終是那個在雨夜裏抱著母親血衣痛哭的男孩。時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成年人的輪廓,卻從未治愈那個被驟然撕裂的傷口。他的憤怒、偏執、乃至此刻的崩潰,都不過是那個無助孩童在絕望中揮舞的稚嫩拳頭。無名輕輕嘆了口氣——這世上最殘忍的刑罰,莫過於讓一個孩子用自己的餘生,去丈量失去母親的深淵。

當晚,袁晴隨潘陽一同參加了四大隊的慶功宴,這次又是吃火鍋。只是慶功宴進行到一半時,服務員突然端上來一個生日蛋糕——那是大林提前交給餐廳保存的。緊接著大林、阿鋒和小濤對著潘陽唱起了生日歌。袁晴大驚:“潘隊,今天是你的生日?”

“不,明天才是。”大林代潘陽回答。

“明天是六月十八號,原來潘隊的生日是 618 啊。”袁晴話音剛落,無名腦中飄過一串數字——19980618,這是無名在袁晴打開寧沅芷電腦時想到的一串數字,從數字的結構上看,它可能是一個出生日期,即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當時無名猜想這或許就是他肉身的出生日期,他的肉身可能用出生日期當過某賬號的密碼,由於經常用手指輸入,所以這串數字才能成為肌肉記憶,被無名記住。

現在如此之巧,潘陽的生日竟然就是六月十八日,再考慮到潘陽的年齡,潘陽的出生時間不就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十八日?

無名忽然感到無比荒謬,他竟然跟最討厭的一個男人撞了生日。

是夜,聚餐一直到晚上十點才結束,潘陽提議送袁晴回家,但袁晴快一步叫了專車,到家已是晚上十一點,疲憊不堪的袁晴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袁晴沈入夢鄉的瞬間,無名的意識也隨之墜入一片混沌。當他再度清醒時,已站在醫院幽深的走廊裏。窗外的暴雨鞭打著玻璃,閃電的藍光在瓷磚地面上投下支離破碎的影子。一陣細弱的抽泣聲穿透雨幕,像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他的腳步。

拐角處,一個小女孩蜷縮在手術室外的墻角。她將臉深深埋在膝蓋間,單薄的肩膀隨著啜泣輕輕顫抖。無名下意識地伸手,卻在即將觸碰的瞬間僵住——女孩突然擡起頭,濕漉漉的瞳孔裏倒映出的不是他現在的模樣,而是一個十歲男孩的輪廓:蒼白的臉,驚慌的眼睛,他的頭上還有一道若有似無的光環。

*

深夜,男人拖著疲憊的步子踏入房間。慘白的月光透過百葉窗,在桌子上投下斑駁的條紋。一個匿名快遞靜靜地躺在那裏,牛皮紙包裝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青灰色。

他的手指觸到包裹時,一陣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快遞已被拆開,裏面是一個透明的塑料盒。塑料盒開啟的瞬間,腐肉特有的甜腥味猛地竄入鼻腔——那是一條已經腐敗發黑的斷舌,表面覆著黏膩的膿液,像條死去的毒蛇般蜷曲在盒底。

月光突然被烏雲遮蔽,書房陷入一片黑暗。男人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變得異常清晰,而那條斷舌,似乎正在陰影裏微微顫動。

* * *

寫在本章末尾:暴怒,拉丁語:ira,英語:wrath。憎恨他人。產生無理的憤怒,對人覆仇。歧視、過分的警戒心、對他人有傷害的意圖是暴怒。在律法所賦與的權力以外,行使懲罰他人的意欲亦是暴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