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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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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欲望

遼地平定, 京師也恢覆了面上的風平浪靜。

盂蘭山楓葉紅透的時候,聖上忽然下旨,賜死遼王, 重新指派顧命大臣前往薊遼, 伏守東北疆域。

梁棋從督察院趕來詔獄的時候,便見幾名獄卒擡著一具草席包裹的屍體出來,他的上官並沒有慍怒他來得晚了, 反而微微笑著問他:“梁棋,你知道賜死他是什麽感覺麽?”

他知道這位上官指的是誰,皺眉道:“殿下是天子近親,總該有些不一樣。”

遼王到底是陛下最親的血脈。

炎炎夏日已經快要過去了,此刻吹來的風已然帶著點寒意,院中榆槐落葉紛飛,倒有幾分秋日肅殺的味道。

趙樞反倒覺得心中從未有過這樣平靜的時刻, 說道:“也沒什麽不同,不過都是草芥罷了。等你以後坐上都禦史的位置,你便知道這是什麽感覺了。”

上官說這番話的時候, 梁棋還是直視他的。這句話幡然入耳後,他忽然就有些僵硬,呼吸都重了起來。

“屬下不敢。”

他誠惶誠恐,趙樞卻笑了笑,不再說了。徑直出了詔獄。

午間的時候日頭又起來了,倒是又熱了一會兒。樹梢頭還偶有蟬鳴聲, 倒不如盛夏時候叫得熾烈了, 伏趴在枝上叫一會兒歇一 會兒。

趙明宜正在午憩, 睡得後背起了一層細汗,過了一會兒才感覺到有一點點風撩過脖頸, 睜開眼才發現趙樞正坐在躺椅的一側看著她。手裏是梨月給她扇風時候用的美人扇。

他的眉目越來越內斂了,趙明宜看了他一眼,還未緩過神來,便覺額頭粗糲的觸覺滑過,他把她汗濕的鬢發抹到了一邊,說道:“你身體受不了寒氣,卻也不能就這麽熱著。也不是辦法。”

“我讓劉崇給你擡了冰鑒來,別放到屋裏,由著它在廡廊下吧。”

“那怎麽行,冰在外頭會化得很快的。”那得多浪費啊。

她睡眼惺忪,卻是一直盯著他的手瞧。這把美人扇很是秀氣,是女孩子用的,他用起來卻一點柔氣都沒有,反而有幾分漫不經心的味道。也許是因為他的手很好看。

趙樞把她從竹椅上拉了起來。她還沒清醒,不高興地哼哼了兩聲,頭抵在他肩上又閉上了眼睛:“你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往常你都要很晚回來。”

他最近回來得越來越晚了。有時候他們很多日都見不上一面。

“最近太忙了,等我得空帶你出去走一走。”肩上抵著的額頭時不時往下掉,他只能托了托她的肩,偏頭在她耳邊道:“去我那裏睡吧,這幾日我都沒有好好看看你。”他摸了摸她的頭。

趙明宜這裏丫頭仆婦太多了。還有林娉身邊的人,實在是不太方便。

“我不去,我還很困呢。”她這幾日在信期,腰酸腿軟,哪裏都不想去,還十分的困,每到中午便要睡很久。

他繼續哄。

說話間都帶著點溫存的味道。

是從竹籬花障那邊走的。那裏幽靜一些,也不太有人,不過小幾步路就到了他書房。帶著她往裏間屏後的小榻去:“你在這裏睡吧,我守著你……”這幾日太忙,回來的時候她已經睡了,總不好把她叫起來。

他的目光深沈而內斂。

趙明宜覺得他與從前有一點不一樣了。很不一樣。會讓人帶著一點畏懼。

耳邊是微弱的風,她眨了眨眼,又閉上了眼睛。

書房很是安靜,她的呼吸聲細而綿長,在絨毯裏縮成一團。她喜歡這麽睡,而且不換姿勢。醒來的時候半邊臉是紅的,要是在竹椅上,肯定還會帶著一點引子。

有人在屏後喚他:“大人,梁大人來了,就在門外。”

小榻上的姑娘睡得安穩,他指尖撫了撫她的臉頰,淡聲道:“知道了,請他進來吧。”

梁棋在禦史的位置上帶了幾年,是他親手帶出來的,本該已經很沈穩了,沒想到今日卻是滿頭大汗地過來,袖中的手都有些顫抖:“大人,房大人死了。”

“是在瀛海樓發現的屍體,堂倌發現的時候人已經僵了。”他聽到消息的時候頭腦都是懵的,根本想不明白為何如此突然,喉頭發緊。

前幾個月他還在房鶴名手底下,那位也不是個善茬,他吃了不少虧。

趙樞反而面色平淡,喝了口茶:“既是如此,我倒是不太方便,你便代我上門吊唁吧……”放下了手裏的茶。

茶盞很輕地碰了一下桌面,很低沈的一聲響,梁棋後背一涼,沈默了好一會兒。

“是您派人做的?”他手都汗濕了。

梁棋從翰林到督察院做禦史的時候,這位便是他的上官,那時還是僉都禦史。等他又磨礪了幾年,這位已經是正三品的副都禦史了……從前他想不明白,這位大人如此平淡的性格,怎麽能從房大人的打壓下,坐到與他平起平坐的位置。

手用力地握了握。

趙樞見他低著頭,面色蒼白的樣子。這個年輕人幾乎是他一手培養起來的。

現在看來還是有些不經事。

“是不是我做的有什麽關系呢。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他不承認也沒有否認,卻是看向了窗外。窗外蟬鳴聲漸漸重。也不知道她睡得安不安穩。

陛下賜死遼王後,正思量重新指派前往薊遼的大臣,伏守東北疆域。那麽大一塊肥肉,動心的人太多了。

太師椅上的人五官雋秀,眉目帶著一點清淡的雅,分明是個氣質溫潤的男人。梁棋卻是第一次直面他溫和底下的殘忍。喉頭幹澀,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下官告退。”他躬了躬身,想要立刻出去。以獲得一點喘息的時間。

趙樞並不喜歡為難人。揮了揮手。就在梁棋將要帶上門的那一刻,他卻忽然聽見身後淡淡的聲音。

“梁棋,你是我帶出來的。不要讓我失望。”

就在門即將要帶上的時候,他卻頓住了,沈默了許多。

“是。”

還是太年輕了……趙樞並不願意讓他知道太多,至少現在不行。又坐了一會兒,午時的日頭漸漸偏西,他聽見屏後傳來瓷瓶碰倒的聲音,忙走了進去。剛繞過畫幾,便見那姑娘睜開了眼,手想要去夠小幾上的杯子。半張臉果然是紅的,壓出一點印子。

“怎麽醒了?”他在小榻的另一邊坐了下來,撫了撫她的臉。

她睫毛顫了顫,說想要喝水。

趙樞起身給她倒,看著她喝了:“怎麽不叫我?”

“我聽見……好像有人說話。”她其實都聽見了,聽得後背冒冷汗,蜷縮在絨毯裏還有一點冷。又將毯子裹緊了,說道:“然後很快就沒聲兒了,我以為我聽錯了。”

趙樞看了她一眼。只是她眼睫垂著,似乎很冷的樣子,半張臉埋在毯子裏。一時也不清楚她聽了多少。

“沒事,一些瑣事而已。”

“哥哥……”趙明宜還是覺得冷,非常非常的冷,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主動地偎到他懷裏去,甚至伸手摟了他的脖子。卻是一言不發。

“怎麽了?”

趙樞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只能問她。將她抱進懷裏。蹭了蹭她的鬢發。

他不知道。她在畏懼他的時候反而會主動地靠近他,已經很害怕了,反而不如靠近得好,讓這種恐懼無限放大,似乎就不害怕了。有種破罐子破摔的味道。

他與前世的他越來越像了。

那種對權力毫不掩飾的野心,隱逸在平淡溫和之下磅礴的欲望,都讓她感到有些害怕。

“前幾日我見到了傅大人,他給了我見面禮,我也送了他一枚玉刻……娘說她或許該回錦州了,傅大人會親自上門拜訪。”她靠得那麽近,身體終於不那麽冷了。終於找出一件能與他說的事。

“傅蘊笙啊。”趙樞嗯了一聲,倒是笑了,問她:“你跟夫人走,還是跟著我呢?”

“你若跟著我,我會待你好的。”她今天似乎格外怕冷,他便抱得緊了些,卻不知把自己折磨出一身汗來。吐出的氣息都是熱的。

這樣汗津津的感覺平日裏她是覺得不能忍受的。今日卻覺得很舒服。

信期的時候什麽都捂不暖她,手腳冰涼,就連夏天都是這樣的。她為此喝了很多藥,都不見效。

“我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趙樞心下慰嘆:“那便算了,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輕輕撫著她的背,隱約察覺到她今天這般蔫蔫兒得是為何。等他換了衣裳去上值的時候,趙明宜發現小榻旁的幾案上放著一碗紅糖水。還是溫熱的。

她捧著瓷碗半坐了起來,心裏卻是在想著事情。

前世的時候,她對孟蹊的仕途,影響是不是太大了些呢。她以為很小的一次的求情,其實帶來的影響遠遠超乎她的想象……督察院兩位副都禦史,房大人便是其中之一。

說沒便沒了。

她對大哥似乎也不是那麽的了解。

從前她只是妹妹,有些事她不需要知道那麽多……只是今天兄長分明知道她在書房裏,卻將梁大人請了進來。

很多事都不再避著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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