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6章 延請

關燈
第026章 延請

丫頭手裏的貓快抓不住了, 張牙舞爪要下地,不住地叫喚。

趙明宜看了那貓兒一眼,發現是一只看起來很小的貍花, 而後才想起來方才哥哥問她。不過她要怎麽說呢?

她也不認識人家。

“是前些日子在大音寺……我把傘拿去寺裏上桐油, 碰上大雨刮破了,後來在藏經閣碰見一個人,他讓人回去取了紙, 幫我給補好了。我也不認得……”長得倒是很文雅,還願意隨手給她補傘,應該心地也不錯。

趙樞又拿起那把傘看了一眼。

磁青的紙漿其實並不顯眼,只是他認得罷了。前不久宮裏得了一批,聖上賞了些給翰林院的幾位大人,他的倒是往年得的,都快忘了。至於為何記得如此清楚, 還是不久前王璟問他要。便讓馮僚將餘下的都給他了。

不過王嗣年可沒那麽閑,這兩個月刑部忙得腳不沾地,想來也不會是他。興許是翰林院的哪位大人。

便將東西放回了丫頭手上。

趙明宜看了眼那把傘, 眼裏有些疼惜:“這是去年我過生辰舅舅送給我的,傘面上還題了字,我很喜歡。沒想到終究是還是壞了。”傘面已經撓花了,貓兒的指甲尖利,有些地方抓得破破爛爛的。

也是這個時候,丫頭沒註意, 那小貍花掙紮著跳了下來, 落在地上。又竄跳著上了妝臺。

“哎呀, 別上去。”小丫頭心都提了起來,正要去抓它, 卻見這小東西跳到了小姐的腳邊。心提得更高了,生怕它撓了人。

只是沒想到它只是蹭蹭。

毛茸茸的頭一下一下地蹭著她的小腿,趙明宜把它抱了起來放上妝臺,有些驚訝:“它的耳朵好像讓人剪了,只有一半兒。”摸了摸它的頭,發現它也不怕人,又蹭蹭她的手。

她前世也養了一只貓兒,也是在外頭跑進來的,跟這個一樣缺了耳朵。她把它抱到懷裏,心覺就是它,有種失而覆得的異樣,心情雀躍得好像要飛了,擡起頭臉上綻開笑容來:“哥哥,我可以養它嗎?”

梨月在一旁心都跳到嗓子眼兒了,生怕這小東西撓了人。而且外頭撿的,保不定不幹凈,正要接過去,卻見小姐正拿了帕子給它擦眼睛。

趙樞本就坐在一旁,看著那還沒有他巴掌大的小東西在她懷裏動來動去,伸著爪子去勾她的衣裳。現下已經快要入夏了,她身體不算好,還穿著小襖。卻是薄薄的一身,合身又偎貼。

貍花勾了她腰間的布料,掐出一截細細的腰出來。

他別過頭去,默不作聲地喝了口茶:“喜歡便養著,有什麽不行的。”

趙明宜默了一下,摸著手裏的小貓。她其實是想把它養在他這裏的……林氏不喜歡帶毛的東西,二院連鸚鵡都不準養,前世這小東西有一回跑到了母親房裏,把二院鬧得雞飛狗跳。

還是過兩天再提罷……

趙樞坐了一會兒便走了。他是午間抽了空回來的,看著她喝完藥就回了督察院。

這些日子奉京並不平靜,首先是山海關指揮使何世通傳來奏報,由當地莊港碼頭轉運的一批糧食,棉花,還有布匹被遼王殿下的護衛軍截下,一並被帶走的還有隨行的漕運官員。

而後便是太後娘娘收到遼地的來信,遼王世子早在半年前失蹤,眼下生死不知。太後悲痛欲絕,欲讓三法司徹查此事。只是聖上卻沒有發話,一直壓著。後廷也鬧得不安生。

趙樞從督察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申時末了。漫天霞光,金燦燦地映在衙門前的石獅子上,他看見不遠處停著一架車馬,錦衣衛指揮使張濟崖一身常服,正負著手站在階下。見他出來後也是笑了笑:“趙大人公事繁忙,倒是不太好請吶。不知今日可有空陪張某喝兩杯。”

張濟崖年近四十,下頜續了須,多年在錦衣衛供職,平日裏便是威嚴赫赫的。今日卻是和煦。

趙樞也笑了笑,拾級而下,也沒有推卻。

世情往來便是如此。

沒想到張濟崖還邀了隆鄂。隆鄂供職五城兵馬司,平日裏也是忙碌,沒想到今日卻是有空閑。看見趙樞也是微微一笑,走得近了一些,意味深長地低聲問他:“我聽說你家跟王家要結親……是頌麒罷,頌麒跟你哪個妹妹?”他也是聽了些風言風語的。

趙樞甚至都沒看他,徑直進了酒樓。

河間府瀛海河素來有名,這間酒樓便是依著這條河而建的,眼下天已經擦黑,樓裏各處都亮起了燈,人流熙熙攘攘,倒是十分熱鬧。

張濟崖早讓人叫了個雅間。

確實雅致清凈。

進門正對一張八仙桌,雕花窗欞緊閉,墻上掛著山水字畫,木質平頂繪了簡樸的花紋。而左右則更是各設了一座仕女圖檀木屏風,屏後兩位歌姬懷抱琵琶,在走馬燈下映出纖細婉約的倩影。

“行了,開始吧。”等眾人都落座後,張濟崖拍了拍掌。

房內便響起清雅的琵琶聲,奏的平沙落雁。

隆鄂看了眼那屏後的歌姬,笑了笑:“沒想到張大人還有這等閑情雅致……這首曲子不好奏,瀛海樓的玉流姑娘卻是最擅長琵琶的,彈成這般已是很不錯了……莫非便是眼前這位。”

趙樞喝了一口茶。

雅間內曲調緩而平靜,意味悠長。

張濟崖笑而不語,轉頭說起旁的事情來。隆鄂才道這位指揮使為何忽然請他來說和,原是為著他那不爭氣的外甥來的。

前兩日張濟崖的外甥酒後鬥毆,打斷了一富家子弟一條腿,惹得言官彈劾,今日做宴,不過是想探探督察院的口風。想來也是想找人壓下去。

趙樞聞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盞,淡聲道:“此案當歸刑部審理才是,張大人卻是找錯了人。況且你我今日坐在這兒,暗地裏早已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了,難免有瓜田李下之嫌……張大人覺得呢?”

他沒有接話,只是把話頭拋回了張濟崖手上。

隆鄂只笑著聽曲兒。

琵琶的確是彈得不錯的,屏後的歌姬看那影子也是十分柔婉,令人仿佛處在雅室書齋,今日只是閑來聽曲而已。

張濟崖明白了他的意思,卻是不再提了,張口喊了隨從過來。不一會兒門外便進來幾位身姿曼妙的歌姬,手裏捧著酒壺,在他們中各坐一席。噥言軟語地勸起酒來……

那屏後的女子也走了出來,懷裏抱著琵琶。隆鄂低頭喝酒時,眼角餘光不經意間捕捉到那抹緋紅的裙角,忽而擡頭,便見那歌姬朝上首行了一禮。張濟崖指了指身邊的人,笑道:“趙大人平素不愛喝酒,不知到玉流姑娘有沒有這個本事,來勸他喝一杯。”

隆鄂一下子就明白了張濟崖的意思,意味深長地看著趙樞。而玉流卻是笑了笑,放下琵琶後坐了過來,就在趙樞身邊據了一角。

重新喚人奏樂。房內又響起連綿不絕的樂曲聲。張濟崖轉而跟隆鄂喝起酒來。

“大人為什麽不喜歡喝酒?您不會喝嗎?”玉流穿了身姜黃的裙子,烏發高高地挽了起來,面若牡丹,濃而不妖,反而十分清雅。她舉了舉方才倒的酒水,往前遞了遞。

趙樞看了眼她手裏的杯子,倒是接了過來。並未接話。

玉流頓覺十分高興,覺著這位大人也不若張大人說的那般冷面無情。

只是她沒預料到的是,那杯酒卻是轉了個手,放回到了桌案上。

“你去陪隆大人罷。”趙樞看了眼正與張濟崖說著什麽的隆鄂,察覺到他方才看了這姑娘好幾眼,隨即淡聲道:“……也不是不會喝,只是喝酒從來誤事,覺得沒有必要罷了。”

官場上難免往來應酬,怎會真的不喝酒呢。

不過是他不想罷了。

玉流抿了抿唇,只覺這人怎生連拒絕都這樣直白。

雅間內掛了好幾盞雕花走影的清燈,微明微案的光從木質平頂上灑落下來,讓這位大人的面龐看著更溫和了……玉流忽而看向他端著杯盞的手,骨節分明,雋秀修長。衣冠體面端正,綾白衣料下的腿直而修長……應該是很有力量的,不似她遇到的那些骨頭都軟了的達官貴人。

只是一身石青的常服而已,卻讓他穿出了不一樣的滋味。

不知道這位大人在床上是不是也這般正經……

她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頭腦有一瞬間混沌。只覺自己是發瘋了,竟敢想這些東西。

往常不乏恩客借著醉酒的由頭對她動手動腳。從來都是恩客褻瀆她們,卻不想也有她褻瀆恩客的一天……玉流閉了閉眼,心神卻是如何也不能平靜下來。

“哈哈哈看來趙大人果真是那般不解風情,便是玉流都勸不了你喝這杯酒。”張濟崖眼見他們這邊沒什麽進展,一邊笑呵呵地打圓場,一邊揮了揮手,卻是讓玉流到隆鄂那邊去。

自己親自過來敬了一杯。

玉流頓了一會兒,擡眸看了眼這位大人,卻是有些不清不情願地去了另一邊。

這場筵席很快便結束了。房內包括玉流在內的歌姬都退了出去。而後又寒暄了一陣,張濟崖家中有事來請,便先行離開了。只餘隆鄂跟趙樞在雅室內。

隆鄂將酒杯放回了桌上,捏了捏鼻弓,卻是有些醉了,倒沒忘問趙樞:“張濟崖的事咱們是辦還是不辦?”他的意思也實在意味不明,若是要請他們幫忙把這事壓下去,那不如私底下延請。

何必今日到督察院來等,又讓人去五城兵馬司堵他。

趙樞靠著椅子,微微後仰,只覺房內的脂粉味太濃了些。

趙樞思襯了片刻,淡淡地道:“自然是不辦……”他馬上便要調任,做這件事對他毫無半點益處,甚至會讓有心人捏住把柄。張濟崖此番倒不像是來請人幫忙的,反而更像是誰為他做的一個局。

隆鄂後知後覺,後背忽而冒出一身冷汗。

“真是見了鬼,我們素日與他也無冤仇。”他唾罵了一聲,覺著眉心更痛了。

趙樞卻是不置一言。

出了雅室。

有堂倌過來引他們下去。

隆鄂後出的門,正隨著堂倌走下閣樓,卻聽見身後一陣推搡的聲音,還有男人的嬉笑聲。身邊又急急忙忙跑出去兩個歌姬,皆是面露懼色。

“這是怎麽了?”他抓了身側的堂倌來問。

趙樞也回了頭。

堂倌向著那邊忘了一眼,眉頭擰了起來:“興許又是哪位客人醉了酒,打起來了罷……”只是方才跑過去兩個歌姬,興許又是因著別的,思襯道:“也有可能是樓裏的哪位姑娘,惹了官人不高興了。”

正說著,隆鄂忽而聽見一陣慘叫聲,聲音甚是耳熟。頓時往那對向的閣樓望去,正見一女子被人扣在扶欄上,頭發也散了,身上衣衫零落,正挨著一醉酒的男人毒打。

姜黃色的裙衫,不是玉流又是誰?

堂倌也看見了,卻是一點都不敢上去阻攔,又見趙樞看著他,忙解釋道:“那位是順天府尹家的少爺,河間府梁家是他的外家,便在這裏進學……玉流姑娘一直是跟著他的,前兩年還好,這些日子脾氣卻是愈發暴躁了,時常打她。我們也開罪不起……”

果然樓裏人頭攢動,卻是無人敢駐足。

隆鄂頓了一會兒,正在思襯著要不要管,卻聽見一旁一直無言的人忽然開了口:“你拿了我的腰牌去,就說玉流方才侍宴,琵琶彈得好,我下回再來看她。”卻是跟堂倌說的。

堂倌眼瞧著那位爺解了身上的腰牌遞給他,定睛一看,卻是督察院的大人。

身上一個激靈。

腰更彎了幾分,連聲道是,很快便去了。

隆鄂詫異地看著他:“怎麽,趙溪亭你往日要誰的命的可是一點都不手軟的,今日卻是學會了憐香惜玉?”這人面冷心也冷,能得他管一回閑事可真是難得。

趙樞看了他一眼,面色依舊淡淡的。

他不過是想起了家裏那個女孩兒罷了……趙明宜若是在這兒,他都想到她會可憐巴巴的扯他的衣裳,要他讓人別打那歌姬。她連撿的貓被人剪了耳朵都心疼。

這樣軟心腸的姑娘,不該是他這樣的人能養出來的。

“罷了,你留在這兒,明日上衙把我的腰牌帶過來吧。”趙樞卻是沒耐心了,轉身便下了閣樓。

獨留隆鄂站在原處。

那邊堂倌跑得飛快,將腰牌亮了出來後,那公子哥兒立馬便楞了。轉過身來瞧向那邊,隆鄂也是配合地擡了擡下巴,那人也是軟的怕硬的,立馬便走了。走時還啐了一口:“呸,不要臉的,我道是為什麽,原是攀上了高枝。”

堂倌將玉流扶了起來,玉流卻是滿臉的淚,攏好了衣裳,向他道謝。

“嗐,您別謝我啊,要謝就謝那位趙大人,是他救了你。還道下回要來聽你彈琵琶呢……”說罷,將手中的腰牌遞給她看。

玉流默不作聲地落淚。

這時隆鄂也走了過來,堂倌彎腰將腰牌遞給了他。玉流向他行了一禮,想起方才那人,諾諾地問他:“趙大人真的會來聽我彈琵琶嗎?”

隆鄂聞言,頓覺頭大。頓了一會兒,見她可憐,也不忍心騙她:“他不會來的……只是威嚇那人罷了。”

玉流的目光卻是黯淡下去。

隆鄂很快也離開了。

.

而趙家內宅這邊。

明湘先去了桐華閣,丫鬟卻告訴她趙明宜在閬山苑,根本不曾回來。

“她為什麽在那兒?那是兄長的住處!”明湘想不明白,她也不知道趙明宜何時靠上了大哥……她父親現在對這位兄長都得禮敬三分,趙家的少爺更是更是不用說了。

身邊的丫頭卻是小聲地跟她說了大爺在二院大發雷霆的事:“二老爺打了六小姐,大爺命管事將老爺書房伺候的全杖責了,老爺都不敢說什麽……”

“大哥為何這樣護著她?”明湘心裏卻是有些說不明的滋味:“肯定是假的,大哥碰巧管了一回而已,她父親都不喜歡她。除了她那個娘,還有誰會偏愛她?”

明湘自幼受老太太偏心,從來都是自覺貴重的。只要在榮安堂,趙明宜那個丫頭就永遠只能被她壓著,有人偏心的滋味她最懂了……

趙明宜憑什麽呢?

她被自己壓了這麽多年,若是大哥護著她,那自己不是往後也要被人壓著……她怎麽受得了!

“走,我們去閬山苑看看。”反正她是不信的。

大哥對誰都一樣,冷冰冰的,她唯二見的幾回都是在年節,就匆匆行了個禮,也就那樣了。她想象不出來兄長對人溫柔的樣子,他發怒又是什麽樣子的呢?

帶著丫鬟匆匆往回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