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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竹溪鎮 守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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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竹溪鎮 守鎮人

“鹿醫生, 鹿醫生!”

“醒醒,鹿醫生,快醒醒!”

人羊的歌聲被一聲聲焦急的呼喚取代, 睜開眼的剎那,先是一股劇烈的、翻江倒海的反胃感襲來。

鹿丘白顧不得其他, 一把推開身前的人, 劇烈地嘔吐起來。

嘔吐的過程中一直伴隨著極度的暈眩, 鹿丘白甚至覺得自己是在將剛剛灌入腹腔的血液, 重新從喉嚨裏吐出去。

直到將胃裏的東西全部吐了幹凈, 氧氣才重新順暢地進入肺腑。

鹿丘白的腿軟到站不起來,半跪在地,虛弱地喘息著。

一張紙巾遞到臉側,鹿丘白側過臉,只看到陳子溪目含關切:“鹿醫生, 你感覺怎麽樣?”

“陳...”鹿丘白接過紙巾,他的鼻腔裏還充斥著血腥的鐵銹味, 而陳子溪遞給他的紙巾帶著清新的花香, 他捏著紙巾, 深深嗅了一口,“謝謝。”

借著緩神的間隙, 鹿丘白放低視線, 環視一圈。

竹林。

他正在竹林裏。

這個位置…正是他看到人羊,然後被襲擊暈倒的地方。

地上還放著紅傘, 而摸了摸身上,生命符也好好的貼著,唯獨他的小章魚,是真的不見蹤影。

這樣想來, 展覽館的異變、【蘄】的出現和道路分岔應該都是真實發生的,而獻祭和人羊,則屬於虛幻的部分。

而除了陳子溪外,他還看到了向導,此刻正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對著四處竹林不斷鞠躬。

陳子溪解釋道:“他這是向【蘄】請求護佑呢,你別說,他剛剛磕了一下頭,你就立刻醒了。”

鹿丘白心想他的小章魚剛剛拍了【蘄】的屁股,與其說是護佑不如說是報覆。

鹿丘白:“你們是怎麽找到我的?”

“我們正在展覽館參觀,卻發現你突然不見了,其他人留在展覽館找你,我和向導則沿著竹林小徑找,結果就發現你昏倒在地上,怎麽也叫不醒。”陳子溪架住鹿丘白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撐了起來。

在陳子溪的手搭上他的腰之前,鹿丘白不動聲色地從陳子溪壞裏掙脫。

陳子溪一楞,旋即意識到什麽:“鹿醫生,你別誤會,我只是想扶你…可以說說怎麽回事麽?你怎麽暈倒了?”

鹿丘白如實將自己變成了祭品,被一群人羊宰殺的事情告知給陳子溪。

他已經盡量簡略自己被開膛破肚的過程,但陳子溪的表情仍然變得很難看:“…你疼不疼?”

鹿丘白給他一個“你覺得呢”的眼神:“對了,那首歌,我記下來了。”

陳子溪驚訝至極:“你記下來了?在那種情況下?!”

這還是人類嗎?!

鹿丘白點點頭,輕輕哼唱著,因為語言不通,只哼唱了曲調。

“麻煩你也幫我問問,這首歌唱的是什麽內容。”

陳子溪立刻用方言翻譯給向導,其中有些詞匯很生澀,他就連說帶比劃,顯得異常焦急。

緊接著鹿丘白就眼睜睜看著臉色難看的變成了兩個人。

“煞、煞!”向導飛快地說了什麽,期間更是直接跪了下來,不斷向著前方的竹林磕頭。

陳子溪道:“向導說,你這是撞煞了,沖撞了陰物,如果不能祛煞,就會一直被他們纏著。而且…”

“他說,你既然會夢到自己被獻祭,說明那些陰物,非常非常非常喜歡你。”

一連用了三個“非常”,看起來真的是很喜歡。

鹿丘白的唇角連連抽搐,心道自己長這麽大還沒被人如此喜歡得如此深刻。

“至於那首歌…向導說是竹溪鎮的一首民謠,翻譯過來就是,‘白羊白羊遍地走,羊絨厚,羊肉香,吃了白羊身體棒。’”

這段歌詞和鹿丘白的遭遇簡直一模一樣,鹿丘白抿了抿唇:“該怎麽祛煞?”

“蘄神泉的泉水,傳說是【蘄】的眼淚所化,只要在泉水中泡上一個小時,就能防止邪氣入體。”

聽起來不太靠譜,但也只能這樣了。

向導說,泉水需要鎮民去山上打,最早也要明天才能準備好,今天晚上只能鹿丘白自己多加小心。

“它們很喜歡你,一定會再來找你。”

說這話時,向導斜對的眼睛裏,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看起來,好像喜歡他的不是煞,而是向導自己一樣。

鹿丘白只當作沒看見。

因為身體狀態不佳,鹿丘白一路上都覺得反胃惡心,離開竹林古剎後,他就緩慢地步行回竹影居,一邊平覆心情。

粱嘯本身就負責他的身體健康,也就與他同行。

讓鹿丘白沒想到的是,陳子溪也主動留了下來,說是多一個人,好照應。

說這話時,陳子溪的臉頰有些紅。

鹿丘白毛骨悚然。

莫家兄弟二人則繼續在村裏打聽消息,主要是去找那名男大學生,詢問更多關於他妹妹失蹤的事情。

走著走著,耳邊,傳來一陣尖銳的嬉笑打鬧聲。

很顯然是兒童的聲音。

——可竹溪鎮的兒童,不是都閉門不出麽?

鹿丘白當即邁步向聲音來處趕去,卻被陳子溪攥住了手腕:“兒童出門在竹溪鎮很不尋常,小心有詐。”

“也難保不是線索,”鹿丘白道,“來都來了。”

在西尼姆,沒有人能拒絕“來都來了”的蠱惑。

靠得近了,兒童的話語也逐漸清晰,帶著銳利的大笑,聽起來,很像初中時同學笑話他“沒爹沒媽”的音調和語氣。

怪不得說臟話全球通用呢,一聽就知道說的不是什麽好詞。

陳子溪盡職盡責地翻譯:“癡癡傻傻,又聾又啞,大概是在重覆說著這些話...其他的,都是罵人的。”

這些孩子背對著他們又跳又叫,他們的臉上似乎都戴著面具,尖尖的羊角在額頭突起,像惡魔的犄角。

鹿丘白思忖片刻,從地上撿了一塊石頭,朝著兒童的方向丟了過去。

他算準了角度,石頭精準地砸在兒童的影子上,雷聲大雨點小,沒有殺傷力,卻足夠嚇他們一大跳。

“啊!”

伴隨著慌亂的尖叫,這些兒童很快作鳥獸散,竄入竹屋的影子下,消失在了夜幕裏。

他們逃竄時的動作很不協調,似乎有些跛腳,鹿丘白想到竹溪鎮的畸形兒傳聞,心中了然。

等兒童跑動的聲音聽不見了,鹿丘白邁步向著被他們欺負的對象走去。

“鹿醫生,你膽子太大了,”梁嘯跟在他身後,心有餘悸,“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要是把他們激怒了怎麽辦?”

剛剛看鹿丘白直接動手,他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鹿丘白道:“如果他們真的有那麽大膽,當時我們進鎮的時候,就不會只敢躲在窗後面看著我們了。我猜,他們大概平時不敢出門。”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目的地。

昏暗的路燈下,跪坐著一個青年,他低著頭,頭發亂糟糟地堆在鎖骨處,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爛爛,見他們靠近,他緩慢地擡起臉,露出一張滿是傷痕的灰黑臉蛋。

鹿丘白問:“你還好嗎?”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鹿丘白,像楞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鹿丘白有些莫名,電光火石間,忽然想到,剛才那些兒童說他“又聾又啞”,眼前的青年可能不會說話,也聽不見他說話。

“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青年還是呆呆地看著他。

鹿丘白又嘗試比劃了幾下手語,青年仍是呆呆地看著他,表情也沒有變化。

“這個人應該是竹溪鎮的守鎮人。”

這時,一直沈默的陳子溪忽然開口。

鹿丘白不懂:“守鎮人?”

“大概就是和守村人一樣的人。”粱嘯先一步反應過來,“守村人必須癡癡傻傻,如果天聾地啞最好。相傳這種人能夠給村裏擋災,讓所有的厄運都集中在他身上。但不知道竹溪鎮的守鎮人是不是和守村人一樣。”

“不過…”粱嘯嘗試著和守鎮人招手,“他好像只對鹿醫生有反應。”

鹿丘白嘆了口氣,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他用紙巾替守鎮人擦去臉上的灰泥,一股濃烈的草藥氣味,撲入鹿丘白的鼻腔。

擦著擦著,守鎮人竟然咧開嘴,高興地笑了起來。

鹿丘白摸了摸他的腦袋。

“竹溪鎮上,如果有什麽心願,也可以告訴守鎮人,守鎮人天聾地啞,不會告訴任何人。”陳子溪道,“人們相信,守鎮人會用自己的苦難,換鎮上的人願望成真。你可以試試看把自己的煞換到他身上去。”

鹿丘白一楞,陳子溪的語氣是這麽自然,好像讓守鎮人替他們承擔厄運是理所當然。

“不了吧,”鹿丘白的語氣有些不好,“我不相信竹溪鎮的人會不為他們的孩子許願,但這些孩子依舊是畸形兒,可見許願並沒有用,說不定許了願還會更加倒黴。”

當然不只是這個原因。

鹿丘白看著守鎮人,明明哪裏都是灰撲撲的,一雙眼睛卻很明亮,只需要一點點善意,就會變得亮晶晶的,像星星。

替守鎮人簡單清理了傷口的石屑,鹿丘白想了想,還是掏出一顆水果糖,遞給他。

“那行吧,時間不早了,鹿醫生。”本來以為會有線索,卻沒想到只是目睹了一場霸.淩,陳子溪的臉上難掩失望,“你剛剛撞了煞,該回去休息了。”

鹿丘白站起身,雖然不知道守鎮人是否明白再見的含義,他還是朝對方揮了揮手,轉身離開。

走出很遠,陳子溪道:“他還在看你。”

鹿丘白於是停下腳步,轉身,又朝他揮了揮手。

守鎮人慢吞吞地舉起手,學著鹿丘白的樣子,揮了揮。

一直到再也看不見青年的背影,守鎮人才緩緩低下頭,他在一側口袋裏掏了掏,將那東西和水果糖放在一起。

——一張與水果糖包裝一模一樣的彩色玻璃紙。

回到竹影居,鹿丘白在攙扶下上了床,其實他想說自己沒有那麽虛弱,但一躺上床榻,困意就逐漸襲來,很快就昏昏睡了過去。

好像自從成為收容者之後,他的睡眠質量就好了很多。

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知睡了多久,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鹿醫生,粱嘯,陳子溪,快開門!”

哪怕睡得迷迷糊糊,鹿丘白也立刻辨認出來,這是莫容桃的聲音。

他坐起身,其餘二人也醒了過來,陳子溪正掀開被子,打算去開門。

“等等,”刻在骨子裏的警惕讓鹿丘白喊住了陳子溪,轉而對著門外的莫容桃問道,“出什麽事了?”

莫容桃語氣急促:“那個男大學生死了!我哥守著屍體,他讓我趕緊叫上你們,你們怎麽還不開門?”

聞言,陳子溪立刻就要開門。

鹿丘白卻緩慢地起身,輕輕按住陳子溪的肩膀。

“一定要現在去嗎?已經很晚了。”

踏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莫容桃似乎急得跺腳:“再晚點,屍體被處理了怎麽辦?快點開門!”

“好,好,”鹿丘白的語氣就像在哄孩子,“最後一個問題,問完我就開門,你哥的代號是什麽?”

莫容桃:“【楊柳】啊,鹿醫生,你到底怎麽了?”

鹿丘白扭頭就走,迅速把自己塞回了被窩裏。

“晚安。”他對著門外的“莫容桃”道。

“…”門內外都陷入了沈默。

“鹿醫生,鹿醫生,”陳子溪有些困惑,“你怎麽看出來門外的…有問題?”

莫容柳的代號確實是【楊柳】沒錯啊。

鹿丘白道:“小桃從來私下裏只叫他哥【依依】,…對了,這件事你們千萬別告訴柳哥,我怕影響他們兄弟感情。”

“噗。”雖然不合時宜,但這句“依依”一出,屋裏的其他兩人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房間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似乎是見他們不會再開門了,也可能是聽到了他們無情的嘲笑,門外的“莫容桃”開始激烈地推門,門鎖被他撞得搖搖欲墜,不斷發出崩壞邊緣的“哐哐”聲。

“開門!開門!為什麽不開門?難道你想就這麽死在這裏嗎?我是在救你!”

鹿丘白兩耳一關,心想,出門了那不是死得更快?你這到底是救我還是害我?

——【竹影居只有五個人,沒有第六個人。】

門外這位,估計就是多出的“第六個人”,是向導所說的,“非常非常喜歡他”的“煞”。

“它們一定會再來找你。”

鹿丘白心道,婉拒了哈。

“莫容桃”的聲音逐漸變得扭曲,像被風吹散的哭嚎,又或者是深夜裏貓的叫春,哐哐聲也變成砰砰聲。

撞門聲持續了很久。

等到門外徹底沒了動靜,門內,鹿丘白也已經重新睡了過去。

漆黑的屋內,一道人影緩緩站起,他取下墻上的羊頭面具,戴在臉上,邁步越過地上熟睡的另一個人,小心翼翼地走到角落裏的鹿丘白身前。

黑暗裏,他緊緊盯著青年的睡顏,漆黑的瞳仁覆蓋整個眼眶,沒有露出一點眼白。

他一點、一點俯下身子,直到冰冷沒有溫度的吐息,順著青年的脖頸灌入領子裏。

青年輕哼了一聲,翻個身,將自己蜷縮得更緊。

他跪坐在青年枕邊,就這麽一動不動地,註視著他。

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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