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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溫」和「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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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溫」和「如玉」

京城。

一間逼仄的平房裏擠了十幾個人,有男有女,年紀都在四十歲以上,是各家當家的。

炕頭坐著的那位老人家今年八十六了,是以前的街道主任,她雖然早就退了,但老街坊還是習慣叫她“老主任”,有什麽事兒也更習慣來找她拿主意。

“老主任,咱可都是五十來年的老街坊了,那資本家要拆咱們的家!這絕不能答應!”

“我打小就在這兒長起來的,反正我是絕對不搬!建設什麽的,就非要逼我搬家?他們賺多少錢跟我有什麽關系?能給我漲工資?”

“那可不是?這都是什麽年代了?在哪兒都沒有白占老百姓的地的理兒!”

七嘴八舌的吵鬧聲幾乎快要沖破了窗戶,嚷得房間裏的溫度都高了些。

老主任靠坐著,閉著眼睛抽著煙,直等到他們都吵累了,她才慢悠悠的把煙袋放下,擡眼瞥了他們一眼:“吵夠了沒有?沒夠出去接茬吵去。”

房間內安靜下來,一眾在外邊都是長輩的主兒,這會兒都跟小孩似的,頗有些可憐又委屈的看著老主任。

老主任也不著急,慢條斯理的重新填了煙絲,點著了火,砸吧兩口煙,邊吐出白霧邊問了句:“狗子,你說說,是誰說的要拆咱們這塊兒?”

被叫作狗子的男人今年已經五十二了,他這小名現如今就只有老主任還會叫。

他摸著鼻子,有些含糊的說:“也沒誰直接說……反正是聽著信兒了,都這麽說。”

“哦,”老主任瞇起眼睛,免得被煙嗆到,“我還以為是街道辦給通知了,明天就讓你們都卷鋪蓋滾蛋——要麽你們怎麽一個個都跟猴子似的上躥下跳?”

老主任說話時無波無瀾,老人家獨有的微啞腔調把這一群人嗆得面紅耳赤。

“不是,老主任,我真不是瞎說……”狗子的臉漲得通紅,“事兒早都傳遍了——咱這兒兩條胡同全要拆,旁邊都準備要去靜坐抗議了!您看,咱是不是也跟著一起……”

“嘭!”

一聲悶響。

是老主任把煙袋砸在炕上的聲音。

“我看誰敢!”

老主任猛地睜大了眼睛,冷眼瞪著眾人:“鬧?我看你們是好日子過膩歪了,自己找死!”

眾人面面相覷,眼睛裏都閃爍著不服。

老主任年紀雖然大了,但依舊耳聰目明,把他們的表情盡收眼底。她咳嗽了兩聲,用最嚴厲的聲音說:

“你們如果還當我是個人,我活著一天,就不許去摻和那些糟亂事兒!”

“別說現在還沒個正式文書了,就算有,就憑你們幾瓣蒜,把地坐穿了能有什麽用?”

“一個個的就只知道家長裏短仨瓜倆棗那些破事兒,連新聞都不看!國家要建設、要發展,那就得高樓遍地起,不然拿什麽趕英超美?憑你們這群連胡同口都看不見的夯貨?”

不知道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那也不能搶咱的地啊……”

“人說要白占了嗎?”老主任厲聲喝問,“海省動遷,哪個沒真金白銀的給老戶掏錢?真當我老糊塗了不知道你們在想什麽?不就是想按鬧分配,多往自己兜裏揣票子?”

眾人的心思被道破,這下徹底都不敢吭聲了。

老主任的視線一一掃過他們,最終做了總結:“我把話放這兒,只要我還活一天,你們就不許去搞那亂七八糟的,就算真有一天要拆了,我這把老骨頭去和那大老板談,就是死她眼前,也不能讓你們沒住處!”

說完,老主任便疲憊的闔上眼,再不吭聲。

她再怎麽身體好,也是相對的。年紀擺在那兒,說了這麽一堆話,她早就累了。

“老主任……”

“都滾蛋!別吵我睡覺!”

老主任用最後一點兒力氣把人都吼走了。

直至屋內徹底安靜下來,她才擰著眉頭睜開眼睛,悠長的嘆了口氣。

“一群沒腦子的……我要死了,沒到奈何橋就得看見這幫傻子……”

……

榔頭雄赳赳氣昂昂的走出北京站,拎著個八成新的皮箱,瞧著熟悉的景象,很想感慨些什麽。

畢竟他現在也算是昔日“同事”中混得最好的一個了。

不感慨一下對不起此情此景。

他在原地站了好半天,話在嘴邊轉了又轉。

最後還是兩個路人替他解了圍:

“那人嘛呢?京城火車站丟了個雕塑,派他跟這兒頂兩天?”

“別貧!人就不可能是腿抽筋了?”

“腿抽筋一動不動?”

“全身抽了吧?”

榔頭:“……”

他……

算了。

亮哥說了,他這次出來行事作風要穩當,要溫和如玉。

溫和如玉!

雖然他不知道「溫」為什麽只有一個字的名兒,也不知道「溫」和「如玉」到底發生了什麽小故事。

但他知道「穩當」是什麽意思。

榔頭同學轉動僵硬的脖子,斜眼瞥了那倆人一眼,呸了口唾沫,很穩當的問候:“你大爺。”

說罷,他便沒再理會那倆人,拎著他的皮箱大踏步離開火車站。

他剛走出去沒一會兒,就看到了兩張熟悉的面孔。

是他昔日的小兄弟。

自打馮家倒臺之後,他們這群小猢猻就全散了。當家的連自己都保不住,哪還有心情管他們死活?

榔頭是幸運的,但不代表所有人都幸運。

眼前這倆小子在過去是和榔頭相差不大的,他們仨的關系也還不錯。

但現在,榔頭穿著羽絨服提著皮箱,他倆還裹著去年的軍大衣,哆哆嗦嗦的蹲在路邊哈著白霧。

瞧見榔頭出來,他倆齜著牙就樂了。

“榔頭,混得不錯啊!”

“老板有什麽好營生沒?我給你當小弟也行啊!”

他倆樂呵呵的,也沒什麽嫉妒模樣,似乎他們依舊還是從前模樣。

“你倆咋混的啊。”

榔頭擰著眉頭,看到老兄弟這樣,他的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當初他是最危險的那個,離開的時候更是誰都不敢聯系,近幾個月安穩了,才一點點把他們的聯系方式找回來。

電話裏,他們都說自己混挺好,讓他甭操心。

結果這一瞧……

榔頭摟著小兄弟的肩膀,說:“走,先吃頓飯去,這回我還真有活兒找你倆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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