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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難得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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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難得糊塗

◎李先生是真的遇刺了,對嗎?◎

畢忠良的審訊,並不會比李默群的盤問更難熬。

“俞小姐,我有幾個問題,希望你如實相告。”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畢忠良點點頭,他顯然已經掌握了關於李默群這幾天的行蹤,於是從日本人的宴請邀約,問到去蘇州的路上發生的每一件小事,最終問到俞璇璣從蘇州離開前所有人的言行舉止。俞璇璣記憶清晰得很,只是她有意挑挑揀揀地說上一小半,其他都推說記不清楚了。

畢忠良一面聽,一面示意書記員做記錄。很多問題問過之後,又會顛倒過來再問一次,俞璇璣有時照舊回答,有時就再補充一些細節。

問完一遍,畢忠良翻了翻記錄,似乎不那麽滿意,客客氣氣地又從頭問了一遍。只是這次問題的順序被打亂,剛問完日本人宴請時桌上的菜式,緊接著就問到蘇州後見到的第一個人說的第一句話,下一個問題又跳回到臯蘭路,問李默群吃過什麽,是誰動手烹飪。每件發生過的事情要具體到時間點,繼而便是反反覆覆核對。

這樣反覆問了三遍,畢忠良把審訊記錄一合,拍在俞璇璣面前:“俞小姐,你知道李主任跟我誇過你什麽?”

俞璇璣回答這些問題已經費盡唇舌,現在連口都不想開,只能拿出十二萬分的誠摯來看著畢忠良,做出一副“你說,你說,你說什麽我都同意”的表情。

“李主任說,你反應機敏、心智過人,最難得的是,你裝傻裝得無懈可擊。”畢忠良客客氣氣地笑著,“可是俞小姐,李主任那是寵愛你,才由著你裝傻。進了76號的人,是蒙混不過去的。咱們認識這麽久,我不想讓你受那些皮肉之苦,可你若是總瞞著不說,我也不介意帶你認識認識這些小把戲。我這麽跟您說吧!只要上了刑,什麽時候停就不由你說了算了……女人家,落了疤痕或者隱疾難愈終歸是不好。”

“畢處長,你知道嗎?直到你這樣撕破臉,我才信了——李先生是真的遇刺了,對嗎?不不不,其實我聽到李太太的聲音,就猜出這個結果了。可惜心底總有一絲不甘,只有等到人走茶涼的時候,才能面對現實。”俞璇璣註視著畢忠良,慢慢地說,“你說我裝傻?我覺得我是真傻。”

畢忠良冷了臉:“俞小姐,傻子可想不通這些!”

俞璇璣淒然一笑:“你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吧!我知道的,你也一定知道,這樣問來問去,不過是想知道我有沒有撒謊罷了。可是我撒謊作甚?有人要刺殺李先生,難道還提前通知我作偽證嗎?或者說,若是我連李主任都能刺殺,還會在這裏等著你問我嗎?畢處長,即便你公職在身,也請講講良心,我平素哪一點對你不住……”

“住嘴!”畢忠良打斷了俞璇璣,“私交如何,在這裏都做不得數!”他也沒耐心再聽俞璇璣拉拉雜雜,徑直問道:“有幾處,你和其他人口供不符!我再問一遍,你想清楚再說!錯得一處,我可真要叫他們動手了!”

俞璇璣閉閉眼:“你問。”

“李主任用過晚餐回到臯蘭路,只吃了一碗你煮的粥嗎?”

“是我煮的,器皿都用開水燙過,李先生就站在一邊,他是……”

“我問的是——只!吃!過!這個!嗎?”

俞璇璣茫然無措,張口結舌地想了半天:“他說要洗胃……可那也不算吃東西啊……”

畢忠良忍無可忍地提示她:“洗胃之前!”

“到家就喝了參茶,那是漱口而已……還有……還有……參片!紅參切片,他慣常在蘇州用的,原是要我學著做參湯的,我一直忘記,就放在那裏沒動過。聽說人參養胃,就拿出來了……不對啊,他沒吃下去啊……”俞璇璣也被問得顛三倒四起來。

“這只是其中之一。還有,去蘇州的路上,是你發現李先生發燒,並且安排車隊返回的?”

“對……這是小事……而且李先生當時就阻止了我,他說蘇州也有藥,回去再吃也來得及。”

“你以為是小事?”畢忠良哼了一聲,翻翻卷宗,“到蘇州吃藥的事情你可沒說。”

“我很抱歉,我忘記了……你這樣突然提起來,我怎麽能面面俱到地全想起來呢?”

“那也就是說,你記得他是在蘇州吃的西藥了?”

“對!他剛說著讓我留下過年,藥就送進來了……是之前還是之後來著?反正這兩件事差不多是同時發生的……好像他吃過藥之後,就咳了起來,這個我剛才說過兩遍了!”

“嗯,之前呢?”畢忠良似乎更有耐心了。

“之前?之前李先生和李太太在因為韓玉林的事情吵架……也不止是這件事,回到蘇州他們就一直在吵。”

“不對吧?俞小姐,留你住在蘇州園子之前,李主任說的是別的事情吧?他是不是讓你把賬目銷毀來著?”畢忠良陰沈的臉上終於現出了一絲狡黠與算計,“我看看,這裏寫的原話好像是,讓你留著一家公司的賬目,其他都銷毀?”

俞璇璣默然。

畢忠良慢慢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問:“你銷毀了什麽賬目?涉及到哪些人,哪些派系和勢力……帳不在了沒關系,我們可以一筆一筆算起來!”

“這是私事……沒什麽好算的!”

“俞小姐是真不懂呢,還是假不懂?”畢忠良眼中精光迸現,“這個案子是個大案,但是結案的方式可大可小,沒人敢著落在日本人身上,最後只能著落在你們身上……”

書記員早早停了筆,不需他示意,腳步輕盈地走了出去,還貼心地幫他們關上了大門。

俞璇璣的目光落在黑色的鐵門上,半晌才收回來,看著畢忠良:“畢處長,我這個人骨頭軟,但是也知道惜命。我若是把賬目一筆筆記憶下來,那是抓住了多少政府要員的把柄啊,難道還能活命嗎?要不這樣,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別等我害怕,也給我下個一模一樣的毒,幹脆利落!要不呢……我看在昔日的情分上,等你放我離開這裏,我會給畢太太送上一份厚禮——一定包您滿意就是。”

畢忠良聽到後來,才落了座,笑得無聲無息:“俞小姐,怪不得李主任器重你。我都不知道,你除了寫書,還有這份心思算計……佩服,佩服。”

“我算什麽……”俞璇璣嘆息一聲,“金銀財帛動人心,其實就是水中月鏡中花而已。我就算有什麽心思,還不是為李主任、畢處長這樣的精明人做嫁衣裳?”

“俞小姐莫怪我,”事情說開,彼此都是明白人,畢忠良的態度也溫和了許多,“李主任為新政府立下了汗馬功勞。他的事,就是政府的事,卷宗必須齊備。更何況我多年仰賴李主任提攜,更應當盡心竭力,為他偵破此案。你嫌煩,覺得我反覆無常,或者覺得我威脅了你……其實就是走個例行的程序。你看,你現在不是還好端端坐在我對面嗎?”

“是!畢處長厚待,我是知道的。”俞璇璣姿態謙恭。

“俞小姐若能不記恨我的失禮之處,那才是我的福氣。”

“理當如此。”

“不過,俞小姐,”畢忠良似乎臨時起意,正色問,“老李中毒身亡這件事,你覺得誰的嫌疑最大?”

俞璇璣再次沈默。

“俞小姐!”

“您想聽真話,還是假話?”她慢慢擡起頭來,極不情願地,躲避著畢忠良的目光。

“當然是真話,不過俞小姐的假話,我也想洗耳恭聽!”

“那我先說假話:李太太嫌疑很大,我聽說她原就是中統的,平日裏也舞刀弄槍。李先生火眼金睛,又謹慎小心,若說能著了誰的道,也只有多年的夫妻才能算計到他看不見防不到的地方……畢處長盤問了那麽久入口的食物,敢問李先生可是中毒?”

畢忠良點點頭。俞璇璣續道:“那就是了!李太太那裏的牛乳也好,西藥也好,都可能有問題!我走了之後,誰知道還發生了什麽?不過,這些都是臆斷,我自己是不信的。”

畢忠良笑的意味深長:“俞小姐不信,未必外人不信。”

這句話就說得極有意思了。

畢忠良用指節在桌上叩了兩下,催促俞璇璣:“真話呢?”

“真話啊……我並不想說……”俞璇璣搖搖頭,“又不中聽,說多錯多。”

畢忠良品了一口溫熱的花雕,也不說話,又在桌上叩了兩下。

俞璇璣一臉無奈:“那我就說說常人的想法……李先生位高權重,刺殺他難度又高,若沒有非常之力,就不會有人想要做非常之事。所以……他一朝身故,誰得利最多,誰的嫌疑自然也就最大……”

畢忠良陡然擡眼,雙目如電:“俞小姐可知,此話是傷人利器?”

俞璇璣嘆息說:“常人都是如此想,您要我怎麽想?我是不願相信的,索性不想。您讓我在牢裏渾渾噩噩睡過去罷……活得明不明白,我早就不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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