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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惡因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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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惡因惡果

◎到底是火上澆油好,還是欲蓋彌彰好?◎

俞璇璣回來得並不晚,然而女傭怯怯地等著她,手裏還抱著個牛皮紙信封。她嚇了一跳,幾乎以為是畢忠良發現自己偷看了軍統的情報。打開信封發現全是近期的報紙,她才松了一口氣。

“佐藤女士來了好幾次電話,您都不在,她就派人送來這個,說您回來務必要看一看。”女傭的表情有點緊張。

很快,俞璇璣就找到了讓佐藤這樣著急,以至於催促得女傭都開始慌亂的原因。

報紙是不同日期,不同報社的,但是翻到後面,總能看到一些冷嘲熱諷的社論——主要是針對和平文學獎評選過程中出現的“不良傾向”。有些還只是停留在文學層面,有些質疑評委會營私舞弊收受賄賂,有些則幹脆暗指文學獎項受到政治操控……俞璇璣看得很是愉悅。她還沒有推波助瀾,他們就已經鬧得沸反盈天了。這樣很好,連佐藤都註意到了,那當然就更好了。

她只是遺憾於淪陷區的報紙到底還是少了幾分勇氣。當年,北平的報紙可是敢指名道姓罵北洋總理的!現在她不過是借了李默群的名頭,居然沒有人敢把這位幕後大佬捅出來——所有報紙裏居然沒有一篇敢直指“現任江蘇省長”該為此事負責。這讓她略感失望。看來,指望漢奸文人成事,是她異想天開了。

那麽,到底是火上澆油好,還是欲蓋彌彰好?

“我要做剪報。除了家裏日常在看的這幾份,你每天去把新上市的報紙都買下來……哦,對了,碰見號外也買,雜志也買!”俞璇璣把事情交代給女傭。她覺得,這件事還是要留出發酵的空間。他們現在不敢提到李默群,不等於永遠都不敢提。不要小看這些報人,他們雖然門子不硬,但路子最多,若是上層有了風吹草動,有了什麽新的機會和空間,他們就會循著上層的心意做出反應。

比如說,各地方政府正在醞釀的“反清鄉請願行動”。

她在上海,是感受不到這股暗流湧動的政治波瀾的。她能感受到的是,憲兵司令部的卡車不停地從街上開過來開過去,把凍餓而死、倒斃街頭的屍身清理出去。醫療物資是戰備資源,淪陷區的老百姓連病都看不起。一般政府會做的醫療衛生管理,淪陷區政府是絕不會做的,多死一個人?多省一口糧!連小孩子都知道不能裝病不去學堂學日語,大人會嚇唬他們“卡車上的日本人來抓你了”。

淪陷區並不是一直都這麽窮困潦倒的。物資雖然被侵略者源源不斷地運走,但人們從未停歇過,滿清的時候他們就勤勞肯幹,換了北洋,換了民國還是一樣節衣縮食度日,政府軍退了、日本人來了,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像螞蟻一樣,日子越艱難,就越是忙忙碌碌。他們有小小的智慧,足以在重壓和苛責之下,從貧瘠的生活中攢下一分一厘,指望著以後的日子能更好過。他們的智慧不足以讓他們關註到大是大非,他們的勇氣不足以去抗爭降臨在大多數人身上的不公平,他們不是不知道那每一分每一厘都可以輕易被別人打包拿走,他們只是沒有拒絕的權利……偽政府刮地皮經驗不足,但國民政府那一套還是可以拿過來用用。等到李默群把持了清鄉委員會,整個淪陷區的物資市場攥在他的手裏,生活日用隨便哪一項,囤積居奇、買空賣空,反覆幾次,就能把居民手裏的餘錢清得幹幹凈凈。冬天來了,很多貧苦家庭去年當的棉衣棉被還沒贖回來,連糊窗戶的報紙都不夠用。屋子裏四面透風,又生不起爐子,一家一戶就在那樣寂靜的夜裏,慢慢地消失了。鄰居若是發現,有親戚就通知親戚來辦後事,沒有親戚或者親戚沒那個良心的,還要為了騰出房子發賣,稀稀疏疏的再生布裹了全家屍首往街上扔。只要不被憲兵司令部抓個現行,日本人愛幹凈又小心眼,擔心疫病,總歸要運出城去燒成灰。

這般形勢,連劉蘭芝來打牌時都忍不住提了一句:“上海都這樣,外面就更別說了,我聽說都有十室九空的傳聞了。”俞璇璣笑問:“是嗎?聽誰說的?”她們的目光在空氣中對了那麽一瞬,又俱是默默轉開了。劉蘭芝的眼睛、耳朵都是擺設,畢忠良讓她知道什麽她就知道什麽,可惜畢忠良管不住她心軟,偶爾就會從她這裏走漏了風聲。畢忠良攬了和軍統對接的職能,想必多少還有些架空李默群的意思在裏面。反清鄉這種行動雖然是私下串聯,但76號豈是吃素的?說不定早就收到了消息。若是畢忠良有心隱瞞不報的話……李默群難免會被人從背後插上一刀。

劉蘭芝有些不自在,俞璇璣假裝並沒有察覺。她估摸著,若是畢忠良私下支持了反清鄉那幫小官員,一定瞞不過陳深。她需要知道相應的計劃,反清鄉不一定能動搖李默群的根基,但是只要有這麽一個機會,她就能試著去說動特高科——日本人若是下了舍車保帥的決心,李默群就是有三頭六臂也逃不過一劫。

送走劉蘭芝,她仔細思量了一回,又不得不慨嘆自己道行終究太淺。反清鄉的行動就算是機密,人們做事的規矩可還要照舊。這類內部清算,都是要在年前搞定的。這樣年後大家開工,才能該升遷升遷,該降職降脂,各有各的一方歸宿。關系要在年前走通,最重的禮也要在年前送出,這是官場規矩。根本不需要什麽確切情報。

具體到文化界,也是一樣。和平文學獎的頒獎時間一再後延,不過就是給輿論造勢留出時間。俞璇璣等了又等,等不到這群漢奸文人再往前多邁一步,罵來罵去仍舊停留在含糊其辭的階段,有些評論文章簡直寫得模棱兩可,不是圈內人根本看不懂它在罵誰。反正快要過年了,該爆發的總要爆發一次。於是俞璇璣給直腸子的秦編輯寫了封信,十分客氣地邀請他幫忙在-左-傾-報紙上為“和平文學獎”張目,還隨信附上了自己“看好”的那兩篇獲獎作品。秦編輯果然不負俞璇璣的“信任”,不僅回了封信把她劈頭蓋臉罵了整整三頁紙,還帶動了原本低調的左翼文學圈子,連續在報紙上抨擊和平文學獎水平之低劣。立場不同,罵起來自然就痛快得多,不僅直接點了俞璇璣的名字,連帶偽政府-文-化-部-門都被罵成了有眼無珠、毫無廉恥的走狗。原本還怯生生不敢下手的漢奸文人看熱鬧不嫌事大,當然也就跟著無所顧忌起來。甚至有八卦小報,用了俞璇璣昔日鴛鴦蝴蝶派的筆法,言之鑿鑿地連載了一個“新瓶梅”的黃色故事,把個李默群的後宅種種胡編出來的“奇聞異事”演繹得下流非常。

這般動靜,佐藤不可能註意不到,日本人是一定要站在支持和平文學獎的立場上的,遇到這等尷尬事自然著惱。李默群就算身在外地,下手也不算慢,黃色故事剛講到“愛嬌娥琵琶別抱,舍美妾相顧無言”,整份報紙就停刊了。凡是滬上叫得出名字的報刊主編,都被76號請去“座談”,也不知畢忠良如何執行了李默群的命令。幾天之內,文化界落到紙面上的算是聲息全無。不過,紙面之外,傳聞愈演愈烈,連“滬上九千歲”這種寓意明確的外號也被叫了起來。

一個小小的文學獎項,在政治界其實是毫不起眼的。可是以這場風波作為契機,自有有心人大做文章:李默群幾日之內就能彈壓控制整個上海的輿論,那麽自然也能把外埠輿論隱瞞不報;他又控制著情報工作,南京政府很容易就會被他蒙蔽了雙眼;他是最早一批和日本人合作的偽政府特工,在軍部那邊的關系也比南京很多人要硬得多。現在經濟形勢這樣緊張,他究竟在其中起了什麽作用?物資集中而物價飛漲,軍部募糧計劃難以完成,那麽淪陷區的米糧物資到底都去了哪裏?就算李默群拉攏了一幫偽政府高官共同牟利,也總有那麽一些沒撈著油水或者嫌自己拿的少、下手太晚的人們,想要借機鬧事。

俞璇璣是在日本人那裏掛過號的,再加上此事發酵之後早已不再是誰得獎誰沒得獎之類的小事了,她倒是沒受什麽波及。白夫人還早早和她通了氣,說軍部緊急調李默群去開述職會議,其實就等於在軍部的小黑屋連關三天,連審帶罵.上一個被這樣訓斥的還是北平的官員,據說回家沒多久就想不開生病掛職了。“你可要小心!說不準李默群一回來,這把火就得燒到你頭上!”白夫人憂心忡忡地叮囑,“要是他真的威脅到你,你就告訴他,井浦將軍可以為他疏通關系。”

俞璇璣點頭道謝。她還真不擔心李默群怪罪自己,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就是瞎子也能看出,這股邪風是對準誰手中的權柄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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