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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往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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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往事如煙

◎俞先生就一點都不好奇——我和李太太之間,有過什麽事嗎?◎

“璇璣姐,”上岸之後,他們便應該分道揚鑣,小江突然回頭喊了一聲,俞璇璣停下來,等他的下文,他停頓片刻才說,“我再不信你了!”

俞璇璣想要笑,看小江板著臉氣鼓鼓的樣子,又不好真的笑出來,只好任憑他抱怨:“不信便不信吧!發了的誓是要作數的。”

小江仍舊不甚甘心的樣子:“我爹都不知道,你這樣會騙人!”

俞璇璣搖搖頭:“我不是騙你,只是習慣了眼淚要轉過身去流,當著面就再也哭不出來了。委屈和牢騷都是真的,只是差那麽一點點眼淚,你就認定我在做戲嗎?”

小江明明在賭氣,偏偏又心軟:“你剛騙了我,現在還讓我覺得我理虧……真是……”他吸了兩口寒氣,恨恨地說:“你這樣會拿捏人,不知道將來哪個姐夫倒黴,落在你手裏。”

俞璇璣楞了一楞。小江意識到說錯了話,滿臉通紅,想要追補幾句笑話,一時間又想不出來。他這樣窘,俞璇璣反而越發無所謂了,自嘲道:“誰怕誰呢?總沒有比我這個倒黴的名聲更大的把柄了吧?”她怕小江更窘了,又很隨意地擺擺手:“你就別替我發愁了!破網還能逮住瞎麻雀呢!俞璇璣是作家呀,文人麽,就要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她做出一副衣袖飄搖的樣子大步走在前面,小江只是看著,也忍不住笑容滿面。哪知道俞璇璣突然回頭,他吃了一驚,笑容收也不是放也不是。俞璇璣此時已經走得有點距離了,她眼神不甚好,只是不肯戴眼鏡,此時哪裏看得到小江的笑容,不過是揮手告別而已。

到底還是蘇州愜意,別墅裏內外都只顧著百靈和小公子,“小姐在上海的舊友”進進出出竟無人過問。俞璇璣既見了小江,轉天便沒什麽安排,不過照舊勸著百靈出去走走,給自己找個每天出門的借口而已。到得第三天,連百靈都倦了,笑著問她:“倒是我這園子留不住人,還是我這個人終歸討了你的嫌?說是來陪我,見天要去外面逛園子。小心哪個假山石大樹後有那成了精的公狐貍,把你這個女書生給裹走!”俞璇璣回嘴也快:“若是真有,我就去捅了狐貍窩,告訴他一家子的兄弟們,繡樓裏的木子小姐才是絕色無雙,且趁她獨守空閨之際,多陪陪她吧!”百靈聽到一半就知道她這笑話要開大,手頭沒有別的,只得撿了床上的布老虎砸過去。奈何力氣不濟,布老虎還沒落地就被俞璇璣抄到了手裏。女書生沖空閨小姐擠一擠眼睛:“這可好,狐貍兄弟們聞聞這小家夥,循著奶腥味找過來,再沒有錯的!”

她嘴上討了便宜,笑吟吟出門去。她要在蘇州約見的第二個人,怕是也提前到了。只是韓玉麟比她還要小心一萬倍,一定會準時準點地出現。地點是她選的,黃天源點心鋪門口,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若是她身後綴著跟蹤的人,他看到就知道要回避了;若是一切順利,她會做一個特殊的手勢,他們可以聊點正事。幸好這個應急手勢沒有定得很奇怪,她只是用食指和中指輪流在手包上敲擊,仿佛只是排隊排到焦慮。

韓玉麟站在街角另一邊,沖她點點頭,轉身就走。俞璇璣跟著他,邁進不知是誰家的角門。這家院墻高聳,穿過夾道,便是廂房,簾子一挑,居然是間靜室。正對門的墻上供著神龕,香煙繚繞、供果整齊,山墻邊是兩把太師椅靠著高高的櫃子,剛好落座說話。

“在蘇州置辦宅子這麽流行?”俞璇璣知道好多南京的權貴,都在蘇州置辦了宅院。

“朋友的,借來用用。”韓玉麟待要去拿茶具,被俞璇璣擺擺手阻止了。

“不必客氣,咱們把話說清楚就好。這是李默群在蘇州的兩棟宅子。我標記出來的,就是李太太的居所。李默群不想讓李太太出門,門房會看得很嚴。你打算怎麽混進去,我就不多問了。有我能幫忙的,不妨直言相告。”俞璇璣從手包裏拿出粉盒,掀開粉盒,底下壓著一張軟軟薄薄的地圖。這正是當初白夫人給她的那份,她找了慣做假畫的鬼手,從中間剖開成兩張,雖則字跡不如以前清晰,但卻更利於保存傳遞。

韓玉麟見了,也是十分震驚:“竟然是在蘇州!我還以為您約我來蘇州,只是為了便利……”

俞璇璣語氣不善:“論便利,哪裏比得上李先生。您看這宅子背後,就是李先生金屋藏嬌的另一處了——出入有紅顏,才是艷福不淺!”

“如此卻有些棘手……這邊若是有了動靜,那邊的人也必定會跟過來……”

“事成與否的關竅恐怕不在此處吧?”

“願聽俞先生高見!”

“我有什麽高見,不過婦人之見而已。兩府相鄰,人手上卻不能互通,要是李夫人知道後門對著誰家,豈不是要打個天翻地覆?不過安保力量肯定是可以調配的,李先生總要為自己的安全著想嘛!只是李先生不在的時候,安保力量這邊傾斜,那邊就空虛了,倒也沒什麽好擔心的。我是巴望著韓先生馬到功成,才不得不問一句:您覺得,李太太真舍得一走了之嗎?”

“她……她受了這許多苦……”

“有一個詞叫做‘甘之若飴’,有一句話叫做‘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李太太畢竟是個大活人,您若是攻不破她的心,便是園子的大門敞開空無一人,您也不能把她打昏了搶走吧?”

“俞先生肯為此事盡心,韓某已經感激不盡了。”韓玉麟似乎並不想要多談自己的計劃。

又或者,他對於說服李太太根本沒有信心。

“你要從李默群的宅子裏把李默群的太太偷走——這樣的機會只能有一次,若是不成功,請務必給自己留一顆子彈——別熬不住大刑,把我供出去!”俞璇璣站起身來往外走,果然還是被韓玉麟截住了。

這個習慣了閃爍其辭、蓄謀已久要破壞李默群家庭的家夥終於說了一句真話:“我不能偷走什麽!卿卿自己想走的話,誰都攔不住。”

“那我就靜待佳音了!”俞璇璣笑笑。男女之情,最是難以解釋。李太太是真愛李默群,無論是別人嘴裏的花邊新聞,還是她打砸外室場子的霸氣,都能印證這份感情。李默群似乎也不是不珍愛李太太,雖然他吃了碗裏看著鍋裏扣著手裏的,但和這個時代的高級官員比一比,似乎比哪些打著追求真愛的旗號迎娶女大學生,轉頭就休了老家的糟糠之妻的家夥,還稍稍真誠一些。韓玉麟有沒有能力撬墻角,可就得走著瞧了。

“其實,我不太明白。俞先生就一點都不好奇——我和李太太之間,有過什麽事嗎?”

“我好奇啊,當然好奇!不過我也知道,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在於它大概是不會被當事人說出口的……”俞璇璣狡黠一笑,“我可以等別人轉述,添油加醋之後才叫精彩。”

“俞先生的意思是,我便是不說,你將來也能從其他人那裏聽說,是嗎?”韓玉麟嘆了口氣,“你肯幫忙,我原本就想告訴你的,不必這樣反過來拿話逼我。”

俞璇璣只是笑,並不說話。韓玉麟只要提出這個問題,就是下決心要傾訴出來了。其實他放著那麽多陽關大道、西餐餐廳不能碰頭,偏偏拐到別人的宅子裏來談話,想必也是這件事在心裏擱久了,已經成了負累。

“卿卿原本是和我訂過親的……兩家長輩做的主,她比我大幾歲,說是八字相合。我們從小關系不錯,她是個孩子王,帶著我們在內宅玩耍,惹了禍事,大人們只罵她沒帶好我。我自小知道,她是我媳婦,就算不懂事,也是默認了的。現在想想,要是小時候沒那麽熟絡,等我們都長大之後再見會更好。

她去讀女子中學,我還在家上私塾。她中學畢業,家裏不讓她繼續念書了。我想著要是她想上學,那麽總有男女能同校的大學,我們將來可以一起出去。

她父親欣賞李默群……我其實也聽說了。那時候我只把李默群當作一個寄居在她家的大哥哥,我們這樣的家庭裏,誰家沒有幾個同族、甚至只是同鄉的孩子?一起長大、互相扶持,就跟兄弟姐妹沒什麽兩樣。不要說她喜歡跟在李默群,就連我也喜歡李默群。他比我們年紀大,會講很多很多故事,我理所當然是那種追在大孩子屁股後面的小孩子。卻不知道卿卿那樣的女人,怎麽會愛一個小男孩呢?

李默群什麽時候求婚的,我都不知道,只知道忽然之間,兩家的關系就不如以往了。大人們不許我再去找卿卿玩,奶娘還騙我說是男女有別,我和她的年紀都見長,得過段時間才能見面。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長輩不肯告訴我解除婚約的真相,大概是我平時表現的得太喜歡她和李默群了,人們都怕我知道了真相會傷心。

其實……小孩子懂什麽呢?那時候告訴我,我可能還不會覺得怎樣。家裏人瞞得真好,直到送我去留學都絕口不提。一起去的留學生有年紀大的,帶著妻子陪讀。我還暗暗覺得他們沒出息。德國有什麽好?冷得要命。我才不要妻子陪我吃這份苦,我學成歸國,是要為政府做事的,不說封妻蔭子,也該讓妻子安享富貴……

很傻吧?我回國了,他們還不告訴我緣由,只說新時代了,婚約不作數了。我暗暗想:舊的婚約不作數,我可以去找她定個新的。還是我的奶兄看不過去了,偷偷告訴我,是卿卿要解除婚約的,她早就嫁給李默群了。我那時候也想不開,本來長輩已經給我留好了位置,也擰著不肯去就職。其實是怕碰見他們夫妻倆,覺得尷尬。

我可以放下的,真的!你別不信,我和卿卿沒有山盟海誓過,小時候她對我的好,欺負我的時候也欺負得厲害,可那都是一起長大的情誼,我會記得。她嫁了喜歡的人,我不會嫉妒,只希望她一切都好。只要她開心,我不在意是誰讓她開心;可是她要是不開心,我就希望能讓她擺脫不開心的人和事。

我知道,別人越是不問,就越是會把我們之間想得有多齷齪。其實並沒有什麽,只是我還念著她的好,希望她能過得好一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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