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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暗夜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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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暗夜生波

◎俞先生哪裏像是跟了舅舅的女人?◎

出了南京,就要一路北上。

俞璇璣狠狠歇了幾日。她不肯拋頭露面,於是什麽不著四六的人都知道李委員長家裏的嬌客甚是清高。這話原本傳不到她耳中,但是外面還放著一個徐碧城。同行至今,兩人也算熟絡,上次又把徐碧城逗得過了,結果徐碧城幹脆改口叫她“小舅媽”,平時也不來說什麽,單單聽到外面有什麽難聽的話,就一定要到俞璇璣面前學舌一遍。俞璇璣且聽且笑,若說當初剛剛接下這份工作還有些難堪,如今她早已把臉皮練得比鍋底還厚。道不同不相為謀,作甚怕人說?

打趣俞璇璣就如同打趣一塊木頭,徐碧城私下和唐山海說:“俞先生哪裏像是跟了舅舅的女人?我總覺得即便他們在一處過,也早就分道揚鑣了罷。”唐山海沒往心裏去,他這幾日總是郁郁,當著人又不能表露。李默群讓他參加清鄉工作會議,分明是要給他在清鄉委員會裏找個差事。清鄉運動,針對的是新四軍的根據地以及民間零零星星的抗日武裝,重慶政府可不關心這裏發生了什麽。再說李默群這一趟行程看來需要個把月,軍統那邊收不到消息,以為他倆出事還算是輕的,要是誤以為他們投敵,便是渾身上下長滿嘴也說不清了。他把心中的憂慮一條一條講給徐碧城聽,徐碧城聽得心驚肉跳。

“小舅媽,我看你在鄉下也住的懨懨的,我也煩了,外面又臟,生活又不方便……不如我們和舅舅說一聲,先回上海吧!”

俞璇璣擡擡眼皮看徐碧城,小姑娘神色從容,仿佛真是關心自己似的。也算是歷練過的,到底成長了許多。於是她點點頭,搶在徐碧城反應過來之前,說:“好啊!你去和你舅舅說,看他肯不肯放咱們走。”

徐碧城惱道:“叫你‘小舅媽’難道是白叫的?這話你說不是更合適?”

“我的兒,你求我還不如去求木子小姐,好歹人家生了個小公子……你要是真有孕在身的話,我們倒是可以借機回上海,你舅舅也不好阻攔的。”俞璇璣笑嘻嘻去撫摸徐碧城的鬢發,果然還是被甩開了。

李默群是鐵了心不打算讓唐山海和徐碧城回上海了。只要他們不回去,蘇三省就無論如何也拿不住他們的把柄,即便是找了人指認他們就是軍統特工熟地黃又能怎樣?誰知道那人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李默群一旦翻臉,不消說會幹脆利落地解決了蘇三省,這把火還得燒到畢忠良身上——唯有如此,才算清理了76號,可以重新換上一批新人。新人嘛,俯首帖耳,好擺弄得很。俞璇璣琢磨著,若是徐碧城真的去鬧李默群,估計李默群當場就能把他們發配到什麽清鄉清得鳥不拉屎的地方去。

徐碧城當然沒有聲張。無論這對小夫妻心裏有多急,他們都不能惹惱了李默群。鄉下地方的夜晚漫長又無聊,唐山海搞來一個話匣子,勉勉強強能聽到南京偽政府的官方廣播,軟綿綿地唱著日本歌曲。俞璇璣和徐碧城披著外套坐在桌前下棋,徐碧城家學淵源、落子如飛。俞璇璣明顯棋力不濟,好在她是個不怕輸的性格,輸了三四輪越發有興致,一邊嘟囔著“你上次就是這麽圍我,我下次一定盯好了”,一邊用手勢催徐碧城數子。唐山海連換了兩三個臺,能收到的信號都斷斷續續,索性關掉了,在一旁看報紙。

俞璇璣盯著棋盤沈默了一會兒,突然說:“好安靜啊!”

“可不是?要是有唱片機就好了,可以放西洋音樂,鋼琴曲。”徐碧城下棋下得犯困,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唐山海的報紙翻了一頁,報紙抖動的聲音,在靜謐的夜晚清晰的過分。

“你們聽……”俞璇璣推開棋盤,走到窗前等了片刻,“不是說鄉下地方,應該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嗎?”這些日子,他們住的每個地方,縱然也是高墻大院,但外面十裏八村的聲響仍舊會傳過來,更不用說看家護院的貓貓狗狗,總是竊竊私語的女傭仆役。

“俞先生,”唐山海不知何時已經丟開報紙,低聲說,“你過來,別站在窗口。”他拔出槍來,看了一眼徐碧城。徐碧城會意,一把拉住俞璇璣,接著不知道從哪裏也拿出一支小槍。夫妻倆都如臨大敵。

俞璇璣這會兒才有點慌,她只是覺得這院子安靜得有些奇怪,並沒有往危險的方向聯想。

然而唐山海撥開窗欞,四下看了看,轉過頭來,面色嚴肅地說:“碧城,你護著俞先生先往後門走,我看一下前院的情況。”

“一起走!”徐碧城急得跺腳,“前院有一個排的人,若是他們不成了,你也頂不住。”

“那樣的話,咱們都沖不出去了。”唐山海很鎮定,“你們先去後門看看,希望還有機會。”

徐碧城猶豫了一下,俞璇璣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跟我走。”她是個閑人,白天就在院裏院外閑逛。老宅子的結構都相似,後院大門她熟得很,借著月光也能摸出去。

主屋到後院還要穿過好幾層夾道,沿路一個守夜婆子或者打雜的漢子都沒看到。有些屋子似乎還亮著燈,然而她們卻不敢去推門。這裏一定有什麽不對!她們都認可了唐山海的判斷。

俞璇璣在前面辨認路徑,徐碧城持著槍左顧右盼地斷後。就在兩個人都像貓一樣炸起毛來弓著身子走路的時候,徐碧城突然渾身一哆嗦,再加上她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把俞璇璣嚇得差點坐在地上。回頭一看,居然是唐山海趕了過來。

“怎樣?”徐碧城低聲問。

唐山海搖搖頭:“沒人。”

徐碧城又是一個冷戰:“沒有活人了?”

“不,是裏裏外外都沒人。沒有軍人,也沒有仆役……”唐山海搖搖頭,像是要把什麽不好的想法都從腦子裏丟出去。

俞璇璣不想開口,她怕自己一說話聲音都是顫的,索性一鼓作氣帶著他們往後院飛奔。青石夾道彎彎曲曲,院墻樹木影影綽綽,耳中能聽到了,除了輕微的蟲鳴,似乎也只有他們的腳步聲。突然之間,身後零零星星地響起了槍聲。俞璇璣腳步剛頓了一拍,就聽唐山海低聲而堅定地說:“不要停,向前跑。”

他們開始狂奔。俞璇璣以為自己看到院門時會猶豫,猜測外面有沒有伏兵。但實際是,奔跑的慣性、緊張的情緒讓他們沒有時間思考,一切全憑本能,連沖出門的雙腳都仿佛不是自己掌控的。

俞璇璣看見了橫在地上的繩索,她以為自己可以跳開或者做出什麽反應,然而她還是被絆住了,活生生摔到在地。徐碧城到底還是受過訓,她開了幾槍,不過也沒跑多遠就被按倒。俞璇璣爬起來的時候只看到了倒地的徐碧城,然後她的肩膀也被兩個大漢牢牢按住。在被麻袋或者什麽其他東西兜頭罩住之前,她隱約看見更多的人呼喝著向唐山海包圍過去。“哎呦,硬茬子!”有人這樣說。他放倒了三四個看起來十分魁梧的家夥,他在開槍,也有人在向他開槍。月光那麽明亮,他們的視野卻如此混亂。“山海!快跑!”徐碧城的聲音原來可以是尖利的,微微發顫。

俞璇璣什麽都看不見了。她跌跌撞撞,被人推著走。周圍的人大聲說著當地的土話,一句都聽不懂。大概是嫌她走得慢了,突然有人把她架起來。那些人走得飛快,她只有腳跟能擦在地上,鞋子很快就丟了。他們停下之後,有人來綁了她的手腳,她又被架起起來,扔上了車。徐碧城在她身邊哼哼了兩聲,似乎連嘴巴都被人堵了。

車子走得很快,就是晃得厲害。徐碧城很努力地想要找到俞璇璣的手,但是她們都被綁得死緊。車廂裏還堆著幾個箱子,她們被塞在夾縫裏,連翻身都難。俞璇璣能感覺到徐碧城的骨頭正硌著自己,但是她顧不上,鄉間的路不好走,車輪每次碰到石頭,她的頭就會被撞在箱子上,已經開始眩暈想吐了。

我得忍著。俞璇璣跟自己說。她成功地忍了一路,等到被扔下車摘了頭套時,憋了一口氣,把原本忍下去的,都吐給了對面大漢的衣襟。鐵塔般的大漢臉色更黑了,一巴掌扇過來。她已經聽見風聲了,那可怕的巴掌卻被另一個漢子截下來。

“別呀!打壞了,找誰要錢去?”

俞璇璣這時才看清,截她們的人都穿著軍裝,軍容並不整齊,光著頭,不戴帽子,有的幹脆敞著懷,有的連綁腿都沒有,有的卻穿著十分洋氣的軍靴……被她吐臟了衣服的大漢罵罵咧咧,紮著手撕開了軍裝外套,團了一團就要塞在那個截他巴掌的漢子懷裏。於是或站或坐的漢子們都笑了起來,好像看見了什麽滑稽戲一般。

“你們是什麽人?我們是政府的人。你們若是放了我們,我們家裏人可以拿錢來贖!”徐碧城被掀開面罩後,首先試著和這些粗人談判。

“哦!你們是政府的人啊!”一個獐頭鼠目的小個子獰笑著問,“那老子綁錯了?老子綁的不是清鄉委員會委員長的家眷嗎?”

小個子站在俞璇璣的側方,她們想要看到他都要轉半個身。不過,他顯然沒有那種非要走到舞臺中間宣講的戲劇氣質。他甚至沒有從這群渾身散發著酸臭味的大兵們中間走出來,只是拍了拍手掌:“老子綁的就是你!你知道老子是誰?今天明明白白告訴你,老子是新四軍!就是李默群搞清鄉要清的新四軍!老子沒糧、沒地,又沒錢,就指望拿你們去和李默群換換軍費了!”話音未落,粗漢們已經都哈哈地笑起來。

壞了。徐碧城朝俞璇璣看過來。這是被人家設了套子,沒那麽容易脫身了。

壞了。俞璇璣猶如寒冬臘月被人扔到冰河裏又撈出來,整個人從裏到外都在發冷。這些人滿身匪氣,分明不是新四軍,又要裝成新四軍的樣子……這是一個環環相套的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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