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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閑話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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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閑話家常

◎不如我們一起吃飯慶祝一下?◎

大概是還困在過去的記憶裏,俞璇璣總以為英國情報機構應該是什麽高大上的神秘組織。在聯系人的陪同下,會見過口風不嚴的黑喬治後,她才知道,大名鼎鼎的軍情六處成立至今的發展道路並不順利,前幾年德國間諜輕易策反了軍情六處的高級情報員,導致情報外洩,整個軍情六處從上到下都一蹶不振。在上海這個東方情報戰場上,英美各國的情報機構幾乎沒有施展之力——基本上他們想要做點什麽,還要依靠戴笠的軍統。他們對軍統提供的幫助並不是不滿意,唯一的問題是軍統報價太高,在軍事援助方面,他們基本上是在替重慶政府提要求,這就很可怕了。黑喬治沒有遞交報告,就直接預訂了聯系人的“所有雜貨”,事實上,他只希望能夠拿到更多的豬鬃:“世界局勢動蕩,軍工廠都在加速生產,我們非常重視中國的豬鬃市場……產品當然是越多越好,數量不大也要盡快離岸才安全。你們不肯賣給德國人和日本人,我們應該對你們的立場表示感謝!”黑喬治甚至表示自己並不擔心長途運輸的費用。

也就是在和黑喬治交流的過程中,俞璇璣才知道,這項令人意想不到的戰略物資,是為了大量制造品質優良的豬鬃刷子——子彈、槍管、炮筒、飛機、坦克等等幾乎所有戰爭機器,最終都要靠豬鬃刷子進行粉刷。而重慶政府雖然一直是全世界最大的“豬鬃供應商”,卻也因為武器緊缺長期運營著與德國的合同。雖然反法西斯同盟尚未成形,但重慶政府這種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做法,一直都讓西方其他國家不滿。

貨品的順利出手,讓他們都感到一身輕松。聯系人緊接著就要去安排貨物出港事宜,但他還是象征性地表達了對下屬的感謝:“不如我們一起吃飯慶祝一下?”話雖如此,可惜他全身上下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在告訴俞璇璣:不要耽誤時間!還有很多工作要做,越快越好,越快越好!

“好呀!你是不是想要請客?還是我來請客吧——”俞璇璣故意沈吟了一下,等到聯系人急得開始在地上磨鞋底,她才羅羅嗦嗦地說,“我和白夫人學了一手,這兩天正在家裏試呢,土法烤面包,挺好吃的,配紅菜湯也可以,煎土豆餅也可以——啊,你是不是還有事?”

聯系人長長地嘆了口氣:“故意的,對吧?俞!璇!璣!同!志!”

“我錯了,不敢打擾您工作!”俞璇璣訕訕地笑,不過還是追問了一句,“要不要來陪我吃早餐?說真的,我烤的面包,沒有德大的綿軟蓬松,不過也很香呢——管飽!”

“好,我今天要去和港務的同志們見一面,的確會談到很晚。結束後,我再去你家吃早餐。”

俞璇璣很開心。她很久沒有正式下廚了。臯蘭路一號的廚子成批地倒著班,廚子不會做的新鮮菜式盡管去外面叫了來,客人們眾口難調,她看到每一周要調換的菜單就頭疼;即便她在老公寓裏給自己搗鼓吃的,也往往是做一次扔一半,留得住的也得吃上兩天,真是興致全無。

樂極生悲的事情,自然也是常有的。比如神出鬼沒的李默群臨時決定要在二樓設宴,並且極為少見地要求俞璇璣作陪。

二樓的事情,基本上和她沒有關系。李默群懂得如何應付各種各樣的人,他知道怎樣說話,什麽玩笑乃至何種類型的女人會讓某個特定的客人開心。這種宴請極為私密,同時又十分公開,帶著些男人之間隱秘的猥瑣與骯臟的享受。俞璇璣其實有些同情那些第一次來到臯蘭路一號的、淪陷區的“新權貴”——他們以為他們終於靠上了李默群,卻不知道其實是李默群“抓住”了他們。他們來了一次又一次,心滿意足地離開,完全沒有想過自己有多了一些弱點,或者自己交代了什麽把柄,都捏在李默群的手裏。李默群的秘書,就是為了這些而幾乎常駐在這裏。

所以當李默群提出要求的時候,俞璇璣楞了一下,她首先想到的是,這次二樓的宴請可能有女賓。她甚至小小地聯想了一下:也許是就是讓井浦頭疼的某位“帝國之花”呢?是川島芳子?還是南造雲子?漂亮狡猾的女間諜,歷來是歷史案牘中一卷粉紅色的煙霧,人們願意賦予她們各種浪漫的想象。以前她總以為川島芳子才是日偽的首席女特工,直到置身這個時代才知道,南造雲子的鼎鼎大名,幾乎已經成為了軍統人心中的陰霾,也總是街頭巷尾的緋色奇談的女主角。她有點好奇了,李默群是如何接觸到“帝國之花”的?他們合作了嗎?梅機關和特高科不是分權並立的兩股勢力嗎?

落座以後,她才明白,自己想得太多太遠了。除她以外,並沒有其他女賓,連聲色犬馬的閑雜人等也一個不見,只有一位她並不認識的男士。能得到這樣的待遇,來者必定身份不凡。

“這位就是俞璇璣,俞先生,滬上知名女作家、《女聲》雜志主編、“和平文學獎”評審委員會執行長。當然,也是臯蘭路一號的女主人,漢聲電影公司的主要負責人。”李默群的語氣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得意。他轉向俞璇璣時,聲音就平淡了很多,“這位特使我就不做詳細介紹了,他來了解漢聲公司的運營情況。”

俞璇璣點點頭,她很意外李默群沒有給自己準備時間——大概這位特使來拜訪之前也沒有給李默群通知吧!

“特使先生好!”她打了個招呼,“之前不知道您要來,否則我會把漢聲的賬目拿過來。如果您需要看一看的話,可以讓李先生安排秘書去取。”

“我不是來查賬的,”對方回絕得極為幹脆,“老板和我都想知道,替我們辦事的是什麽人——”

“——以及是否牢靠?”她輕輕一笑,“先生,我信守承諾,保守秘密。”

“一切秘密?”

她慢慢把目光投向李默群,他無聊地擺弄著杯子,半側著身,給她一個後腦勺。在這個只有三個人的房間,在這個碩大的圓桌旁,他仿佛根本不存在,對他們的對話毫無興趣似的。“不,”她搖搖頭,“僅限於李先生交給我的秘密。”

在知道或者自以為知道他們關系的人眼中,這是一個絕妙的答案。特使看著李默群哈哈大笑。李默群也很配合,摘下眼鏡,捏著眉心搖頭:“女人啊女人,你只要沾上就逃不掉了。”仿佛這種可以令所有男人驕傲的“艷福”只是讓他不自在似的,他掏出手絹慢慢擦拭眼鏡,連頭都不擡。

從特使進門以來,房間裏漸漸凝固的嚴肅的空氣在這一刻開始松懈下來。或者說,公事公辦、嚴謹苛刻的特使的身份被暫時遺忘了。坐在俞璇璣對面的那個男人的註意力被轉移到他們之間的私人關系上來。有的時候,分享一點秘密或者說緋色消息,會讓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更加親密。

特使談興大發,聊到深夜還不肯去離去。俞璇璣隱蔽地看了幾次時間,最終只得把疑問的眼神遞給李默群:你沒給人家安排“後續節目”嗎?他今天是要住在這裏了嗎?為什麽他還不走還不走還不走?

李默群並不知道她在著急什麽,他示意她沈住氣,繼續陪特使閑聊。和漢聲公司有關的一切早已說過了,連特使自己誇俞璇璣也已經誇到詞窮。她絕望地把懷表捏在手裏轉了一遍又一遍,終於從李默群言辭閃爍的“太極”中尋到了蛛絲馬跡。李默群已經繞了好幾個圈子,想要探問遺產稅法的相關事宜。但特使就像沒有聽懂一樣,根本不接這個話頭。一個要追問,又要避免場面尷尬;一個要閃躲,又要尋找新鮮話題。俞璇璣就成了最好的緩沖地帶。

這場難熬的晚宴持續到午夜,終於以特派員的嚴防死守宣告落幕。李默群沒有問出什麽,卻也毫無失望之色,笑呵呵地送客。特派員已經呵欠連天,托辭說還要連夜趕回南京,拒絕了李默群繼續招待的邀請。

就在此時,俞璇璣的手輕輕搭在了車門邊緣上。她像是剛剛想起來似的,略帶焦慮:“啊呀,沒想到您這麽快就要走!李先生,你快勸勸特派員先生去看看小公子吧!”連李默群都是一楞,俞璇璣又去對特派員訴苦:“李先生家的小公子,正是極為玉雪可愛的時候。保姆愛護得過了,捂得太嚴實,上火一直沒好!中醫西醫都請過了,不管用!好容易溫度降下去,又上不來了,小手小腳那個冰涼啊……護國寺有位大師說了,這是小孩子失了魂,水命的小孩,要命中有金的貴人來護佑!我心底還想,哪裏去找這麽個命中有金的貴人?我真傻!您從西邊來,西邊屬金啊!這貴人不是現成的嗎?”

李默群反應何等之快,當即就閃身上車,一定要司機先開到木子小姐的宅院去。事到如今,不管小公子有病沒病,特派員是必須得走這一遭了。俞璇璣是慣於整理信息的,特派員的婚戒和年紀,家裏應該也有孩子。雖然說用孩子打動男人的可能性不大,但只要他肯走這一趟,李默群就會想法設法攻克這一關。

果不其然,看過了小公子。李默群和特派員就開始互吐苦水,聊起養家育兒種種“不易”。李默群更是連多年無子這種煩心事都拿出來說,讓特派員心有戚戚,口頭上也松了幾分。俞璇璣陪百靈逗弄著無辜被搖醒、放聲大哭不止的小嬰孩,努力去聽兩個男人互相訴苦,終於在支離破碎、斷斷續續的對話中,捕捉到了“捐贈教育超50萬者免征遺產稅”的信息。

果然,不到半小時,李默群就心滿意足地送客了。而完成了任務的俞璇璣,在回公寓的車上就迷糊了過去。搖搖晃晃下車之後,才想到一件事:做面包也需要有發酵的時間啊!攢足精神想要露一手的俞大廚,揉著面團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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