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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覆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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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不覆回頭

◎天色不早了,俞先生晚間可有安排?◎

俞璇璣垂在身畔的手隨著水晶杯摔在地上的脆響,無法遏制地哆嗦了一下。她蜷起手指,攥緊掌心,揚眉一笑:“謝謝李委員長!璇璣當不負所托,讓您安枕無憂。”

話是這樣說,只是李默群大概不會有什麽安枕無憂的感覺。

他原本是想通過昔日的“老朋友”輾轉聯系到“清鄉戰利品”買家,可惜事隔多年,“老朋友”們死的死逃的逃,銷聲匿跡得無影無蹤;他當然也可以隨便動用手裏的權力,隨便壓住某個身份曝光的地下黨,自下而上地打通關節,不過地下黨的交通線素來是一環套一環,一個下線對應一個上線,萬一某個環節出了岔子,他就自身難保……無論從哪個角度考量,在日本人面前掛過號的俞璇璣都是承辦此事的最佳人選。她能傳遞清鄉的消息,又能自己跳出來曝光身份,說明她就是地下黨指定經手物資的人選;她有文化界的背景,和76號相處融洽,看起來從容牢靠,短期內不會被懷疑。

但是,再多的砝碼,都抵不過清鄉行動的幕後交易帶來的風險。如果這件事被政府內的有心人發現,難保不用來大做文章,搞倒他再頂替上位。最不能容忍此事的,當然還是日本軍部,隱瞞不報、忤逆上意,當然是死路一條。

清鄉行動,坐地生財。

沒有巨大的風險,哪有令人眼紅心跳的利益呢?

俞璇璣的窺視與竊喜,在他看來不過是稚童的游戲——只要他覺得形勢有變,隨時可以掀翻棋盤。

至於執子之人……

他和地下黨做了多年的對手,這次也不得不為之嘆服。想讓他打消警惕並不容易,所以他們派來的不是什麽老謀深算的潛伏特工,而是只能逞口舌之利,善於走太太路線的女作家。

底牌翻開,力量懸殊。主動權,始終握在他手裏。

李默群站起身來,整整衣襟,從容探問:“天色不早了,俞先生晚間可有安排?不如隨李某走一走,有件禮物你一定喜歡!”

俞璇璣算是明白了,李默群的敲門不是探詢,質疑也不需要回答,哪怕是現在彬彬有禮的提問,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告知而已。他懸臂而待,分明是等她跟上。她已經綁在了李默群這條賊船上,只能順水行舟,走一步看一步了。她深吸一口氣,微微笑著,搭上他的臂彎。

李默群說走一走,還真的是散步。這位陰晴不定的特務頭子,沒有登上窗子被遮掩得密不透風的汽車,也不理會綴在後面的兩名便衣保鏢。仿佛漫無目的一般,出了跑馬廳,沿著林蔭道,走走停停。汽車和保鏢跟在後面,頗為張揚。

踩著高跟鞋的俞璇璣被李默群拖著逛南京東路,滿頭霧水,莫名其妙。

“李先生……您這樣身份,走在大路上,未免太危險了吧?”俞璇璣試探著問,想要提醒李默群早點回到護衛森嚴的汽車上。她一點都不好奇李默群的禮物,真的。

“俞先生擔心李某的安全?”李默群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想殺李某的,無非是兩派人馬。有俞先生在身邊,至少去了一半的威脅。你可是說過,要讓我安枕無憂的!”

“我聽說,軍統的暗殺行動,之前可是十分囂張。李先生何不小心為上?莫給人可趁之機啊。”

“嗯……小心為上……”李默群卻絲毫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反而問到:“俞先生是揣摩人心的高手。你說說,今後我們會常來常往、聯系密切,找什麽托辭才能遮掩一二呢?”

“對了,還得讓人人都深信不疑才好!”他又補了一句,意味深長地看過來。

俞璇璣毛骨悚然,她從搭上李默群手臂的那個瞬間開始,掌心一直在偷偷冒汗。現在,她覺得發際生涼,強笑著想要隨便打岔,沒想到一開口,嗓子突然啞了,只能模糊地發出一兩個音。她尷尬地咳了一聲。

李默群從不需要別人的回答。他說:“也是湊巧,我太太生病,去湯山休養。木子呢,又身懷有孕,實在不適合外出交際。‘璇璣先生的客廳’在上海灘赫赫有名,往來應酬、事事周全,李某敬佩得緊。不如這段時間煩請你辛苦一番……不過是吃吃飯、跳跳舞、打打麻將、聊聊閑天,免得我日常交際總是孤身一人,容易冷落了誰家的小姐太太們。”

李默群說得客氣。年輕女郎,陪達官顯貴出入廳堂,應酬賓客。在這個年代,是有一個專用貶義詞來指代的——交際花。俞璇璣萬萬沒有想到,自己居然還有做“陳白露”的潛質。李默群才不關心冷落了誰家的小姐太太,他只是要把俞璇璣徹底攥在手心裏。俞璇璣甚至已經想到:如果有一天李默群和地下黨合作的事情敗露,她會被第一時間推出去當成“紅顏禍水”送死。這樣大的罪責,最終能落在李默群身上的,不過是誤中了敵人的“美人計”,留下一段風流韻事給別人說嘴而已。

好周詳的算計!好巧妙的托辭!好一個“敬佩得緊”!

俞璇璣不能發作,一腳狠命踏在地上。沒想到鞋跟杵到柏油裂縫裏,生生卡住。她不得不站下,小心翼翼,拔了又拔。腳倒是能擡起來,鞋子仿佛鑲嵌在柏油路面上一樣牢固。保鏢見狀,小跑過來,她心中一喜,卻見李默群打了個手勢,保鏢又默默退回去。俞璇璣心道不好,正要單腳跳開,一只手卻被李默群牢牢拉住。他蹲下身,握住鞋身旋轉了半圈,果然把鞋跟撬了出來。看樣子,他還打算給她穿上。

俞璇璣哪裏是吃這種套路的民國少女?她嘴裏碎碎念著“謝謝”,一把按住李默群的肩膀,搶在他剛把鞋子拿起來的時候,眼疾腳快、精準到位地一腳踩進去,生生自己把鞋子穿好一半。剩下的一半?她飛快地在地上跺了幾下腳,扭了扭,硬是自己把腳囫圇個塞好了。全程不到三秒鐘,一切反應僅靠本能。俞璇璣覺得,自己如果能以這種速度去學學開槍什麽的,大概很快就能成為身手矯健的一線女特工了。

李默群慢慢站起來,他抽出手帕,壓在手上按了按。俞璇璣才發現,大概是剛剛自己那一腳過於生猛,鞋跟劃破了李默群的虎口。

“真抱歉!”她抽了抽嘴角,擠出一個用力的笑來,“您是謙謙君子,請大人大量,原諒璇璣無心之過!”做戲做全套,她狀似親密地湊過去,也不管手帕上沾染的血絲,認真細致地做了個簡單包紮,生生在西裝革履的李默群手上系出只兔子耳朵。

李默群對著被纏住的手看了看,似笑非笑:“璇璣小姐力氣不小,手藝倒是精巧。”

“我粗笨慣了,做不來女兒家的事兒,只能勤勤懇懇工作,像他們一樣為李先生效命。”她隨手一指尷尬地立在身後的保鏢。

“要是他們都像璇璣小姐一樣,我這老命大概是保不住的。”李默群開了個玩笑,似乎仍然沒有放俞璇璣離開的意思,“累了?再走一段,華懋飯店快到了。”

“李先生是要請我吃飯?”即便知道早晚都會被李默群推到臺前,早晚也是要在李默群大宴賓客的時候以暗昧身份登場,俞璇璣還是希望能給自己一段緩沖期,好好考慮一下應對之道。

“有份大禮,贈給璇璣小姐,以表合作的誠意。”

李默群不肯正面回答,俞璇璣只能硬著頭皮踏進華懋飯店。飯店的經理們顯然都和李默群十分熟悉,遠遠迎上來,恨不得一路鞠著躬把他們送進包廂。不過李默群並不理會這些經理,他在大廳中快速巡脧,仿佛在尋找什麽。

是畢忠良!俞璇璣心中一驚。畢忠良的目光幾乎沒有在她身上停留,他帶著劉二寶匆匆行來,打了個招呼:“李主任。”

李默群應了一聲,慢騰騰地問:“接到了嗎?”

“安置好了,很快就到。”劉二寶搶了一句,被畢忠良瞪回去。

李默群仿佛剛剛想起身邊的俞璇璣:“哦,介紹一下,你們應該認識吧?俞璇璣小姐,我的……好朋友。”

畢忠良毫不動容:“俞先生好!”

俞璇璣看向劉二寶,劉二寶根本沒有擡眼,微微鞠了個躬:“處座、李主任,我先去外面迎一迎……”

“去吧!”李默群揮了揮手。

畢忠良也註意到這古怪的包紮,他的目光飛快地掠過俞璇璣,仿佛這會兒才對俞璇璣的出現感到有點驚訝似的,開了個玩笑:“俞先生是稀客,蘭芝最近盼著你,你都不來玩了。”

俞璇璣還未回應,李默群打了個哈哈:“今天是稀客,以後就是常客了!”

畢忠良笑得意味深長,頗有幾分投李默群所好的味道。

俞璇璣知道,能說動李默群合作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萬分兇險、充滿考驗。只是她沒有想到,首先要挑戰的,竟然是身份、角色、定位的轉換。工作容不得她扭捏作態,容不得她清高自傲,容不得她半途而廢。在76號這些人面前,她必須毫無破綻。從這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個孤身一人在上海討生活的女作家,她也不僅僅是靠著日本人的勢力從名媛貴婦、太太小姐們身上撈油水的雜志主編,她變成了借著外室,踢走正房,攀上李默群,靠著特務頭子的勢力拿下文化職務的社交女郎。

縱然人所不齒,千夫所指,積毀銷骨,她也將一往無前,不覆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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