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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人情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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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人情回報

◎軍統襲擊的是中儲行,打的是誰的臉?◎

陳深看過來的眼神並不友善,俞璇璣知道他也並非真的有什麽惡意。把事故的責任推到別人身上,是潛意識的第一反應。沈秋霞被捕了,而和她接頭的俞璇璣安然無恙。這件事本身就充滿著疑點。

76號既然有所動作,那麽陳深應該已經知道是誰出賣了沈秋霞。

俞璇璣對此,問心無愧。

她拍拍椅子,示意陳深坐下:“你知道的,我不該和你說這些。”

陳深點點頭,又搖搖頭,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總有一種滿不在乎的神氣,仿佛一切難題在他面前都沒什麽大不了的:“我也不該問……確切地說,我們根本不應該認識的。我早該想到的,除了負責整理情報的書記員,沒人能猜出我的身份。”

俞璇璣皺眉:“她告訴你了?你這樣冒險和宰相接觸,肯定引起畢忠良的懷疑了。你要萬分小心。”

陳深挑起大拇指往窗外指了指:“不然劉二寶怎麽跟蹤我跟得這麽緊?我的事情,你別操心了。回到剛才的話題!你真覺得可以用軍統的人?”

“鋤奸隊的人可用!現在時機還不成熟,我也不建議你出面。你手下有可用的人嗎?去找唐山海談筆生意——”俞璇璣慢慢地說,“我實際能做的事情不多,但我可以給的交易添一個砝碼。梅機關針對軍統的行動動靜應該不小,我大概可以在前一天晚上得到消息,到時我會馬上通知你。”

陳深近乎驚訝地看著她:“你居然連梅機關的情報都能搞出來?”

“我不能,”俞璇璣無奈地笑笑,“所以我們只能把這個消息賣給鋤奸隊,因為他們可以在梅機關行動的路上搞伏擊……”

“會走哪條路?情報確切嗎?”

俞璇璣勾著手腕去拉扯再生衣上的線頭,慢慢地說:

“陳深同志……如果說我在工作中學到了什麽,那就是,從來都沒有什麽確切的情報。所謂的情報,是千萬條線索匯集在一起,是從無數蛛絲馬跡中一點點提煉出來的。

梅機關和特工總部的當務之急都是要給重慶一個教訓,而且是具體針對金融領域。這場戰爭一定會在上海打響,目標就在上海。那麽,現在大家可以從哪裏兌換出法幣?只有中央、中國、交通、農民四大銀行的上海分行。交通銀行的上海分行很小,搶兌風波的時候很多儲戶根本擠不進門,而且這家分行和重慶政府要人的聯系不夠緊密,拿它開刀沒有任何好處。中央銀行的牌子最響亮,適合留在最後,或者徹底殺掉重慶政府的威風,或者當作和重慶談判講和的籌碼。

結果是什麽?第一批受到沖擊的就一定是中國銀行和農民銀行。

軍統襲擊的是中儲行,打的是誰的臉?想想吧,當初動手強制商戶接收中儲券的是特工總部——陳隊長,你也一定做過這件事對不對?所以李默群不能讓梅機關先出手!在梅機關出動前,你們肯定已經打掉一個目標了,如果讓我猜,我會猜是農民銀行。中國銀行,當然要留給日本人打掉。

梅機關會走哪條路?我真的不知道。我們要賣給鋤奸隊的情報,只需要一個時間和一個目的地,足夠了!銀行職員來得及轉移,鋤奸隊還能在路上伏擊一票,成果報給重慶,絕對有嘉獎!”

陳深慢慢靠在椅背上,那是一個極為放松的姿態。

“我不應該和你說這些的。”俞璇璣重覆了一遍,才接著說下去,“但是我希望你能救出宰相,借鋤奸隊的手救出她是最佳方案。畢忠良不會懷疑你,但是你用的這個人,和鋤奸隊接觸過的人,肯定不能再在上海呆下去了。你應該知道情報買賣的行市價,讓他要價高一些,算是搬家的路費。”

陳深嗤笑出聲:“剛想誇誇你,女人那點過日子的小心思又冒出來了。”

“你不用誇我,”俞璇璣終於從袖口拉出了那條絲線,再生布稀薄的編織終於還是暴露了問題,“打探情報或者和人接頭,已經超出了我的工作範圍。我希望這件事能夠順利完成,然後……我們之間,”她提起一根蒼白的手指,在她和陳深之間比了個來回,“就只剩下76號不學無術的陳隊長和寫文章的俞璇璣之間的簡單的聯系。”

“我看畢忠良劉蘭芝夫妻倆對你一點都不簡單……不過,”陳深從沙發上站起來,“如卿所願,我不會當著76號那幫豺狼虎豹叫你‘俞璇璣同志’的。”

俞璇璣沒有回話。她低著頭送陳深下樓。陳深站在門口說再見的時候,她甚至都沒有回應,陳深又說了一遍,她才如同大夢初醒一般突兀地交待了兩句:“畢忠良有一個暗樁,你們都不知道的,是一個腿腳不便的狙擊手。讓鋤奸隊選擇周圍遮擋比較多的地方動手,不要讓宰相曝露在空地之類的地方。”

陳深聞言回頭,大門幾乎拍到了他的鼻尖上。他聳聳肩膀,吹著口哨離開了。

俞璇璣在回憶,考慮自己有沒有什麽遺漏的細節,以及如何探聽情報更能順理成章。之前的拜年並非全無收獲,松崗太太透露了軍部後勤對進口油料采買的難處,俞璇璣順手把張翻譯老婆掛在嘴皮子上的,那個不學無術、沒著沒落的的小舅子,介紹給了松崗太太。

日本軍人想要統治中國,然而他們的胃口太大,身軀又太小。進入內陸後只有戰爭和屠殺能讓他們暫時忘卻恐懼,在其他的時間裏,他們只要多看一眼地圖,或者看看身邊的人群,就會感覺受到了威脅。聽說在華北很多縣城,他們只能派駐一兩個軍人進行管控,為此不得不盡量多地發展漢奸,然而漢奸招募得多了,又會混進民間反日志士,以至於軍部自己也並不能十分確切地判斷,到底哪些地方的統治是穩固的,哪些地方的統治早已名存實亡。在上海這樣的大城市,軍部派遣的都是自視甚高的士官,他們不大看得上搖尾乞憐的漢奸,又不得不用使用這些人打打下手,發展“親信”就成為首選。大部分漢奸在立場上都是搖擺的,然而日本人這種習慣,導致他們不得不拖家帶口地一起賣國,註定就沒有回頭的路了。

松崗太太並不認識張翻譯,但既然張翻譯能為大日本帝國服務,想必他的親戚也必是忠心耿耿的良民。正月初十還沒過,張翻譯的小舅子就走馬上任了,專管油料采購,進庫出庫。俞璇璣自然不會拐彎抹角去找這家夥打探消息,不過外行擔當重任,總會被業務熟練的人架空。

俞璇璣湊巧就認識這麽一個業務熟練、獐頭鼠目的供應商老範。老範年輕時曾經跟著俞掌櫃學生意,後來離開俞掌櫃出來跑單幫。俞璇璣小的時候,每年都能看見老範上門拜年,那時他已經在上海幹起了洋買辦,只要是海上來海上去的行當,就沒有他不熟的。俞璇璣從北平搬到上海,除了出版界朋友的幫忙,其實也承了老範的人情。老範是個老滑頭,各種關系都走得通,就是跟日本人莫名合不來。早幾年,關東軍征用他的船只運糧食,不僅沒給運費,還照他小腿打了一梭子。子彈拿出去了,只是走路有點吃力。老範拄上了根手杖,看著倒是比過去有派頭了。他不說不和日本人做生意,也不去捧日本人臭腳,專門等著日本人的生意上了門,他偷摸下個絆子,讓對方吃個暗虧什麽的。賺軍部的錢,他最積極,給的貨也最心黑,但是他有辦法搞定漢奸的私囊,又有辦法找人頂缸,所以至今仍是滑不留手的大買辦。張翻譯的小舅子哪有什麽買油料的門路,拐了八道彎找到的那些小公司,最後還不是要從老範的碼頭倉庫往外出貨?老範故意壓著油料不出手,非說給軍部的油是進口的高檔貨,搶手得很。軍部自然死命囤貨,寶貝一樣只給特高科敞開了用,梅機關反而每次都要寫申請,再從老範的油料庫臨時調貨。

要說梅機關哪天用油,用多少,連梅機關的頭目都未必知道,可是老範一定清楚得很。

俞璇璣跟老範開了口,老範瞇著眼看了她半晌,笑著罵:“老俞那麽老實的人,怎麽養出你這鬼精靈的小魚兒來了?”他打開俞璇璣拜年的點心盒子,拈了一塊皺著眉大嚼,轉頭吐到一邊,又數落起來:“我當初每年給老俞上供,那都是頂好的法國面包房的蛋糕,入口即化有!入口即化呀!老俞都藏著給你吃了,當我不知道?結果你看看你拿出來這東西,中看不中用!”

俞璇璣笑著回嘴:“這是和果子,東洋貨!你沒吃過吧?”自從認識了佐藤,她和日本商會的關系也走得更近了,現在家裏最多的就是日本貨,拿出去送給偽政府的人真是極有面子的,連畢忠良都得承情得不得了。老範那麽有“外面兒”的生意人,偏偏不給她面子。越不給面子,她才越放心。

老範把點心盒子當著她的面摜到了垃圾筐裏,翻著白眼不屑地說:“送禮這種事兒,多跟你範伯伯學著點兒吧!等我這裏司機送貨時,給你帶個點心盒子過去,你也嘗嘗!”

司機送貨,送什麽貨不言而喻。俞璇璣起身,正正經經給老範鞠了一躬:“那就謝謝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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