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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衣不如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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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衣不如新

◎俞先生,你那個日本朋友漂不漂亮啊?◎

大雪小雪,又是一年。

“女聲”雜志計劃在正月推出,年前的活動一場接著一場。俞璇璣只參加了其中幾場以慈善為名目的活動,把熱鬧都讓給了佐藤。慈善活動是捐款捐物資助城內的難民,俞璇璣覺得這麽冷的天氣,憲兵隊又不斷從街頭巷尾把乞丐拖走到不知道什麽地方去,真正的難民是活不下來的。不過在這種物資緊張的時刻,讓跪舔侵略者的政商名流們出點血,也算是理所應當。在俞璇璣的堅持下,善款不僅資助了孤兒院和教堂,還買了些糧食分發給石庫門邊邊角角最貧寒的人家。反正也是做了亡國奴,不如先吃一口飽飯吧!

在這樣的忙碌中,她收到了一戶拉扯著7個孩子的人家的回禮——一件再生布做的棉衣罩衫。這是他們僅有的能拿得出手的禮物了,女主人流著眼淚一定要俞璇璣收下。再生布是沒有生計的老百姓唯一的指望,家裏的舊衣拿出來重新分成線,再重新編織,經線緯線稀稀疏疏,倒是能勻出一件半的量來。這件罩衫卻比尋常更用心,兩件衣服才能改出這麽一件,針線紋理都密密匝匝,似乎還上了一遍漿,乍一看連顏色都有點鮮亮的感覺。

俞璇璣收禮不可謂不多,唯獨這一件罩衫讓她極為感動,正好又是紅色,可以穿著過年了。她一個人獨來獨往,便是認識了聯系人,也不好在一起過年,因此每逢年節,都要找個有活水的地方,祭祀俞掌櫃,算是還他養育之恩。和劉二寶閑聊時無意中提及,他倒是十分仗義地表示要陪著她去江邊。據說特工總部過年也要安排人值班,他已經連著值了四五年,今年的除夕夜便可以歇一歇。“值班都值成習慣了,閑下來反而不舒服。左右我也沒事幹,總不能讓你一個女孩子自己跑到江邊吹冷風。”

大年三十的下午,劉蘭芝打了電話來,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就開始探聽俞璇璣過年的安排。聽說她也沒有什麽玩樂的計劃,就熱情地邀約她一起吃年夜飯:“啊呀,你不知道,我們家老畢做的八寶飯可好吃了,又軟又糯,年年陳深吃得牙齒都要粘掉了!你一定得來嘗嘗。”俞璇璣推辭不過,劉蘭芝已經一疊聲地喊著“老畢”,讓派車去接。她在電話這邊尷尬地笑。

果然,來的還是劉二寶。風塵仆仆,頭頂還冒著熱氣。

“處座喊我辦事兒,我以為是什麽不得了的案子,過年也不得松懈,還擔心這下糟糕,要失約了。結果居然是來接我妹子,簡直是天時地利啊!”他們熟悉之後,劉二寶不僅很享受“二寶哥”這種土掉渣的稱呼,還把“俞先生”扔到了腦後,取而代之的是“我妹子”這種老套又近乎的說辭。被他念念叨叨了多少遍,俞璇璣也習慣了。

她早就打點好了一只編織的小箱子,到了江邊,找塊空地,才一樣樣擺出來。她自小也沒學過那許些規矩,只知道俞掌櫃是個會偷偷小酌,且喜葷食的人。於是每次都備足酒水,陪一杯,剩下的順水倒了。葷食也整治那麽兩三樣,份量小小,邊吃邊焚香,不管有沒有禁忌,她只念念叨叨和俞掌櫃聊天。末了再燒點疊好的銀角子,揚灰走人。

劉二寶看得幾乎驚呆了,連俞璇璣喊他吃肉都顧不上,捏著杯酒琢磨了半天,問她:“你就這樣祭祀你爹?不大恭敬吧?”

“他又不是我爹。他在家鄉有老婆、有孩子。他也沒讓我叫過爹,我都是叫他俞掌櫃,他高興時喊我阿福,不高興時就喊小俞。書架上的書隨便看,廚房裏的吃食隨便吃,他荷包裏的錢隨便花,要是碰了東家的貨一根手指頭,哪怕只是給幹活的工人添了亂,就要狠打一頓。我願意來陪他喝杯酒,已經算仁至義盡了。”她自己嚼了兩口葷菜,也無甚意趣,順手卷了兩片香腸,塞到劉二寶嘴裏。

劉二寶也讚了一句:“別說,我妹子選的還挺好吃!”

“那當然了,這家作坊的主人和我已經很熟了,每次都連賣帶送。回頭等他那邊進了好肉,做出來我給你拿幾根去!蒸出來就能下酒,要是你能弄著好油,炸一炸更好吃!”民國美食本來不少,但現在緊缺的是物資,多少好食材,都緊著東洋飯館挑,剩下了才能流到市場上。黑市也是有的,只是冒險。她才不會告訴劉二寶,那一壺酒可是穿過了日軍的封鎖線,是她從黑市上買回來的。

“得嘞,我又不開火,還是等我妹子什麽時候弄了熟的,讓我打打牙祭就成!”劉二寶得了趣味,很快就把剩下的葷菜都揀著吃了精光。

他們收拾了杯盤雜物。對於俞璇璣來說,只要和俞掌櫃喝過了酒,這個年就算過去了。

她也給劉二寶留了一瓶黑市酒,留了一瓶日本清酒,用紅繩子綁在一起,算是一份新年的禮物。一連串的吉祥話都是給外人說的,同親朋就不用那麽花哨:“二寶哥!祝你萬事如意,歲歲平安!”

“好!好!好!”劉二寶連說了三個“好”字,從懷裏摸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也祝我妹子健康平安,青春永駐!”

俞璇璣接過來,發現出乎意料得沈手,打趣了一句:“這麽重?莫不是金子銀子?”

劉二寶哈哈一笑:“給我妹子打頭面,留著吧!”

這樣說來,還真興許是實心的銀簪、手鐲之類的禮物。好在時下最緊俏的是物資,俞璇璣的禮物不至於顯得太輕微。

他倆交情多深,當著76號的其他人是不顯的。劉二寶把俞璇璣送到門口,又恢覆了那種畢恭畢敬、小心翼翼的態度。出來迎他們的是陳深和畢忠良,劉二寶道了一聲:“處座,俞先生接來了!我先走,正月裏再來給您和太太行禮!”

畢忠良揮揮手,並不在意的樣子。

陳深倒是作態笑道:“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我正好陪著你,你說是磕頭還是作揖吧!”

劉二寶被噎得只能幹笑:“陳隊長那麽有面子,我怎麽敢比照您呢!”

俞璇璣並不理會這些話中陰陽皮裏春秋的家夥,對著畢忠良拿出十二分的誠懇來:“畢處長大吉!辭了舊歲,就是新年。新年新氣象,步步有高升。我祝您和太太平安康健、心想事成、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畢忠良笑罵:“快打住!蘭芝!拿吃的堵上俞先生的嘴!她越說越不像話了!”一邊說著,一邊請她往屋裏走。

她回頭一看,陳深也晃悠悠跟了過來,劉二寶站在門口,對著陳深的背影翻了個白眼。她沒敢笑出聲來,就趕緊跑了兩步,親親熱熱對劉蘭芝喊一聲“畢太太”,甜膩得仿佛她們整天都混在一起打麻將似的。

畢忠良的八寶飯做得當真不錯,王媽的小餛飩也很有一番滋味,菜式上雞鴨魚肉樣樣俱全,還有一味據說是從滿洲國宮廷裏流傳出來的“名菜”紅扒熊掌——俞璇璣嘗過之後,決定在心裏對它持保留意見。

這一頓飯吃得好不熱鬧。俞璇璣湊趣,陪畢忠良喝了兩盅黃酒,於是畢忠良又借機罵了一回不肯喝酒的陳深;陳深歪倒在嫂子肩膀上撒嬌,劉蘭芝推又推不動,笑著撫了撫他的頭發;畢忠良見狀笑罵一聲“小赤佬”,不再理會陳深,轉向俞璇璣祝酒,他顯然是不喜歡閨閣小說或者市井小說的,每每開談必提“盞茶”,俞璇璣也就應和著聊上那麽幾句;劉蘭芝偶爾也插幾句,說的都是家長裏短,她不喜歡俞璇璣穿著再生布的衣服過年,說是“衣不如新”的道理每個女人都該懂的……

俞璇璣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沒有哪個熱心讀者會為了喜歡某個專欄,就把作者邀請到自己家過年。畢忠良之所以任由劉蘭芝邀請她,不過是看重了她和日本人的關系。她知道“女聲”在淪陷區文藝界引發的震蕩,有人私下傳說她早晚會出任-文-化-部-門的官員。曾經為她介紹佐藤的那位前輩表面上沒有過問什麽,卻單獨拜訪佐藤很多次,想要拉近關系,佐藤不勝其煩,還曾向俞璇璣抱怨此事。或許,畢忠良把俞璇璣當作是對未來前途的投資,或者賭註。無論如何,在成立不久的偽政府裏多個助力,總是好事。

為此,她總要投桃報李地表示一番。於是她誠摯地邀請劉蘭芝元宵節一起逛燈會,貌似不經意地提起:“我的一個朋友,佐藤,早就嚷著要看燈了,我們不妨同行,也看看她做的日本燈籠。”

“這可好,我還沒見過日本燈籠呢!”劉蘭芝撫掌而笑,滿臉是天真的期待。

“畢處長也陪畢太太一起來吧?”俞璇璣的邀約不可謂不委婉自然。

“唉,我就不去了。我不大會哄女孩子玩,去了你們反而不自在。”畢忠良一指陳深,“讓他作陪,這小子吃喝玩樂樣樣精通,專門討女孩子歡心,讓你那個日本朋友小心點,別被他給哄了!”

“我說老畢,你怎麽總是在外人面前埋汰我呢?我哪裏就亂哄女孩子了?”陳深眼珠子一轉,笑嘻嘻地問,“哎,俞先生,你那個日本朋友漂不漂亮啊?”

畢忠良當頭給了陳深一巴掌:“小赤佬!不知好歹!我告訴你啊,不許打俞先生朋友的主意!”

俞璇璣酒勁上頭,搖搖晃晃站起來:“陳隊長隨意啊,我是很願意把朋友送給你的,得看你有沒有本事了!”她左右望望,突然恍過神來:“畢處長、畢太太,我怕是有點醉了,想要回家休息!陳隊長留步,不打擾你們守歲了!”

畢忠良夫婦自然是不放心她的,正說要讓畢忠良送她一程,出去就看見劉二寶還在車裏抽煙。畢忠良笑道:“你倒機警,知道俞先生還得用車!只是二寶啊,大過年的,來都來了,就應該進去一起吃飯啊!你看你,這不就見外了嗎?”

劉二寶裹著圍巾縮著脖子跑過來,應承:“謝謝處座!我這不好抽口煙嘛,怕熏著您和太太,還是外面好,自在!”

道別又是一番客套,眼看著畢忠良夫婦和陳深都轉回去了,俞璇璣笑著把劉蘭芝非要打包給她的八寶飯塞給劉二寶:“喏,你們處座親手做的愛心便當,賠你一個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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