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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新朋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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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新朋舊友

◎只是文人羸弱,吃不了牢獄之苦,您看能不能盡快安排呢?◎

因著小助理一番繪聲繪色的描述,俞璇璣幾乎以為自己的辦公室裏闖進了什麽不得了的怪物。

推開門時,她近乎驚喜地瞪大了雙眼,然後又很快被對方的一句話打擊得冷靜下來。

“如果有一點別的辦法,我根本不想走進這個投降主義者的陣營。”

那是她最初發表作品時打過交道的秦編輯,也是“閨中”系列第一部的責任編輯。“鴛鴦蝴蝶派”文學終歸和他的思想相去甚遠,他很快給她推薦了其他“更擅長此道”的編輯,然後瀟灑地做自己的雜文編輯去了。一別多年,她甚至不知道他來了上海,沒想到再見是這樣的場景。

很顯然,秦編輯滿腔怒火,就差劈頭蓋臉罵她數典忘祖,亡國奴當得不亦樂乎了。

“真是抱歉了,”她鎮定自若,施施然坐在對面,“聽起來,您好像需要我想什麽辦法?”

秦編輯皺眉看著這個文字曾經打動過自己的年輕小說家,實在想不明白她為什麽不及時離開上海,去重慶或者更遠的大後方,安心寫她的錦繡文章。他知道自己不該怪罪她,但還是忍不住憤怒:“俞璇璣,俞先生,給日本人做事,幫日本人賺錢,讓日本人統治更穩固……做這些事情,你不覺得羞恥嗎?”

“東北軍龜縮關內,少帥與名媛共舞,不覺得羞恥;國軍一潰千裏,跑得比難民還快,不覺得羞恥;領袖豪情萬丈,攘外安內忙得不亦樂乎,不覺得羞恥;滿城男兒過哨卡皆要鞠躬致敬,仰人鼻息過活,尚不覺得羞恥;微末文人,孱弱如枯草,不過掙一口飯吃,竟然也要覺得羞恥?”俞璇璣笑笑,“羞又如何?恥又如何?歷朝歷代,只聽說過將軍馬革裹屍,沒聽說過要靠小女子知羞退敵的。”

秦編輯的臉青一陣白一陣,顯然是氣得極了。

俞璇璣對秦編輯且敬且愛,這些話她在外面是不敢說的,偏偏面對老師的時候能一股腦倒出來。此時她又是心虛,又是心痛,連忙認錯:“我就是胡亂說說,您別在意,別跟我這樣胸無大志的人計較。”可惜覆水難收,再說什麽都像是故意諷刺。她只好再找話題:“我一直感謝您當初對我的提攜,如果有什麽能幫忙的,璇璣當全力以赴!”

秦編輯顯然更想拂袖而去,但終究還是捏著鼻子坐在原地,臉色相當難看。他半闔著眼,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討人厭的俞璇璣從心中趕走,然後才能平緩語氣開口:“鄙人的確有事相求,且須俞先生全力以赴。”

原來,秦編輯一直在《春秋》雜志供職,漸漸團結起了一批進步文人。上海淪陷,有些人提前逃離,去了後方;有些人留下來,希望投筆作匕,喚醒淪陷區人民的反抗意識。偽政府對出版物管控嚴格,作者們可以發揮的空間並不大。萬一有人落難,大家就一起集資,把他從憲兵司令部贖出來,至今也算相安無事。只是最近一次例行聚會中,詩人小楊沒有出席,大家查訪後才發現他失蹤了,動用關系四處打探,得知他是因為偷印偷貼“反日標語”被抓了——然而這次有別於以往,他沒有被關進熟門熟路的憲兵司令部,反而被關入76號。他們必須盡快把小楊贖出來,他們最擔心的是,一旦小楊曾經是東北抗聯戰士的過往被特務挖出來,就是死路一條。

此事宜早不宜遲,宜快不宜慢。

俞璇璣帶著秦編輯,先趕往百貨公司想要截住陳深和劉蘭芝,然而還是晚了一步。俞璇璣勸秦編輯回去等消息,她去76號跑一趟,能找到陳深就借陳深之手釋放小楊,實在等不到陳深,她就得再和畢忠良打一次交道了。

陳深沒有回到辦公室。門房問她是否還需要給其他人打電話時,俞璇璣遲疑了一下。她隱約看到上次給自己送禮的熟面孔從大門經過,於是顧不得門房,追出去喊了一聲:“先生!先生!稍等一下!”

對方反應極快,轉身的功夫就認出了她,笑著跑回來:“是俞先生!怎麽來我們這裏了?找畢處長嗎?這可不巧,處座去總部開會了!”

俞璇璣深吸了一口氣,這簡直是怕什麽來什麽……不過,又或許是個機會呢?

“我的老師求我辦件事,我只好來找畢處長,其實我也挺為難的,”俞璇璣猶豫著說,“要是想贖一個人出去,是不是一定得經過畢處長啊?處長那裏……人情挺大的吧……”

“那得看您說的是什麽人了!”

俞璇璣把關鍵略去,前因後果大概說了說,順手塞過去一卷中儲券,笑道:“老師催得急,我這裏也來不及準備……我知道這事不小,已經讓他們去籌錢了——按行市價來,總不能叫經辦的人吃虧。只是文人羸弱,吃不了牢獄之苦,您看能不能盡快……安排呢?”

他倒是大大方方點了點中儲券,哈哈一笑,裝進口袋:“這裏風大,您先去我辦公室坐一坐,一杯茶的功夫,我就把這事給您辦妥。”

俞璇璣倒沒想到這麽順利,幾乎驚訝得以為自己遇見了陷阱。

76號的小洋樓,倒也沒有什麽出奇的。俞璇璣更驚訝的是,對方真的把自己往辦公室一扔,就轉身出去了。她捧著杯熱茶,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四處翻翻看看,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在沙發上咽了一嘴茶葉沫子——要說這群漢奸,還真是沒什麽生活品位啊!

“成了!”他笑瞇瞇轉回來,拍拍兩手,仿佛剛剛從掌中扔出去什麽臟東西一樣。

“我沒想到……”俞璇璣十分誠懇,“感激之情,無以言表。”

“嗯,”他也很得意的樣子,“您來得巧了,人是直接抓進來的,還沒有登記造冊,放不放也就是我一句話的事兒!不然,等到建檔之後,再放就得有個名目——那時候,就是您去求處座,抓進來的人也得吃點苦頭才能出去。”

很顯然,他在暗示的是,救人是他的功勞,和處座什麽的全無關系。

“不是我來得巧,是您大發慈悲啊!”俞璇璣放下茶杯,低聲詢問,“我也是兩眼一抹黑,索性就請教尊駕:不知道貴處是比照憲兵總部的份例,還是翻兩番的好?”

秦編輯說了,憲兵總隊不收法幣或者中儲券,他們只收銀元。按76號的習慣,恐怕還要翻上一番兩番。秦編輯那邊可以拿出的銀元已經不多了,俞璇璣在心裏已經做好準備,用自己平素的積蓄添出一根條子來。一根條子買一個並不重要的犯人的性命,雖不足夠,亦不算少了。

“俞先生,這就見外了不是?畢處敬重您,我難道就不敬重您了嗎?”他拍了拍口袋,笑道,“這個請兄弟們喝酒,讓他們別忙一趟,也就足夠了。人已經放走了,再多我是不收的!這等小事,您過過就忘了,便是不忘,就當您在76號多認識了一個朋友!怎麽樣?俞先生,可嫌棄我這個粗人?”

這是天大的好意!俞璇璣如何還不明白?當即拱了拱手,笑道:“若是章回體小說,我該‘倒頭就拜,口稱一聲哥哥’了!還不知道您如何稱呼?若是有機會遇見畢處長、李先生,璇璣定當多多美言,切盼兄一路高升、加官進爵啊!”

“名字說出來,您可別見笑!在下劉二寶,76號的小人物,俞先生不必放在心上。不過俗話說,縣官不如現管嘛!這等瑣碎小事,未必要麻煩畢處長,您直接吩咐我就是了。”

話說到此處,便是不能見外了。俞璇璣也不論年齡大小,先喊一聲“二寶哥”,再道一句“日後多關照”,算是認下了這個朋友。

劉二寶打了個哈哈,話頭一轉,誇起了上次俞璇璣隨意塞給他的日本襪子,末了還一路把她送到大門口。

俞璇璣心裏暗嘆,這樣又會做事又懂做人的角色,果然在《麻雀》裏深藏不露地“埋”到了最後。可惜他一開始就選錯了陣營,終歸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離開特工總部後,俞璇璣去電話局給秦編輯打了個電話,讓他去家裏探望小楊,又再三叮囑日後行事務必小心,難保下次還能從牢裏撈出一個活人。

她匆匆出來,身上的錢都給了劉二寶,如今手裏連個零角都沒有。站在電話局門口左右張望,忽而轉念:這一根條子不能不舍!按照上海灘的幫派規矩,拜師或者結義金蘭,都要出個資費。劉二寶沒開口,未必是真的不要,只不過想要把事情做漂亮而已。陳深有個機密身份不該被牽絆,畢忠良為人狡詐城府頗深容易看出關竅,唯獨劉二寶不同,他是李默群安插過來的棋子,本就有點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意思,看行事作風似乎也貪財愛小,倒是容易打交道。不如借著對方有意,趁熱打鐵,把這不當不正的“兄妹”落到實處。說不定還能互相幫忙呢!

還有一個念頭,連她都不敢面對:若是真有那麽一日,聯系人暴露了,只要不是大案子,說不定她還能從76號找找關系,把他弄出來。然而她不敢想,念頭剛一起,就拼命壓制下去。

不會,不能,不可以……聯系人會好好的,平平安安、順順遂遂的!

她招了一輛黃包車:“麻煩去趟中儲行,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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