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晚來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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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晚來風急

◎如果我知道一些情報,如何穩妥地透露給交通員?◎

所謂應酬,不過是無關痛癢的客套。

俞璇璣回家後思來想去,覺得今天見到特工總部的人只能算偶然。她以後要出席的“和平文學”類活動還多著呢,梅機關的人也不是沒見過,遇見畢忠良、陳深不過是早晚之間的事。她和交通員之間沒有聯系,沒有什麽任務需要她直接執行,除非唯一的聯系人暴露,否則她的身份就是絕對安全的。

即便不安全,她也總感覺自己這條命好像誰都拿不走。也許俞璇璣同志本來就是《麻雀》裏的某處伏筆,這個世界的大手沒有發盒飯,你想終結自己都不可能。

那麽——她惡意地揣測:我能不能提前告訴陳深一些事呢?

這個念頭很快就被遺忘在腦海深處。她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工作之餘她還會對著每一條情報,猜測傳遞消息的人有著怎樣的故事。

有一條交通線,總是傳來一些日軍高層的小嗜好,連時間安排也大多是娛樂活動,怎麽看都像是花邊新聞小報。俞璇璣總覺得這位交通員應該是個民國八卦女,年輕漂亮的小女孩,表面上依附大漢奸生活,卻在暗地裏大睜著雙眼,警惕地收集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

還有一條交通線,俞璇璣總是為交通員的安全感到擔心。他提供的情報只圍繞著李默群一個人,全是關於他的出行日程的信息,偶爾會出現李默群的情婦去百貨商場之類的內容。交通員的身份太容易猜測了,他應該就是李默群的司機,接觸不到更高的機密,一旦被發現就死無葬身之地。

有的時候,幾條交通線的信息會交織在一起。比如一條說某某路口最近總有形跡可疑的人員出沒,還有一條說某部機關走公帳買了一處房產而房產又恰好位於該路口附近,另有一條說偽政府此部門長官新近養了一個女學生當外室,再加上一條之前關於這位偽政府官員和國民政府高官的前仇舊恨的八卦消息,俞璇璣就大概能推測出來這是軍統鋤奸隊要在“藏嬌金屋”附近下手了。大部分繁雜的工作,最終都會落到這種看似全無意義的事情上。不知道上級領導是如何通過這些情報獲取信息做出決定的,也不知道這些決定又是如何層層傳達,並最終實施的。她能窺見的只是其中一環,真有一天她被捕,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

這真是一個高明又嚴密的系統。

俞璇璣想起《麻雀》裏遲遲盜不出來的“歸零計劃”,突然感到有點悲哀:大部分情報員其實都等同於“原地潛伏隨時待命”,他們甚至可能沒有立功報國的機會;而當千載難逢的機會出現時,又往往遠隔千山萬水,歷經艱難險阻也不一定能抓住。

聯系人再來送情報時,她把自己的感慨說了出來。聯系人是個看起來相當平凡的男人,他似乎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五官既不清晰也不模糊,連走路的姿態都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有的時候她會覺得,他其實就是漫畫裏常有的那種“小黑人”——你無需知道他是誰,但他的作用十分重要。

這個毫無特點到了連俞璇璣都不知道要如何描述的男人,唯一顯現出來的特質就是話少。她和他說十句,他有的時候只回答幾個字。聲音倒是悅耳極了,她忍不住遺憾地打量這一副無趣的皮囊,結果他突然壓低聲音又說了幾個字,嗓音就變得截然不同了。原來這才是情報員的素質,真是令人佩服。

這一次他多留了片刻,用那種如同樂曲一般的聲音問:“出了什麽事?”

“沒什麽,”她小心翼翼地問,“如果我知道一些情報,如何穩妥地透露給交通員?”

“不能系統內傳遞嗎?”

“一句兩句說不清楚……只是我覺得有些事可能會發生,想要提醒他。”

“此人可靠嗎?”

“絕對可靠!”

他不說話了,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慢慢搖頭。

“你怕我曝光身份……不會的,我說絕對可靠就絕對可靠,我這個人雖然鬥爭經驗不足,但看人的經驗還蠻準的。我知道你絕對可靠!”她神秘一笑,“我還知道你就是做決定的人!所以,你覺得我曝光了會牽連到你?不會的,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這個住址都是你給我找的……我試過了,附近要是有點風吹草動,你從三條街外都能看清楚,根本不會毫無準備地被捕……”

她越說越傷心,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落下淚來:“我要是被曝光,我就是一枚棄子。什麽都不知道,誰也不會救我。”

眼淚大顆大顆的湧出來,她咽了幾次都沒能咽回去,索性站起來把搪瓷缸裏的咖啡一飲而盡。熱咖啡流淌過食道,似乎在心裏某個地方也被燙了一下,她覺得自己緩過來了,從容解釋:“我情緒化發作了,你知道的,寫東西的人總有一點瘋魔。別介意,快走吧!”

她裹著披肩送他下樓,老木頭在他們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站在門邊,從衣架上取下風衣和帽子,她站在兩三步外的地方看著他,一如既往。他在開門的瞬間回頭來低聲說了幾個字,被拍進來的冷風一吹,似乎就煙消雲散了。

但是她捕捉到了,就仿佛他拿來那麽多千頭萬緒毫無來由的信息,她也能從中捕捉到有價值的那麽一點點苗頭。

他說的是:“小說家言……”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手裏攥緊披肩的一點點尖角。天氣越來越冷,寒意滲入骨髓,晚來風急,該是加衣的時候了。

可是後來參加文會筆會研究會的活動,就再也不曾見過76號的熟面孔了。仿佛一夜之間,他們都從上海灘蒸發了一樣。俞璇璣當然知道他們還在,而且正密切地關註每一個邊邊角角的風吹草動。文學圈太平無事,自然不勞這些“新”政府爪牙費心。更何況文人對鷹犬有種天生的厭惡,淪陷區的文壇領袖閑聊起日本人的八卦來能說得頭頭是道,仿佛他每天都蹲在高級軍官們的居酒屋裏似的,然而一說到李默群就皺眉撇嘴,嘬起牙花子,仿佛自己比李默群高明多少倍似的。俞璇璣看著這樣惡心的表演,也覺得如同一場好戲——蕓蕓眾生,竟不知自己身在舞臺之上,更不知觀眾根本無心看配角甲乙丙丁的言行舉止。豈不分外好笑?

有一天活動結束得早,她順路去雜志社和編輯校對稿件,之後臨時起意去了一趟三角地菜場,選了最新鮮的蘿蔔和牛腩,又打了些醬料,順便問起那裏的會計,於是從菜場的某個格子裏閃出一個圓圓的小胖子。戰時物資緊張,俞璇璣竟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見過如此富態的人了,便笑了笑。會計先生不明所以,也客氣地笑笑,就縮著背走回去了。她把菜式用油紙包了,放在巧手農人出售的漂亮筐子裏,走到街邊叫了一輛黃包車。車夫知道她不著急,也不快跑,慢慢地和客人聊天。

“像您這樣的女士,自己出來買菜的好少見的!”

“要不是自己買,還能吃什麽?”她壓了壓旗袍的褶皺,把菜筐抱在懷裏。聯系人給她選的住址極好,周圍有本幫菜小館,想吃大菜就打電話給法餐廳,食盒直接送進家。偶爾外出買菜,不過是想吃一點熟悉的口味,又或者最近編輯催稿不緊,才用做飯打發時間。

“下館子啊!有錢人篤悠悠下館子,還要下東洋館子!就三角地這一片,東洋館子多了去了,聽說一塊錢,哎,一記頭,三個菜一個湯,米飯管夠!”車夫言之鑿鑿。

“鹽漬黃瓜也是一個菜,糖漬姜絲又是一個菜,加一個爛汙三鮮湯。”她笑嘻嘻地和車夫拉家常。車夫向往的東洋館子,米飯真的是管夠,東北的大米顆粒飽滿,噴著香,滋養著日僑的腸胃。只是想想那些原來種著大片大片高粱的黑土地,她就有些食不知味。

家門口有訪客,在夕陽西下的光裏,站得筆直。

她難以置信地看了看天際,覺得今夜大概不會大雨傾盆。

“您好,冒昧打擾,我是《光華》雜志的編輯,之前和您約過今天見面。”客人試著想要接過她抱著的筐子,結果又被她扯了回去。

她想起來了,前幾天確實接到過一個電話,是某個老朋友拐了八道彎的朋友要成立一家新雜志,想要向她提前約稿。因為雜志社選址未定,所以會派編輯來和她碰面。

然而,她,忘記了。

“我們約的是國際飯店……”

“是!您說得很對,”客人面色如常,仿佛根本沒有註意到她轉移話題的拙劣技巧,“我們約的是下午兩點,我沒等到您,家裏電話也沒人接,所以我就冒昧來這裏等您了。”

“真是抱歉……”她腦子裏閃過所有的借口,在自己抱著菜筐的時候,似乎都分外不合時宜。她飛速打開門,把菜筐丟進去,伸出手臂攔住想要跟在後面進門的客人,一邊鎖門一邊絮絮叨叨,“久等了,不如我請蘇先生去吃大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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