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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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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第 50 章

◎“你可認識名喚沈昭的姑娘?◎

沈昭一夜無眠, 每每剛闔上眸子,又被那溫熱之物弄醒,渾身都發酸, 連伸手去拽錦被的力量都消散無幾。

在屋外聽候伺候的人,東倒西歪地靠在石階上睡著了,手上還搭著木桶。

一夜不知換了幾次水, 廚舍內的柴火燒去大半,屋內地面上還存著幾灘淺淺的水汪。

謝珩還在睡著, 膚若冷玉,長睫低垂,眉峰如劍,胸膛隨著呼吸緩緩起伏,身上的肌理線條隱現,一派渾然天成的英挺之姿。

月色自窗柩的縫隙中漏入,拂過他俊逸輪廓, 鍍上一層清輝。

沈昭深深望了他一眼,俯身在他額上留下一吻,怕將他吵醒,朱唇停在尺寸之間, 並未落下。

只要她離開, 李立雯便會將他留下, 不必出征;只要她消失, 他仍是長安城裏的金吾衛大將軍, 有著數不盡的榮華富貴和大好前程。

沙場征戰九死一生, 哪怕他萬事小心, 她也不能拿他的命去賭。

不值得。

沈昭輕聲下榻, 換上一身簡裝, 將提前寫好的書信和曾經的契書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頭也不回地推門離去,她小心翼翼地繞過院子裏的楊方一眾。

看門的家丁見她出府,見禮道:“夫人。”

沈昭頷首應下,朝著與李立雯約定處趕去。

——

謝珩翻過身子,伸手去撈身旁那縷溫軟,卻摸了個空,他瞬時掙開眼眸,大步下榻,逡巡一圈,房中無人。

他又披上外衣,隔窗問道:“楊方,你可看見沈昭了?”

楊方還在夢中,迷迷糊糊擦了把臉,瞇起眸子,險些被腳邊的桶絆了一跤,左右擺頭,睡眼惺忪:“我不知道啊。”

他瞥見一旁橫七豎八的家丁,上前用腳輕輕踢了踢:“快起來,看見夫人了麽?”

秋風起,吹得窗沿嘎達嘎達作響,桌案上的信箋被風卷起一角,似向他招手。

信箋的一旁是沈昭初入府時,簽下的契書。

謝珩的心霎時沈了一下,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他踱步走上前,打開信箋,還未看清其上的字跡,手已然微微顫抖:“謝珩,謝家不能沒有你,祖母和母親承受不住離別之苦,征戰一事請你再做思量,我回九州了,望君前路坦途,勿念。”

謝珩的手緩緩垂下,薄薄的信箋似一粒浮塵,孤零零地落在地上,一旁是昨夜糾纏未解開的喜繩。

喜繩一端仍綁在謝珩手腕間,另一端空空如也。

“楊方!備馬。”謝珩顧不得梳洗,將佩帶往腰間胡亂一纏,疾步出門。

守門的家仆指著遠方:“天未明時,夫人獨自往那個方向去了,奴才本想替夫人備馬車,可夫人不用,大約...走了有一個多時辰了。”

謝珩立於馬上,聽著他的話,臉色越來越暗,家仆不知所犯何事,哆哆嗦嗦不敢再言,聲音減小。

他雙腳發力,揚鞭而去,剛走出幾裏地,便見遠方一輛馬車緩緩駛來,在他面前停下。

李立雯掀起車簾:“珩兒,回家吧。”

兩個時辰前,李立雯已備好了馬車送沈昭出城,至於她何去何從,亦不在她知曉的範圍之內,她更沒興趣知道。

念著她在謝府這段時日,為著老夫人費心勞力,花了不少心思,李立雯給她留了些銀錢:“尋戶好人家,重新開始吧。”

只要能留下她的珩兒,哪怕讓她做這個惡人,她也甘願,何況男女情愛只是一時興起罷了,日子久了,一切都會沖散。

珩兒只是暫時被沖昏了頭腦,引他回正路,只需時間。

謝珩攥緊手中的韁繩,馬兒發出一聲嘶喊,徹底劃破黎明。

他第一次未對母親行禮,打馬上前,質問道:“母親,是您逼她離開的?”

“放肆,你們本就有違倫|常,何須我逼,她只是認清現實,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罷了,你莫胡鬧了,她已走遠,你找不到她了,你速速進宮,去請皇上收回成命。”

謝珩失聲大笑,眼眸猩紅,他顧不得禮數分寸,聲色凜然道:“何謂倫常,男未婚女未嫁,她並非謝懷瑾,我們情投意合有何不可,我為何不能娶她!

母親,謝懷瑾死了,她被人拐至山中,流落到牛家村,在趕回長安城的路上已經死了。”

謝珩說罷,策馬揚鞭,向著沈昭離開的方向追去。

李立雯失神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他的話如一支冷槍直直戳進她的心窩。

瑾兒沒了。

她本以為還有機會,還有機會彌補當年她的過錯,可為什麽!

她低笑起來,四野空曠,只餘她悲戚的獰笑和哭喊聲,久久不絕。

——

佛堂前,僧中的住持帶著入寺的香客和俗家弟子在吟唱念經。

聲若松濤,乍吟乍諷何其悠揚①,令人不由得心靜神安。

沈昭踮起腳向內張望,一眼認出跪坐在第一排,口中念念有詞的老夫人。

她等候在外,待下了早課後,她小步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祖母。”

她入府初衷便是希望老夫人能解郁抒志,她這一走,後會無期,假扮一事遲早會暴露,屆時只怕給老夫人造成的傷害更甚,她仍不放心,臨走前再拜會她一次。

老夫人笑著扶她起身:“前幾日珩兒來時,我還納罕怎的不帶你一起來,今兒倒好,把你給盼來了。”她擡眸望向她身後,“怎的,珩兒沒同你一道?”

沈昭:“沒有,他公務繁忙,一向不得空的。”

老夫人在此清修,心中愈發寧靜,曾經還惦記著府中事務和小輩的婚事,日日念在口中,自得其擾。

如今六根清凈,只覺俗事泛泛,終成雲煙,倒不必外求了。

兩人一時無話,沈昭主動開口:“祖母,我看您剛才誦經聽學頗為專註,出府這一遭,還請您給孫兒指點一番,生死緣盡可是自有定數?”

老夫人笑對她說:“你這孩子瞧著便有慧根。我們此等凡人皆困於世俗和肉身的牽絆,殊不知生亦是死,死亦是生,死亡並不是終點,緣起緣滅皆不由人,一切但看個人修行。”

沈昭試探道:“若是有朝一日,孫兒先走一步,定會以無形之身永遠陪在你們身邊,讓祖母知道,孫兒無論在何處都時時刻刻念著您。”

老夫人撫著她的頭:“你這孩子慣會討我歡喜,之前我總覺我這老婆子,白發人送黑發人,該如何了此一生,我無顏去見你的祖父啊,

可世事變遷,經歷了這麽多年,倒也看開了幾分,若事已發生,何苦還要強求。”

沈昭挽著她的手:“祖父豈會怪您,指不定到時我纏著祖父陪我下棋呢,何況父親也在,一家人團聚,還不知多快活。”

老夫人眉眼彎彎,如霜的鬢發是歲月對她的不舍,笑著笑著便落了淚:“是啊,是啊。”

臨走前,她難舍地拉起沈昭的手,老夫人是商賈大家出身,自幼跟隨父親見聞頗深,人情紛擾,是非緣淺,她看得明白,亦有自己的幾分猜測。

瑾兒若是如此輕易便尋回來了,又豈會隔了十餘年不主動歸家呢。

但老夫人終沒有說出口。

只是望著沈昭的背影,問道:“你可認識名喚沈昭的姑娘?”

沈昭駐足並未回首:“祖母,您怎麽知道她?”

老夫人:“幾日前,珩兒拿著她的庚帖來寺中合婚,八字相宜,佳緣天成,珩兒如此愛重她,我想這一定是個好姑娘,只是不知何時能見她一見。”

聽聞此話,沈昭那顆自下定決心離開後,千瘡百孔又被堪堪拼合,強裝鎮靜的心,瞬間坍塌。

原來在那些寂靜無聲的歲月裏,他早將對她的愛意說與所有人。

沈昭心中的酸澀如決堤的水,奔湧而出,眼角的淚止不住地外流,最終只道:“祖母保重,瑾兒走了。”

靈山寺山腳下,小和尚慧能背著竹筐,圓溜溜的腦袋不時往遠處探,忽見一輛馬車停下,他小手抓緊背帶,小步跑上前,揚著頭盯著車簾。

沈昭撩起車簾,對上他笑瞇瞇的眼眸,他稚聲說:“女施主,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沈昭蹲下,向他伸出手:“上來吧。”幾日不見,他似乎又吃胖了些,多虧車夫搭了把手,兩人將他拽上車。

馬車依著慧能所指的方向,向山中慢悠悠駛去。

原主嚴元清的家她自是回不去了,她在此地所有認識的人都與謝珩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因著她還未放下種茶買茶的事,靈山寺是她最後的選擇。

她不願牽扯旁人,便只有小師傅慧能一人知道她具體所在。

馬車在山中一個木屋前停下,木屋旁立了一個界碑,向西走不到一裏地便是長安。

慧能手腳靈活地跳下馬車,站在界碑旁,不比其高出多少,機靈說道:“施主,這木屋地屬於旁邊的州府洛陽,長安城的官可管不到這,洛陽的大官都因這兒太遠,在深山中,你覺得如何?”

自是極好。

沈昭打量周圍,此處環繞在群山之中,依山傍水,木屋雖不大但足夠她一人居住,且周圍地形平坦,若是以後擴建也可,而且上山之路雖狹窄又亂世,但終歸車馬可行,交通還算便利。

但上次中蛇毒,她仍心有餘悸,問道:“這山裏不會有蛇吧,或者其他動物?”

慧能放下身後的竹筐,攤開裏面的小包袱,花花綠綠的瓷瓶滾了滿地:“女施主,你大可放心,我問過師兄了,過幾日入冬後,那些蛇蟲鼠蟻便少了。”

他挑挑撿撿其中的瓷瓶:“這個是驅蛇的,這個是被蛇咬後清毒的,上次在寺中你還用過,”說著又撓撓頭將手裏瓷瓶調換了個,“不對,這個才是清毒的。”

沈昭不做他想,全部接下,慧能小師傅整日在寺中,最多是愁著一日三餐能否多個饅頭,活得天真快活,請他幫忙屬實是難為他了。

她之前給慧能銀錢,他從未收過,此番特意去春風樓買了現成的點心,遞給他:“那謝謝小師傅了。”

慧能兩只手抱著一大盒點心,歪著頭,神神秘秘道:“女施主放心,若是上次那個俊俏公子來尋你,我一定當作沒見過你。”

【作者有話說】

註①:《法華經》僧唐代:齊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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