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 ? 第 29 章

關燈
29   第 29 章

◎幹柴烈火◎

沈昭全然因著好奇, 他的婚事姑且由不得他作主,不過隨口一問罷了。

但謝珩卻擡頭看浮雲移影,凝神細思。

“不必勉強回答, 我就是好奇而已。”沈昭下意識反應,她這個問題定然是冒犯到他,畢竟是他的隱私。

“我從未想過。”謝珩開口道, 他無聲的時候竟真在斟酌她的問詢,“不過我覺得一人足矣, 與人相處不在數量更在質量,夫妻之間亦然,三妻四妾雖看上去家宅興盛,但到底人多事雜,何況能盡心盡意待一人,尚還常有虧欠,更遑論這麽多人, 總有所不及,所以,於我而言...”

他轉身面對沈昭,迎上她的眼眸, 認真道:“不納偏房, 不置妾室。”

耳畔的青絲經風吹向他的方向。

紅稠下的銀鈴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他廣袖垂落雖沾著水漬, 卻如他的心一般, 似裁凈的雲, 不染纖塵。

他如此鄭重誠懇, 哪怕此話不是對她而言, 亦讓她恍惚間亂了神。

沈昭的心漏跳了一拍。

冷風徐徐, 吹散她臉上的薄紅。

未久,她開玩笑道:“那祖母和母親得急死了,祖母可時不時在我耳畔念叨,想早日看謝家有後呢。”

以謝珩所處時代,他能說出此話,有這份心意,便也難得,但最終仍要看他是否踐諾了。

沈昭很好奇,謝珩能否日後扛得住他家族裏的壓力。

“嗯,我自有考量。”她本是玩笑話,但謝珩竟如此認真,倒叫她有些不自在了。

此刻,住持講完經學,正由慧能引著去見李玥一行,李玥先遣人來喚他們一同入內。

屋內,茶果放在一旁桌子上,四人在蒲團上圍坐,雖然他們幾個此意並非如此,但架不住寺裏的人熱情相迎,住持帶著他們一起習讀經文。

沈昭討巧地選在李玥身後第二排的位置,謝珩在右同她緊鄰。

若單單讓她如此坐著,倒也能坐些時辰,但那密密麻麻的經文,看得她頭疼,住持的唱誦雖然抑揚頓挫,滿含敬意。

但高峻嗓門大,他絮絮叨叨,比念經還像念經,她努力維持著盤坐挺直脊背,強撐著眼皮,但頭卻越來越重。

但她又不敢在得道高僧面前失了禮數,只得藏於衣裙下,用手可勁地擰著自己,強忍困意。

謝珩偏過視線,看到昏昏欲睡的她,悄無聲息地從旁邊的茶臺上取了幾個紅彤彤的果子,以寬袖遮擋,用手一拋,果子滾落到沈昭身旁。

沈昭被他的好意嚇住,原來好學生上課也有小動作,她擡眼確認住持心不在她們身上,果斷藏於袖中,將果子塞進嘴裏一個。

輕輕咬住,酸酸的汁水瞬間香溢滿嘴,真提神醒腦,她一個接一個地將藏下的果子全吃了,比喝茶還要醒神。

住持知他們小輩性子活,坐不住,只領著吟誦一遍就作罷。

送走住持又在寺中用過齋飯後,天色漸晚。

沈昭目光落在桌上的果子,她之前在西市沒見過這種野果,但酸中帶一絲香甜,倒很符合老夫人的胃口。

之前給老夫人買的紅橘本就不是應季水果,因著賣家放在家中地窖存放,才便宜賣了,早已下市。

她把慧能喊到一旁,問道:“小師傅,那桌上的野果可還有,我能否討要些,帶回家。”

慧能搖搖頭,他也愛吃這果子,午膳時光吃果子就吃個半飽,把他最後一點私藏給他們了:“寺裏倒是沒了,可那果子樹離這不遠,就是路不好認,”他眼中閃著期待,“你若是不害怕,我帶你去?瞧這天色,天黑之前我們應該能趕回來。”

李玥因著宮禁,不能太晚回宮,但他們同乘一輛馬車來此,沒道理讓她們久等,沈昭問向慧能:“上次你出城的馬車,最晚一班回城內是什麽時辰?”

慧能拍拍胸脯:“來得及施主,哪怕你在寺裏用完晚飯都來的及。”

“好,那等下你去同和我一道來的那幾個公子小姐說...”

——

寺前的積水淺了許多,李玥和高峻上了馬車,謝珩還在門口,並未上車。

慧能氣喘籲籲地跑向他,眼神飄忽:“公子,剛才同你們一道來的女施主方才坐我們寺裏的馬車,先一步回府了,她走得匆忙,讓我代為轉達,你們早些回府吧。”

慧能兩只小手交疊於身後,左右互搏,心裏默念:這不算誑語、不算誑語,出家人不打誑語。

女施主只是走得晚了幾個時辰罷了,她確是坐我們寺裏車馬回城的。

休整時,謝珩曾在後院裏見過靈山寺的馬廄,馬車確並不停靠在其中,但若是送香客,自他們來此並未見過其他人,若是送菜,齋堂前青石板上被雨洗得幹凈,莫說菜葉子,連搬運送菜的車轍印都未見。

他並不揭穿,轉身上了車:“好,謝過小師傅了。”

慧能心虛地望著馬車漸去的影子,口中不停地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車內。

謝珩並未幫她扯謊,直言她還留在寺內。

李玥手中攥著錦帕:“瑾姐姐為何不同我們一道回去,她留在靈山寺可還有事?”

謝珩:“由長安至靈山寺的車馬自酉初駛出城門,酉正到達,最末一班從靈山寺駛回長安的則是戌初,不會耽誤回城。”

上車時,車檐落下的一滴雨正巧砸在他的薄唇上,清冷濕滑卻被他的體溫溫熱,瞬時將他拉回街巷那晚,凝在唇齒間的甜香久久不散,她卻避了她三日,僅是感謝?

她在古槐樹下難掩唇角的笑意既然不是高義信,又是為著誰。

是她在九州的舊識

謝珩冷冷道:“她該還有要事,由她去吧。”

馬車漸漸消失於視線中,慧能沖她招招手:“女施主,他們走了。”

沈昭探出腦袋,輕舒一口氣。

慧能卻彎腰,捂著肚子:“等等我,我去起止!”

他午時吃那酸果吃多了,腹中咕嚕咕嚕叫個不停。

“起止?你等等我,我不認路。”沈昭追在他身後,慧能直沖進去,她見這掛著[小凈]匾額,聞到味道,大步邁開,才知他去了廁所,就站在連廊中等著。

不久,慧能理理僧袍,輕松地走出,不好意思說:“讓女施主久等了。”

“無事,”沈昭白日在這寺中見東西各有一排寮房,進出來往之人並非全是寺中的僧人,此處依山傍水,寧靜安逸,每日又有專車來往於城郊,她打聽道:“院中的寮房可是專供香客居住,可有人在此長居?”

慧能耐心解釋道:“寮房確實為香客準備,有的香客常年居於寺裏,有些香客只短居一日,若施主有意,可來靈山寺修行或者作為功德主,便可久居,若是暫借,師傅定然會行個方便。”

沈昭了然,待國公府的事了後,她的茶葉之道若得以經營,便向寺院供些香火,定期給嚴母送些銀錢,準備久居於此,她可不想回去面對嚴父,逢年過節回去一家吃個團圓飯,讓嚴母放心便是。

兩人各背一只竹筐,你一言我一語地往山上走去。

因著雨後濕熱,山林裏,草木茂盛,有些甚至沒過沈昭膝下,慧能鋥光瓦亮的小腦袋在叢中很顯眼。

蛇蟲鼠蟻冒出頭,幸虧得慧能帶路,他身子歪歪扭扭,一手扯著樹枝向上攀,還不忘回頭看著沈昭:“施主,這條路雖然難走,但都是師兄們清理出來的,每日會撒藥粉,驅蟲避害,你大可放心。”

沈昭拖著他的腿往上一舉,自己的腳紮在泥地裏,白色的繡鞋沾滿了泥:“小師傅,你們寺廟裏平時除了爬山,可還有其他活動?”

這小師傅人不大一點,整日吃素,怎的白凈圓潤得堪比年畫娃娃,比路邊的大石頭還重。

慧能的腿像從地裏拔出的小蘿蔔一樣,在空中撲騰著:“女施主,並非慧能貪吃,實在是膳廳的王師兄做的飯菜太香了,有些香客就因著他的菜而專門入寺呢。”

他說著說著口水都要流出。

兩人終於爬上最後一個坡,他擡手指向遠處:“你瞧,就是那種果子。”

幾顆野果樹植於山坡上,紅彤彤的果子經雨水沖洗透著晶瑩的亮,葉子耷拉著,葉片上的水珠順著葉脈而下。

兩人尋了一個平滑的大石頭將竹筐放下,兩人一上一下,沈昭采高,慧能抓低,四手開動摘果。

摘禿兩棵樹後,沈昭拉住他白胖的小手:“等等,這山上還有其他果樹麽,現在天氣熱了,我們若都摘光了,吃不完豈不是浪費了。”

慧能抽出小手,並未停下:“嘻嘻,這漫山遍野的果樹多了去了,這果子極易成活,今日我帶你尋得算是最遠的一片了。”



沈昭不敢置信:“你不是同我說會尋個近處。”

慧能用力拽下一只野果:“師兄弟們都不願陪我來,好不容易有人作伴,我不得尋個最遠的麽,施主放心,不會耽誤你回長安城的,阿彌陀佛。”

這小沙彌,沈昭讓他幫忙給謝珩遞話時本還心有一絲愧疚,豈料他還是個慣犯。

“咕嚕嚕-”慧能兩條粗眉一皺,“我...我要起止。”話音還未落人捂著肚子跑遠了。

陰雲之下,驚雷乍現,風呼嘯,雲遷徙,大雨將至。

“下雨了,”李玥撩起車帷,風卷起雨滴將她的手打濕,她又緩緩放下手,“瑾姐姐她,自己留在寺中,真的沒事?靈山寺回城的車馬還需過幾個時辰,屆時路更不好走,我們回去接她吧。”

她定睛看著謝珩,似在征詢他的想法。

沈悶的雷聲在耳畔低吟,謝珩只道:“先送公主回宮為要事。”

——

“要下雨了,小師傅你快些。”沈昭遙望來時路,不由得加快手中動作。

半晌,仍未聞他的答話,她起身去尋,漫山青翠卻不見那油亮的腦袋和僧袍。

“小師傅,慧能!”她對著空氣大喊,四野空曠,只餘她的聲音在其中回蕩。

一道驚雷在她頭頂炸開,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從天而落,風卷起一旁慧能的小竹筐,紅果灑了遍野,青紅相映。

“慧能。”沈昭邊喊邊背起身上的竹筐,一手抄起小竹筐,顧不得撿拾,轉身尋躲雨的地方。

來時路上經過一個山洞,慧能曾向她指明若是路遇大雨可以到此歇腳。

雨勢洶洶,她的呼喊聲淹沒在曠野,想擡頭再去尋他,眼前卻被雨幕模糊了視線。

她奔著山洞方向跑去,被水打濕的泥土裏深一腳淺一腳全是她的足跡。

用手扶著身側的一根粗樹枝借力,樹枝上的一道碧影身形一扭,吐著信子攀咬上她的手腕,迅速纏上她的手臂。

沈昭用力甩了甩手腕,蛇卻借勢覆上她細嫩的脖頸,毒牙深深沒入其中,留下兩個烏紫的印記,脫口隱於山野中。

她踉蹌著身子,顧不得細看身上的咬痕,兜兜轉轉,終是尋到了山洞的入口。

初極狹,漸開闊。洞壁滲著濕氣,青苔在石隙間蜿蜒,山洞中還餘著幾堆燒盡的灰,周圍放著大大小小幾塊石頭,應是他們常在此休整。

她無力地放下背上的竹筐,身上愈發酸軟,站在洞口向外張望,呼喊慧能的聲音減弱,只有傾瀉的大雨於她回應。

雨傾盆而下,濕風卷著腐葉腥氣湧入鼻腔,山中很難視物。

沈昭扯下身上的披帛,在洞口尋了一只粗壯的枝幹,費了半晌的功夫,將披帛綁於其上,寄希望慧能若尋路過來,能引他順利找到洞口。

她全身濕透,本就軟紗錦緞的衣料緊貼於身,卻渾身卻燥熱難耐,只覺身上又重又沈,扯都扯不散。

火石和堆砌如山的幹柴,整整齊齊擺放在洞內,驅蛇的藥粉四撒於墻角,旁邊還有幾套幹索的蓑衣,應是常上山的寺中人備下。

火,若是洞內有光亮,肯定能吸引來往人的註意。

她輕甩手上的水漬,堆好幹柴,用打火石試著打火,在第五次刮擦火石時,她的指節已蹭出淡痕,額上沁了一層薄汗和雨水融在一起。

細小的火星濺落在幹柴之上,轉瞬即滅。

沈昭卸力地跪在一旁,果然荒野求生不是易事,她起身摸向洞口,卻還未見慧能的身影,他在山中迷路了?

她堪堪挺直身子,準備去尋慧能時,眼前的草叢猛地抖動,一個黑影被大雨沖洗,看不真切。

慧能穿著僧袍,肯定不會是他。

沈昭踉蹌著退後幾步,抓起一旁的木棍,舉在身前,警戒防備,眼眸一眨不眨的盯著前方。

心在胸腔內有力地跳動,雨幕隔絕喧鬧,她清晰聽到自己慌亂又沈重的呼吸聲。

黑影漸進,她用力握著木棍,手卻輕輕顫動,骨節因用力而泛白。

一人從雨幕中向她走來,來得匆忙,他手裏的傘被亂枝劃破,襆頭的兩腳被雨打垂,渾身濕得透徹。

然眉骨下一雙漆眸卻極亮,像寶劍新淬的鋒。

他站在洞口逆著光,一手執劍,淅瀝瀝的血水順著劍鋒而落,衣擺下的水痕蜿蜒如蛇,一路迤邐,融進沈昭身下的水窪中。

是謝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