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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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怎麽說呢,表演本身是沒什麽問題的,但你不是王先生。王先生在面對那女人時,應該是猥瑣,貪婪且羞怯的,而不是坦然和磊落,甚至魅力四射;王先生面對警察時,應該是恐懼和不知所措的,而你始終是一種驕傲的狀態,眼神強硬,感覺心裏很有底。”慕維嘗試描述並引導著,“你回憶一下在布拉格被抓的時候。”

“我在布拉格時就是如此啊。”狄炎秋辯駁。

這句話,一下子點醒了慕維——在布拉格恐懼和不知所措的人,是他自己,不是狄炎秋。

狄炎秋在任何時候都是游刃有餘的樣子。

“不然今天就這樣吧?你回去找找感覺,我們明天重新試一試。”慕維嘆了口氣,他不是故意嘆氣給狄炎秋壓力,就是一下子沒忍住。

看到狄炎秋不知所措的神情,他很內疚,但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忽然間有點後悔讓狄炎秋出演這個角色了,雖然長相符合,但成長環境和氣質上差太多了——一個連害怕都不知道的貴公子,是演不出對任何事情都沒底氣的社會底層人的。

當天晚上家裏的氣氛古怪到了極致,完全沒人說話,所有人都很別扭,連師寧都老老實實,繞著慕維和狄炎秋走。

夜裏,慕維一個人坐在花園的角落抽煙,狄炎秋走到身後時,他楞是沒發現。

“嗯。”狄炎秋輕輕發出一個音節。

被嚇了一跳的慕維猛然轉身,看到來者是狄炎秋,手忙腳亂地把煙頭熄滅,拉起衣服,拼命扇風,企圖驅散煙味。

自從得知狄炎秋對煙味過敏後,他抽煙抽得越來越少,不是愁到不行,他一般都忍著。

“你給我半個月時間,我保證給你一個真正的王先生。”狄炎秋沒有廢話,直抒胸臆。

“什麽?”話慕維肯定是聽懂了,但跟沒聽懂差不多,他這才發現了狄炎秋腳邊的行李箱,“你要幹什麽?”

“你別管了。”狄炎秋交代完,拎著行李就走。

慕維徹底懵了,他不知道該怎麽做,好像攔也不對,不攔也不對。

作為導演,慕維覺得應該尊重狄炎秋的決定,畢竟演不好這件事,狄炎秋自己壓力會很大,給他時間調整一下對他也好。

但作為自己,他不想狄炎秋出去找什麽感覺,他也說不清為什麽,大概是他已經完全習慣了有狄炎秋在身邊的日子。

想來想去,他又覺得,狄炎秋此時離開幾天也好,自己好趁機平息一下最近越來越不對勁的情緒。

他當即群發了消息,通知所有人,拍攝延期15天。

第二天一早,被迫停機的慕維上學去了。

他把《讓-皮埃爾·王》的法語版劇本給科瓦特看了看,並跟他討論了一下籌備和主演的狀況。

“我是不是不該用非專業演員啊?”慕維問出了自己糾結的點。

慕維對非專業演員是有偏好的。

他十分喜歡一部叫《平原上的夏洛克》的電影,這是一部鄉村偵探電影,完全區別於那些賣醜求榮的農村題材參獎片,毫無悲情敘事,既不美化也不獵奇,無比真實,甚至可愛。

就是因為這部電影,讓他對非專業演員的力量有了新的認識——這戲裏但凡有一個專業演員,都不會有這麽好的最終效果。

科瓦特想了想,認真說:“我也不喜歡老油條,漂亮的白紙,誰都愛,雖然有難度,但也有好處,因為白紙不會用他的表演慣性來左右你的想法。不少小成本獨立電影,都是用素人和新人的,只要你們之間能建立連接和信任,他是可以達到你的要求的,給彼此點時間。”

慕維點了點頭,科瓦特的話對他來說就是救命稻草,極大地挽救了他瀕臨破碎的道心。

科瓦特臨走時還拿走了劇本,說看完給他答覆。

中午剛放學,科瓦特就在教室門外堵住了正準備去吃飯的慕維,嚴肅而莊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拍攝期間需要什麽幫助,跟我說。這是一個很有趣的故事,希望你別辜負它。”

慕維心裏一塊大石落地。

在科瓦特的建議下,慕維做出了一個決定——把跳拍改成按場次順序拍攝。

狄炎秋不是專業演員,頻繁跳戲進出對他來說很難,如果按順序拍,他無需在不同情緒間頻繁跳躍,更容易保持角色的心理連續性,壓力會小很多。

順拍的缺點是成本高昂,時間太長,但這次他有時間,而且場景大部分都是狄炎秋的,一年後,即便他的草臺班子畢業回國,他也可以繼續找別人,只要狄炎秋在就可以。

慕維打電話跟老七確認這個變動時,老七都快哭了,他認為是自己統籌安排得不行,才會讓導演做出這種毫無性價比的選擇。慕維跟他解釋了半天不是他的問題,他才勉強相信。

自從狄炎秋走後,慕維每天都有種不上不下的感覺——最開始兩天,他會盯著狄炎秋的枕頭發呆,第三天開始,腦子裏竟然出現了關於狄炎秋的幻覺——他越是盡量避免想起狄炎秋,越是不受控。

可能他把人類意志設想得太強大,忘記了世界的常態是事與願違。為了減緩這種癥狀,他決定搬到Studio去住。

Stuido那種皮薄餡大的廠房,外面什麽溫度,屋裏就什麽溫度,冬冷夏熱,而且巴黎10月初的晚上就很冷了,住在這就是活受罪。

但他不在乎,他目前的首要問題,是避開產生幻覺的根源。

搬走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師寧對他的態度——原本救師寧那件事後,師寧對他的態度都緩和了一些,但自從狄炎秋躲出去找演戲的感覺後,他們的關系再度陷入緊張。

搬到Studio後,慕維的癥狀不但沒緩解,反而愈演愈烈。

他無數次想給狄炎秋打個電話問問,但那個通話鍵始終沒撥出去。他害怕自己忍不住,把微信拉黑,還把狄炎秋的號碼從通訊錄裏刪掉了。

誰知,他竟然對那個號碼倒背如流。

為了分散註意力,他開始大聲背誦莎士比亞,背誦《出師表》,邊背誦邊光著膀子在Studio裏打掃衛生。

短短一周不到,他已經把Studio裏那些陳年老垢清理得幹幹凈凈,連消防栓都擦得鋥亮。

班藍給慕維打電話的時候,這貨剛修剪完Studio外面無人管理的草叢。

“你家狄炎秋怎麽回事兒?”班藍問。

“什麽怎麽回事?”

“我剛才在13區那家叫什麽欣粵園的中餐館看見他了。”班藍語速很快,連珠炮似的。

“中國人去中餐館不是很正常嗎。”慕維佯裝淡定,實則被突如其來的關於狄炎秋的新消息弄得心臟狂跳。

可還沒等他心跳完,班藍那邊接著說:“正常個屁,他在後廚刷碗呢!”

慕維頓感一股氣往上猛沖一下,腦子瞬間一空,幾秒鐘後,他恢覆了思考:“演員體驗角色生活啊,很正常。”

“哦,那我就放心了,我以為他瘋了。”班藍說罷就把電話掛了。

慕維嘴上雲淡風輕,心裏已經混亂成了一片,各種覆雜的情緒交織著,翻湧著——欣賞狄炎秋的敬業,又心疼他受苦,想要表達支持,又覺得不該支持他吃苦。既驕傲又不安,又覺得自己沒資格為他驕傲,也沒必要不安,但就是停不下來。他想去拯救他,但他又不需要被拯救。

思緒還在纏繞,他人已經換好衣服,騎上自行車,往13區去了。

一路風馳電掣,只花了平時一半的時間就趕到了那家飯店的地址。

他沒進去,他知道,狄炎秋絕對不願意他看到他此時的樣子。

慕維在街對面找了個路燈照不到的旮旯,點上一支煙,看向飯店裏看不到的後廚。

三小時後,23點,飯店打烊了,隨著大堂的關燈關門,慕維見到了收工的狄炎秋。

他恍惚了一下,這還是那個精致帥氣的少爺嗎?

短短十天不見,跟變了個人似的:駝著背,瘦了一圈,完全沒了之前的意氣風發,眼神是暗淡的,眼下掛著黑眼圈。

他猜到他應該是為了迎合角色而刻意為之,但還是心疼不已——這些外形上的變化,其實都可以通過妝造來改變,他幹嗎要這麽折磨自己?

狄炎秋像是感知到了什麽,沖著慕維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慕維以最快的速度躲在了墻角後面,確保自己沒被對方發現。

狄炎秋邊刷手機,邊熟練地單手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煙盒,抽出一支香煙,點上。

慕維驚了,他不是對煙味過敏嗎?怎麽能抽煙了?

狄炎秋抽了兩口,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看來還是過敏的,應該是為了角色而挑戰自我——抽煙這個習慣動作是狄炎秋自己加回去的。

《讓-皮埃爾·王》最早的版本裏,王先生是抽煙的,因為作為一個性.成癮癥患者,“癮”是王先生的核心,他對任何事物都應該是成癮體質,不可能沒有抽煙之類的習慣。

慕維在確定狄炎秋將出演王先生後,把這個設定刪掉了,他不想他被煙味困擾,誰知道被狄炎秋私自加了回去。

暗處的慕維看到狄炎秋吞雲吐霧的動作後,心裏倍感難受——那熟練程度,說明他這些天沒少練習。

狄炎秋叼著香煙刷著手機,開始往巷子裏鉆。

慕維見狀,趕緊遠遠地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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