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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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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戲

為什麽把床戲安排在最後?每個導演的原因都不一樣。

有些是因為放在最後,演員們之間已經很熟悉了,多少有了默契,拍攝起來更順滑。

有些是因為放在最後有利於演員放飛自我,反正拍完就殺青,避免了連綿不絕的尷尬。

慕維的原因就比較特別了,他害怕自己拍完這些床戲,再也沒有了去片場上班的勇氣。

拍攝前的晚上,他抽著煙看著床戲的布景,一臉躊躇。

“你怎麽了?”狄炎秋看著慕維有點糾結的神情,關心道。

“說實話,我還沒想好這個部分怎麽拍。”慕維深吸一口氣。

狄炎秋則是一口氣沒上來,差點背過去。

這片不是在弦上了,甚至不是已經起飛了,而是馬上降落了,導演赫然說沒想到最關鍵的部分怎麽拍?這不是要了制片人的親命了嗎?

“不就是……床戲嗎?”狄炎秋不懂慕維的糾結,“你不是決定把這部戲拍成大爛片嗎?那隨便拍不就行了。”

“有意識的拍爛比平庸難一萬倍,就好像畢加索,他在技巧完全成熟後再去嘗試畫出孩童般的童真,就無比困難。爛,不是讓人看不下去的醜陋和淩亂,而是各種錯位的編織。所以,這裏的床戲不僅僅是床戲,還是意志的表達。”

“什麽意思?”

“電影的床戲,不是兩人睡個覺這麽簡單的,是要推動劇情的,也是需要支點的。比如《色戒》,易先生讓王佳芝產生悸動的本質,是他因為權力而被過分放大的男性魅力,掩蓋了他的惡。本質上就是王爾德那句話,性關乎權力。”慕維深吸了一口煙,嘆了口氣,“我沒找到這個支點,就無法通過床戲撬動整個電影。”

“你是說這句嗎?Eerything in the world is about sex — except sex. Sex is about power. 世界上的一切都跟性有關,除了性本身,性關乎權力。”狄炎秋把王爾德的原話說了出來。

“嗯。”慕維繼續說,“性是人類所有行為的原始動力,但性本身卻代表權力。我請你吃飯,意思是要跟你上床,我給你買禮物,意思是要跟你上床,我跟你討論藝術討論音樂討論十四行詩,意思還是要跟你上床。但如果我直白地告訴你,我要跟你上床,那就是我有這個權力,或者我以為我有這個權力。”

“那你現在跟我討論王爾德,是要跟我上床嗎?”狄炎秋暧昧地揚起嘴角問慕維。

“你猜。”慕維更暧昧地回了他一個微笑。

倆人相互拋了個媚眼後,忍不住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最重要的是推動性和調性問題,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什麽推動性?什麽調性?”

“床戲不單單是為了感官刺激,在很多情況下對情節和主題是有推動作用的,更對調性有著至關重要的影響作用,當然,美國大片的床戲除外,那就是為了噱頭和感官刺激。”慕維嘗試給狄炎秋解釋自己的執行難點。

“哦?”在狄炎秋的印象中,床戲就是電影演到一半男女主忽然莫名其妙睡了一覺。

“先說推動,比如杜拉斯的《情人》的電影,你如果看到的刪減版,你根本就不會明白男女主的情感是怎麽回事,因為他們的情是建立在欲上的,是靠性推動的。”慕維吐了個煙圈,繼續。

“再說調性,有兩種模式,一種是調性統一,一種是調性差異化。咱們的電影是恐怖基調的,如果調性統一,床戲就會拍得跟鬼上身似的,會不好看,但獵奇,但如果搞差異化,拍得唯美浪漫,會很好看,但割裂。我不知道該怎麽選。”

狄炎秋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所謂術業有專攻,在慕維的領域,他連想分憂解難出出主意當參謀都無從下嘴。

“不然,你都拍?”狄炎秋想了想給出了最豪橫的解決方案。

“都拍,就違背了你沒時間也沒錢的制片基調了。”慕維面對狄炎秋這違背資本家本心的“寵溺”,詫異無比。

“這個你別管,讓兒子為了錢發愁,我怎麽還好意思當你金主爸爸。”狄炎秋露出慈祥而神聖的表情。

慕維沒憋住,笑了。

真·父慈子笑。

但他倆現在關系還真像父子——慕維每天白天拍攝,半夜剪輯,淩晨睡三個小時,再起床拍攝,簡直就是連軸轉。狄炎秋就陪著慕維吃在片場,住在片場,像是陪著兒子高考的親爹。

“別研究那些太深奧的東西了,放在這片不值得,等你拍你的《色戒》時再研究也不遲。你都網大那麽多年了,我不信你低俗不下來,看在錢的分上。”

“我忽然覺得,幾乎所有的電影都關乎性,但反而成人級電影跟性本身沒什麽關系,它只關乎錢。”慕維說。

“哈哈,有道理,沒人拍這種片是為了自己的生理需求,都是為了讓他人為生理需求付錢。”狄炎秋哈哈大笑起來,他覺得慕維那個解讀很有意思。

“說這麽多沒用,我現在是真的大腦一片空白啊。”慕維一手抱肘,一手擎煙,看著天花板,雙眼空空。

“你沒拍過難道還沒看過嗎?照著拍不就行了。”狄炎秋出主意。

別說,還挺有道理,拍電影從大導到無名小卒,沒有不抄鏡頭的,還美其名曰,致敬。

“男男的我還真沒看過,你看過?”慕維有點慌,他毫無經驗。

“我怎麽可能去看那個?”狄炎秋連忙否認。

Rossignol還是有點東西的,狄炎秋翻出公司之前拍的一些gay主題的片子,遞到慕維面前,問:“咱們是一起看,還是分頭看?”

“還是……分頭吧。”慕維看都不敢看狄炎秋一眼。

倆直男一起看基片這種事情,誰頂得住?

最終,二人分別躲在同一個空間的不同角落看片觀摩,同時五官緊急集合在一起,同時被折磨得要死要活。自己偷偷看就夠尷尬了,都知道彼此在看的“一起看”讓二人瞬間收獲雙倍尷尬。

學習完後,狄炎秋倒是沒啥害羞的樣子,甚至還企圖跟慕維討論兩句觀後感,但慕維直接關了辦公室門,把他關在了外面。

第二天一早,拍床戲的演員進場了。

吳佳佳給演員化完臉上的妝容後,留下矽膠假體保護套和肉色安全褲就出去了。

半晌後,扮演費爾南德的演員很是尷尬地穿著睡袍,從更衣室裏走了出來,他輕手輕腳走到慕維身後,拍了拍慕維的肩膀。

“怎麽了?”慕維心覺不妙,這貨不應該在化妝嗎?

“那個,我不知道該如何穿戴這個。”費爾南德舉起矽膠套給慕維看了看。

確實,人家之前都是真槍實彈地拍,突然這麽保守,反而不知所措了。

還沒等慕維說話,狄炎秋一個箭步滑了過來:“什麽問題?”

“他不會穿那個假體保護套。”慕維低聲說。

“什麽保護套?”狄炎秋問。

“那個。”慕維給他比畫了一下。

“哦——”狄炎秋恍然大悟。

慕維帶著費爾南德回到了化妝間時,狄炎秋竟然也跟了進來。

“你跟進來幹什麽?”

“好奇啊,看看。”

慕維都無語了,懶得理他,開始指導費爾南德。

“你先把那個套上,再用膠帶粘在身上。”指導完,他的眼睛趕緊看向別處。

狄炎秋道是大大咧咧,全程註視,臉都不帶紅一下的。

費爾南德費了半天勁,終於把矽膠套固定好了,慕維覺得不牢靠,又幫他捆了兩圈大力膠。

這大力膠可是劇組萬能神器,功能多到離譜,只有你想不到,沒有它用不了的。

“最後,把安全褲穿上。”

“好。”費爾南德完全按照指揮行事。

慕維看著演員做好防護後,連忙帶著狄炎秋出去了。走後他又轉身回來跟費爾南德說:“等跟你演對手戲的來了,你幫他也穿一下。”

他不想第二次進行這種指導。

走出化妝間後,狄炎秋用中文低聲問慕維:“你剛才是不是,把膠帶粘在他大腿的腿毛上了?”

“是……”慕維表情很是豐富多彩,“你怎麽觀察那麽仔細啊?”

“眼神太好。”狄炎秋一臉怪笑,“快說,你為什麽粘那啊?”

“他跟猴似的,渾身就沒有沒毛的地方,不然你讓我粘在哪?”慕維十分無辜。

“他會不會告我們人身傷害啊?”狄炎秋擔憂。

大力膠粘在光滑的皮膚上,撕下來都要紅一片的,大腿根的腿毛被大力膠連根拔下,想想都會幻肢痛。

“不至於吧?那什麽,他卸妝的時候,咱們躲遠點,別讓他想起我來。”慕維提議。

“影視不是都有後期嗎?為什麽不直接讓演員穿個綠褲衩?”狄炎秋猛然腦洞大開。

慕維聽完,先笑了十分鐘,才給狄炎秋解釋:拍攝中的綠幕藍幕,貼綠紙貼藍紙,都是為了摳圖方便,到了後期可以隨便加背景,加他們要的內容。

“你讓他穿綠褲衩,後期把原本的屁股扣圖扣掉了,你是想給他安個什麽新式裝備上去?”慕維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你不要笑,隔行如隔山。”狄炎秋強勢給自己挽尊,然後迅速轉換話題,“你怎麽知道怎麽穿這種東西,那個矽膠保護套,你昨天不還一頭霧水的?”

“半夜臨時問了一個在日本拍電影的師兄。”慕維老實交代。

“日本拍片還要遮嗎?”

“日本也有正常電影。”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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