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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環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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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環黴

兩年未見,這狄炎秋的美貌似乎又上了一個新高度。

今天他一身鐵灰色的槍駁領西裝,那剪裁和做工一看就是高檔貨,貴氣得有點犯規。之前這人不是穿鎧甲就是穿睡袍的,第一次看他穿正常的衣服,還這麽正式,讓慕維實在有點不習慣。

“好久不見,慕導。”狄炎秋微笑著沖著慕維伸出手。

“好久不見。”慕維也伸出手,回握了一下。

其實,慕維再次見到狄炎秋的第一反應,是震顫,他剛剛花了很大的內力才把情緒按壓下來,維持了一個表面上的體面和泰然自若。

倒不是在這種落魄的時刻見到飛黃騰達的故人那種尷尬,而是看到恩人卻無以回報的不知所措。

狄炎秋叫了兩杯Espresso,把自己那杯一飲而盡,幽幽開口:“咱們是先敘舊啊,還是直接聊正事?”

“咱倆也沒什麽舊可敘吧?”

慕維這話不是賭氣,他倆之前總共也就見過三次,兩面在片場,一面在賓館房間門口,第四次都不能算見面,狄炎秋出現時慕維已經半昏迷了。

確實沒舊。

但轉念一想,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於是問道:“或許,你可以跟我說說你把周振海打住院後,為什麽消失了?他怎麽沒找你麻煩?”

“還是直接聊正事吧,”狄炎秋的語氣瞬間變得生硬起來,“我在這裏弄了個影視公司,這個公司……”

狄炎秋話題回避地如此明顯,讓慕維也不好追根究底下去。

慕維拿出自己的煙盒,才想起空了,又尷尬地揉成一團,塞回口袋裏。

狄炎秋從口袋裏掏出一包全新的Marlboro,拆開玻璃紙,打開煙盒,從裏面抽出一支,倒著在手上敲了敲煙絲,用修長的手指夾著,遞到慕維嘴邊。

這個舉動讓氣氛忽然有些奇怪的黏稠,也讓慕維感覺有點羞澀,趕緊接過煙,叼在嘴角,掏出自己的打火機點上了。

狄炎秋自己並沒抽,繼續介紹著項目。

“……咱們也算合作過,你也是經驗豐富的導演,我覺得你挺合適的。”介紹完公司和項目的情況,狄炎秋直白地對慕維提出了工作邀約。

慕維垂下眼:“我已經不拍電影了。”

“為什麽?”狄炎秋的語氣不是驚訝,而是追根究底。

“我本來就是個垃圾導演,在國內也是制造一些垃圾出來混口飯吃而已。不幹就不幹了。”慕維笑了笑,很勉強的。

“你不是垃圾,我看好你。”狄炎秋牢牢盯著慕維的眼睛。

“我都不看好我自己。”慕維訕笑著擺了擺手。

“那說明你沒我有眼光。我的看好不是嘴上說說,我願意花錢證明,”狄炎秋說罷,拿出紙筆,在上面寫了個數字,“這是你的薪資,電影盈利了還有分紅。”

那數字讓慕維心動了一秒,但還是拒絕了:“我真的不當導演了。”

狄炎秋正準備繼續說什麽,被站起身的慕維打斷了:“我打工要遲到了。先走了啊!”

“這是我的名片,等你改變主意,聯系我。”狄炎秋似乎堅信慕維會聯系自己,堅持把名片塞到他手裏。

慕維感覺這人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了——沒了之前演戲講戲時那種執拗和熾烈,也沒了暴揍周振海時的瘋狂和暴力,更沒有半夜來敲門時的偏執和變態,總之,完全就是個正常人了。

自己回憶裏對這個男人的印象,無法跟眼前這個人重合半點,割裂感巨大,像是共同一張皮的兩個人。

慕維最終還是把狄炎秋的名片塞進了衣服口袋裏,這種東西,扔也要回家後再扔,顯得有禮貌。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轉了回來,對狄炎秋嚴肅地說道:“無論如何,我都要謝謝你當時救我,大恩不言謝,你有需要盡管開口,除了給你當導演這件事外。”

把憋在心底兩年的感謝說出來後,慕維感覺一陣輕松。

去跳蚤市場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對勁,開始瘋狂地打電話給文森特,在他堅持打了十幾通之後,那邊終於接了。

“那個客戶怎麽回事?你是故意騙我去的吧?”慕維劈頭蓋臉地問。

“你之前跟我強調再三,說你不做導演了,不用這招你肯定不會去啊。”文森特瞬間就招了。

“他怎麽跟你說的?他告訴你我們之前認識嗎?”慕維接著問。

“你們之前認識嗎?”文森特語氣十分訝異,不像裝的,“他還真沒說,他上來就說要找中國導演,我就認識你一個中國導演。我心想,反正你缺錢,他有錢,這不天作之合嗎。對了,你們認識啊?怎麽認識的?在國內認識的?……”

“不跟你說了,我打工要遲到了。”慕維此刻沒那個美國時間滿足文森特的好奇心。

半小時後,他出現在了打工的跳蚤市場上,在跳蚤市場裏七繞八繞後,來到一個賣二手服裝的攤位前,攤位上的法國小夥看到他,沖他點了點頭,把看攤的位置讓給了他。

這小夥叫菲利普,是這個攤主的兒子,不想在這裏浪費生命,想去追求自己的音樂夢想,於是拿老爸給自己的工資轉手雇了個代班。

接近閉市時間時,一個梳著兩撇胡子的法國大爺突然出現在慕維面前。

“您想買點什麽?”慕維雖然覺得大爺來錯攤位了,他賣的全是女裝,但也不能趕客啊,萬一人家有什麽特殊癖好呢。

老頭一把搶過慕維手裏五顏六色的泳衣和裙子,質問道:“你是誰?”

“您是誰?”慕維反問。

“你說我是誰?我兒子呢?”大爺死死盯著慕維,氣得胡子直顫。

“ 您兒子是哪位?”

“菲利普!”

完了,這是攤主。

此時正巧菲利普趕了過來,他每天都會在閉市前過來跟慕維交接,他顯然也沒想到,自己的老爹會來攤子上視察。

“你怎麽能讓一個中國人在我們的攤位上工作?”老爺子扯住自己兒子,怒不可遏,“你實在不想待在這裏,我可以找個幫工,你為什麽要偷偷找個討厭的中國人來?”

“中國人怎麽了?”菲利普覺得奇怪。

“中國人不講衛生,骯臟極了,你竟然允許中國人碰我們的貨物?”老頭喊了起來。

“你這是歧視!”菲利普企圖制止父親,“你應該尊重別的國家的人。”

“他們難道不該被歧視嗎?中國人就是蟑螂,這個世界的蟑螂,他們不建設他們自己的國家,卻來搶占我們的福利,侵占我們的工作機會,他們都是自私的垃圾,憑什麽要求尊重。真是可笑!”老頭子喋喋不休。

慕維的拳頭幾乎伸出去了,但楞是靠毅力收了回來——在這裏,異國他鄉,他沒資格惹麻煩,但凡留下案底,他明年的居留鐵定拿不到了。

但歧視者不會有任何麻煩,因為他們歧視的是中國人,結果就是不了了之,這就是華人在歐洲的現狀。

“別說了!”菲利普聽得臉都黑了,他轉頭看了一眼慕維,滿眼的歉意和尷尬。

“憑什麽不讓我說,這是在我的國家!他受不了就讓他滾回自己的國家去。”老頭繼續大喊大叫。

慕維現在特別想笑,他終於體會到了那句:回不去的故土,融不入的他鄉。

他緩了一會兒,拿起自己的東西,轉身走了。

當即,慕維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工作。

離開跳蚤市場,趕到地鐵站後,迎接他的是地鐵臨時罷工的通知,他只能靠雙腿一路狂奔來到晚上打工的餐館。

剛進門,他就被經理一把拉到了後廚。

“抱歉。有點事情耽擱了,下次不會了。”慕維跟經理點頭哈腰。

“你……”經理猶豫了一下,“把工資結算一下,你走吧。”

“我就遲到這麽一次,不至於吧?”慕維驚了。

經理四處張望了一下,壓低聲音:“勞工部的人來了,他們說有人舉報這裏有黑工。”

慕維就是那個黑工。

留學生在法國打工需向當地勞動局申請臨時工作許可證,未申請或超時工作均視為黑工。慕維屬於後者。

經理其實也不舍得趕慕維走,因為他勤快,沒是非,長得帥,給店裏帶來了很多回頭客,但是留下慕維,一旦被勞工部查到,就是巨額罰款,他們不能冒這個險。

慕維沒再說什麽,笑了笑,轉頭走了。

於是,他丟掉了三分之二的工作。

回到家後,倒黴透頂的慕維看見房東正站在客廳裏,室友班藍正趴在一邊著急忙慌地寫支票。

班藍擡頭震驚地看了一眼晚上8點就到家的慕維,仿佛看到了鬼。

“MU,你的房租。”房東死死瞪著慕維。

慕維心想,完了,他把房租的事情徹底忘了——上個月賺的錢全都寄回去還給車文瑞了,今天又光榮失業,這周的薪水一分錢沒拿到。

這可如何是好?

班藍給慕維瘋狂使眼色,意思是讓他趕緊給錢,否則房東老頭又要原地發瘋了。

慕維琢磨了一下,果斷掏出支票本開始奮筆疾書。

雖然他賬戶裏沒錢,但可以先把空頭支票交給房東,反正法國人墨跡,不會那麽快去銀行存支票,法國銀行也墨跡,不會那麽快兌現。

打個時間差。

房東收完支票後,環視了一圈房子,尤其是廚房,他拉開每一扇櫥櫃門,看遍每一瓶調料,用手指摸遍每一寸竈臺,反覆確認著自己的租客沒有偷偷烹飪油煙大的中餐後,挑三揀四地又把註意事項三令五申了一遍,才磨磨嘰嘰地離開了。

這個房東倒是不納粹,單純的事逼。他甚至只願意把房子租給中國留學生,因為絕大多數國產留子不鬧事,不開轟趴,不酗酒□□,最重要的是從不拖欠房租。但他極其厭惡中國人炒菜,因為中餐油煙會弄臟他那快一百歲的嬌嫩廚房。

房東走後,班藍問慕維:“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

班藍是學藝術的,標準的陰間作息,慕維則是全天都不怎麽在家,倆人幾乎完全錯開,根本見不到面。

“別提了,我失業了,而且一天之內沒了兩份工作,倒黴透了。”慕維深深嘆了口氣。

“你這表情,不像是難過,而是糾結啊。”班藍瞬間作出判斷。

“確實,有份新工作找我,價錢不錯,但我不想去。”

“你這個視賺錢和攢錢如命的人,失業從不超過三天,竟然有賺錢的工作不要?債還完了?不應該這麽快啊。”班藍滿眼困惑,“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因為那個老板,我們在國內就認識,那什麽……對我……之前我們……總之,關系有點覆雜。”慕維感覺難以啟齒。

“男的?”

“你怎麽知道?”

“只有面對男人的糾纏,直男才會是這個吃屎的反應,被女人糾纏,無論如何直男都是有點得意的。”班藍胸有成竹。

“也沒有糾纏。”

“給我講講唄。”班藍擺了一個舒服的姿勢,準備聽故事。

果然,八卦是人類的天性,藝術家也是人,所以也八卦。

慕維用最簡短的話語描述完他跟狄炎秋的糾葛後,班藍沈默了半天,問:“狄炎秋他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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