擾民

物業第三次敲門時，段安正坐在飄窗上調試口琴。月光透過他三天沒換的睡衣，在地板上投下一個單薄的影子。他的手指在銀色的口琴表面摩挲，指腹能感受到那道細微的裂痕——就像他胸口那道看不見的傷口。

"段先生，又是您。"物業經理的黑眼圈比上周更重了，眼袋浮腫得像兩個註水的塑料袋。他手裏攥著一疊打印紙，最上面那張密密麻麻寫滿了簽名。"淩晨三點吹口琴，嚴重擾民了，整棟樓的業主都在投訴..."

段安邊走邊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擾民的。對不起…"目光越過他，落在走廊盡頭的電梯指示燈上。紅色的數字停在"5"已經很久了，就像他的時間停滯在接到電話的那個淩晨。警長二號不知何時鉆到了他腳邊，尾巴掃過他的腳踝，帶來一陣細微的癢。

"您吹的是安魂曲嗎？"王強突然搓了搓手臂，西裝袖口摩擦發出沙沙聲，"大半夜的，怪瘆人的...張奶奶說她家小孩連著三天做噩夢了。"

口琴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段安把它舉到唇邊，卻又不敢吹出聲。輕輕呼氣，金屬簧片震動發出微弱的聲音像被掐住脖子的夜鶯，最後一個音調卡在半空，變成一聲嗚咽。王強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被人往衣領裏塞了冰塊。

警長二號突然從沙發底竄出來，撞翻了茶幾上的相框。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段安看到照片裏沈謙穿著警服的樣子倒扣在地板上。他走過去，輕輕撿起碎玻璃。

"段先生！您流血了！"王強的聲音忽遠忽近。

血珠在地板上連成一條蜿蜒的紅線，段安擡起手，用睡衣下擺去擦，面無表情，疼痛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布料很快被染紅，就像那天在警局，他接過那個沾血的證物袋時一樣。照片上的沈謙被血漬浸染了半邊臉，依然在微笑。

王強手忙腳亂地從公文包裏掏紙巾，一疊投訴信散落在地上。段安註意到最上面那張用紅筆圈出的字眼："精神異常"、"建議送醫"、"房產貶值"。

"我幫您叫個車去醫院吧？"王強遞過來的紙巾懸在半空。

段安搖搖頭，光腳踩過碎玻璃走向浴室。血腳印在木地板上開出詭異的花，警長二號跟在後面，每一步都精準地避開血跡。

冷水沖過手心時，段安才感覺到疼痛。鏡子裏的男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睡衣領口沾著泡面的油漬。這個形象和照片裏永遠整潔的沈謙形成鮮明對比——他的愛人連出緊急任務時都會記得把制服熨出筆挺的折線。

"微波爐熱三分鐘，不許吃冷飯。"

冰箱上的便利貼已經泛黃，沈謙的字跡依然清晰有力。段安盯著看了很久，突然把整沓便利貼撕下來塞進了嘴裏。紙漿卡在喉嚨裏的感覺讓他想起小時候吞藥片，沈謙總會幫他拍背，手掌的溫度透過睡衣烙在脊梁上。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中，警長二號跳上料理臺，用頭頂開儲物櫃。一盒未拆封的胃藥掉下來——沈謙最後一次采購時買的。段安跪在地上，把藥盒緊緊抱在懷裏，像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窗外，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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