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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 ? 澤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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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   澤水困

◎縱然千機算盡,也參不透命數無端。◎

江南初冬的深夜, 寒意如水霧一般透過肌膚浸沒至骨髓。

葉晨晚知曉夜晚的地磚寒涼,伸出手想要拉起她,但墨拂歌仍然固執地跪在地面, 以一種懇切的眼神看她。

她的手就伸在墨拂歌面前,對方亦不為所動。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中暈著水霧,倉惶著落下秋水夜雨, 又似芙蓉泣露。

淚水一顆一顆沿著她的面頰滑落著滴下, 好像連窗外月色都因此黯淡三分。

葉晨晚是第一次看見墨拂歌露出這樣無措又悲慟的神色,素日裏她都是那副成竹在胸的淡漠模樣, 任由風波翻湧, 亦沈靜得如亙古不化的積雪。

她知道, 墨拂歌在隱瞞著什麽。

可就是如此, 她也不願坦誠相見。

這樣的認識讓葉晨晚有些惱怒, 她的語氣也冷淡了兩分, “北地苦寒, 戰事兇險, 我如何舍得你去呢。”

“臣亦如此, 陛下萬金之軀,更經不起任何閃失。”墨拂歌仿佛沒有聽出葉晨晚語氣的變化,仍然固執地勸道。

但君王眉睫微垂, 看不清眼中情緒, 琥珀色的眼底沈澱著些許暗色。

她的手仍然停在墨拂歌面前。

最後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

墨拂歌捧起那只手貼近自己的面頰, 她的面頰是冰冷的, 還殘留著未幹涸的淚痕。

葉晨晚用拇指輕輕拭去了她面上的淚水。

墨拂歌的姿態是溫馴的, 但態度卻仍然是堅決的, “還請陛下三思。”

她只是摩挲過掌心中的面頰, 最後沿著頜骨的弧線指尖停留在她的下頜, “阿拂,你怎麽就不相信這也是我三思的決定呢。”

“你與我們總是不一樣的,既是君王,你若有三長兩短,於中原無人庇護,都是一場生靈塗炭。”墨拂歌安靜地靠在她的掌心中,輕聲道,“我可以死,燕矜也可以死,但是你不能。”

葉晨晚若有意外,則中原無主,而外有北魏虎視眈眈,這樣一個偌大的國家必然又是生靈塗炭。或像三百年前重光帝盛年早亡後,皇位空懸,中原又是百年戰亂流離。

能殺掉葉晨晚,也會對慕容珩的目的大有益處,她如此敏銳一個人,不可能放棄這樣的機會。

可這樣諸多的情緒,諸多的猜測,她都只能壓在心底。

而葉晨晚聞言,卻皺起了眉頭,“不許再說這種話。我下定決心去親征,自然是已經立下誓言,要你們每一個人都平安歸來,要北境再不會如四州淪陷時一般生靈塗炭。”

墨拂歌彎下身,安靜地伏在她膝頭。

“陛下若是真想護佑家國百姓,才更應該註重自己的安危。容珩意圖篡奪龍脈,更改地脈,殺掉陛下是最簡單的方式。”

“她想殺我再正常不過,這全天下有無數人都想取我的性命,我難道就要為此龜縮不出麽?”但葉晨晚不為所動,目光灼灼,似明火又似山巒。

她知曉,她並沒有辦法幹涉葉晨晚已經做下的決定。

“陛下既已做下決定,但北境太過危險,還是容我與您同去吧。”她只能退讓一步,務必要陪同葉晨晚共去北境。

葉晨晚低頭,看墨拂歌伏在自己膝頭,指尖撫摸過她披散的烏發。

但膝間卻傳來些許濕潤的感受,她的眼淚浸濕了針腳細密的名貴布料,暈開一片深色水痕。

她在流淚時亦是安靜的。

可葉晨晚知曉,她從來沒有看透過那雙悲傷的眼睛。

她在今夜看向自己的目光是悲慟又倉惶的,似雪落,似玉碎,似巴山夜雨淒清,一夜漲秋池。

似是有什麽東西再將失不覆得。

“你在為什麽而哭呢,阿拂?”她拿出手帕,捧起那張面頰細細替她擦拭淚痕,“君王出征,理應萬民同心。若此戰能大敗北魏,便可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此乃千秋功業。”

“陛下在怪我沒有和陛下同心?”墨拂歌嘴角終於攢出一點蒼白的笑意,“但我不在乎,陛下。我可以不在乎江山社稷,也可以不在乎蒼生死活,但我承擔不起失去你的代價。”

捧起她面頰的手一僵,葉晨晚微蹙起眉梢,她好像在此刻終於看見了墨拂歌從前的影子,那是會燃燒的雪,在冷漠的掩飾下焚燒著偏執,她才是那個永遠不會改變自己決定的人。

那雙手終於強硬地扶起跪地的墨拂歌,葉晨晚嘆息一聲,將她抱上了桌案邊的軟榻。

“你自然是不在乎的。畢竟···”葉晨晚兩手撐著床榻邊,自上而下地俯視著她,似是欲言又止,卻也終究沒說出後面的話語。

畢竟,你一直只相信自己的選擇。

但她沒有聽見對方的回答,只能感受著冰涼的指尖摩挲著唇瓣的輪廓,最後落下一個吻。

白梅花香淺淡又冷冽,一如那個人從來淡漠的神色,葉晨晚擡眼時,正看見那雙眼中的夜雨停歇,像是清秋時節碧梧墜下清露,滴答著落下冰涼觸感,讓人一時間忘記了窗外那場夜雪紛飛,與冬夜寒涼。

只能看見她眼中那樣悲傷的神色。

而玉石叮咚墜地,吐息淩亂。在糾纏間終於看見這雙眼由清明至迷蒙,對視時眼底浮動的鐘情,都不似作偽。

“我們之間,一定要這樣去隱瞞些什麽嗎?”

肩頭傳來被啃咬的些許痛感,她聽見葉晨晚像是追問,又像是困惑的聲音。

她們明明是同謀,是愛人,是最親密無間的存在。

但那人只是牽起她的手,於指間落下一個吻。

“陛下···”

“陛下。”

夜雪不止。



葉晨晚是個敏銳的人,很多事她看得見,只是未必會去說透。她懂分寸,知禮節,這是她在墨臨城為質十年所養成的習慣,但這並不代表她什麽都不知曉。

墨拂歌深知這一點。

自己的秘密又藏得住多久呢?

是紙中包火而已。

她從未覺得自己有朝一日會有這般站在懸崖邊搖搖欲墜的不安,明明她已步步算盡,卻也還是會有意外脫離她的控制。

既是自己犯下的罪孽,也理應會有償還代價的一日。

不過是自己貪念作祟,妄想這一日來得更晚一些,或者不會來臨。

倘若她步步算無遺漏,倘若她的抉擇足夠迅速,倘若她能讓這些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先一步去黃泉路,那這個秘密也會隨著他們被埋在地底。

但取慕容珩的性命談何容易,她能活上三百餘年,連最無情歲月都未能取走她的性命,又何況自己?

這樣一個人,沒有親眷,也沒有軟肋,有的只是純粹的野心和欲望,並不是能輕易妥協或被自己說動的存在。

最近這些時日能不引起葉晨晚懷疑地回墨府一趟並不容易,在推開後山那座塵封已久閣樓的大門時,她還是嘆息了一聲。

星光透過特制的窗面投射入閣樓,照亮地面巨幅的星圖,閣樓內盡數是占星起卦所用的精密儀器,她穿行其中,在朦朧光影的浮動間,白衣迤邐仿佛行於星海。

墨拂歌沈默地擺弄著素日裏用來觀星的儀器,最終拿出了櫃中已經傳承數百年的那副白玉卦盤。

她已有許久不曾再做占蔔之事。

窺探天機有違天理,是折損壽數之事。她從前可以不在乎用性命去換天機,但也不願多依賴於占蔔的結果。

天命並非不可違逆,而這些年的多少算計謀劃,每一步都是自己的手筆,從接任祭司之位起,她只靠著自己讓仇家血債血償,讓所愛執掌河山,若輕描淡寫只說這都是天命所歸,也未免辜負自己。

自大仇得報後,她已不再叩問天命,往事已然塵封,她也不必依靠所謂天諭行事。

未來的路在自己手中,迄今每一步都是自己做出的選擇,將來也亦如是。

但今時今日,慕容珩步步緊逼,葉晨晚執意親征,她已是進退兩難之境。

縱然千機算盡,也參不透命數無端。

她不得不去問天機與星辰,此一役究竟何去何從。

隨著卦盤撥動,卦象顯現,女子的面色卻更加蒼白。

伴隨著清脆的玉碎之聲,這枚傳承百年,伴隨著歷任祭司占蔔所用的卦盤,竟然由上至下碎裂了一道裂痕。

在她低頭看清卦盤上的卦象時,不知是情緒一時刺激,還是窺探天機所受的反噬,墨拂歌只覺心慌神亂,隨著心臟一陣被拉扯般的抽痛,胸腔內血氣翻湧,鹹腥的銅銹氣息漫散,鮮血沿著唇角滴落染紅了白玉卦盤。

像是在那素白的玉面上,開出的朵朵石蒜花。

而她手裏那幾枚伴隨她多年用以起卦的鑲金玉銅錢,也叮咚墜地。

坎上兌下,為澤水困。

水在澤下,中存巽離。澤中無水,澤無水為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她擦去嘴角的血跡,顫抖著拿起了平日裏記錄卦辭所用的玉簽,在執刀刻玉之時,她的手也是顫抖的。

卦辭被仔細雕刻上玉簽,又再填以朱砂,浮現的殷紅字跡恰如血痕寫就。

“ 猶有煞星隱東北,未能遍唱太平歌。”

山澤無水以困龍。

此卦大兇。

【作者有話說】

[合十]時常寫著寫著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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