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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 ? 舊南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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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   舊南柯

◎那便讓我做一次佞臣吧,我的陛下。◎

玄昭從來是個識時務的人, 選擇他來做這個傀儡,便是考量到了這一點。

他或許懶惰,或許愚鈍, 又或許還有自己的小心思,但葉晨晚都可以對此睜只眼閉只眼,因為他是識時務的。

和這樣的人溝通, 總是能省下許多精力。

在那一日墨拂歌的敲打之後, 過了一月,他竟 然就自己寫下了禪位的詔書。

詔書中有言, “玄道陵遲, 世失其序”, “幸有寧王神武, 靖平四方, 綏我宗廟”, “朕羨而慕焉, 今其追踵堯典, 禪位於寧王”。

此詔一出, 朝野在短暫的震驚後,又都覆歸於平靜——誰都知曉葉晨晚不是來做慈善的,遲早會有這樣一天, 不過早晚而已。

當然, 禪讓一事講究三讓三辭, 這第一次的禪讓, 被葉晨晚眉眼不動地推辭了。

“你那日都同他說了些什麽?怎麽玄昭誠惶誠恐的連禪位的詔書都寫了?”

自玄昭的禪位詔書一寫, 有不少朝臣也連帶著上書, 有勸她上位的, 也有大肆吹噓何處有吉兆, 勸她順應天命的。不過都是些通篇溢美之詞的馬屁文章,讓她不得不浪費許多精力來應付。

“殿下覺得我說了什麽?”坐在一旁饒有趣味看著葉晨晚打發這些廢話奏折的墨拂歌擡頭,“我可沒有恐嚇他,不過是向他講了些當初的故事罷了。”

葉晨晚自然知曉墨拂歌不會真的去威脅他什麽,敲打他的方法有許多,以墨拂歌的手段不必用這種粗魯的方式。

只是提起往事,葉晨晚身子後傾靠在椅背上,的確想起許多陳年舊事。“此情此景是否似曾相識?昔時玄靳也是如此逼迫梁獻帝禪位與他。”

墨拂歌用書脊抵著頜骨,嘴角牽起一點譏諷的弧度,“江山更疊,歷來如此。殿下不曾以燕雲鐵騎踏平他玄家河山已是仁慈,怎又為此傷懷?”

“傷懷···?不至於。”葉晨晚搖搖頭,“只是略有感慨,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我也要做這竊國之人了。”

“帝王高位,能者居之。桓帝尚能善終,靈帝都做了十幾年君王,殿下為何做不得?難不成玄昭還會比你更有資格坐在龍椅上?”墨拂歌放下手中書冊,傾身看她,“再者就算玄靳對前朝皇室刻薄,對開國忠臣寡情,也不妨礙後世也說他是一代明君。”

此話的確不錯,玄靳出身平平,在墨氏的托舉下從平平無奇的地方官員做到梁國權臣,最後在梁獻帝與太後外戚良久的拉鋸下賺盡了好處,坐收漁翁之利。

他也是同樣的手法,逼迫已經淪為傀儡的獻帝禪位於他,可在禪讓後不過幾年時間,梁國剩下的皇室便已各種借口盡數誅殺,連這亡國之君也被賜了一杯鴆酒。而他對於開國功臣的手段也不必再說,墨拂歌與葉晨晚俱是其中的受害者,血痕斑駁,罄竹難書。

可他作為玄朝的開國之君,勵精圖治,撫平了中原自雲朝覆滅後的百年塗炭,現今還被人讚為一代明君。

可見歷史不過成王敗寇,垂青的永遠是贏家。而背後血痕累累多少愛恨,史書上不過輕描淡寫一點墨痕。

葉晨晚將手中那些通篇廢話的折子扔到了一邊,眼中神色玩味許多,“祭司似乎比那些佞臣還要希望我登基許多。”

墨拂歌聽了這話卻也不惱,伴隨著她起身的動作,身上環佩璁瓏作響,轉眼間已叮咚輕敲在耳畔。

她的指尖很輕地點在葉晨晚肩廓,有幾縷發絲垂落而下,在肌膚上泛開細密癢意。梅花香冷,淺淺自鼻尖縈繞入肺腑。

“是啊,我曾想過許多年,許多次,千千萬萬遍。”

葉晨晚伸出手攬住她的腰間,那具腰身便輕巧旋身,順勢坐入了她的懷中。

墨拂歌的手依然是冰涼的,極輕地用指尖擡起她的頜骨,讓她與自己能夠對視。

閃爍的燭光落在那雙漆黑的眼眸裏,似是星子熠熠,有星河流淌於眼底。

葉晨晚恍惚間看了眼窗外,朗月皎潔,無星也無雲。

或是星辰都落入了她的眼底,又或是海底心上月在此,縱有千千晚星,從此視而不見。

她的吐息近在咫尺,帶著唯有潮濕的熱意,“那便讓我做一次佞臣吧,我的陛下。”

此時懷中人不再是山間月下雪,更像是披薜荔而來的山鬼,如精似魅。

葉晨晚不得不嗤笑於自己的貪戀,君王還未做得,卻已經明白了昏君是何模樣。

“阿拂想做佞臣,我又如何舍得?”



眼前男人的模樣還是一如記憶中的冷峻,眉目冷硬薄情,如同雪山裏永不融化的黑曜石。

真奇怪,為什麽會是記憶裏——墨衍已經死了許多年,她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父親長什麽樣子。

府內陳設一如兒時模樣,那張厚重的桌案後是男人冷淡的眉眼,即使是在看向自己時,冰冷的眼神也與看向路人時並無差別。

“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嗎?”

他的質問也是冰冷的。

“我知道。”她同樣用冷淡的語調回答。

“墨懷徵種下的苦果,你還沒有吃夠,還能愚蠢到再去扶植一個新的君王?”墨衍冷笑著看她。

墨拂歌想,其實墨衍從來不覺得自己令人生厭,即使是對自己的女兒,也總是這樣一種涼薄又譏諷的態度。

“她不一樣,你不必如此看待她。”她不耐地反駁。

“有什麽不一樣呢,在權力與貪欲面前,眾生都一樣。”墨衍看她的目光譏諷,卻又帶了幾分憐憫,“你又憑什麽覺得她是特別的?在嘗過權力的欲望後,沒有人能拒絕江山永固,千秋萬代。”

袖口下的指節因煩躁與厭倦不自覺地扣緊,墨拂歌皺起眉頭,“若世間人都像你一般,的確是如此。但她不是你,也不是玄靳,不必如此揣度她,也不要在我面前詆毀她。”

“哈,我怎會把你教得如此天真到愚蠢。”

那雙漆黑的眼睛在看向她時,露出一種陰冷的審視感。

只這樣對視一眼,墨拂歌便感覺寒意沿著脊髓攀附而上。

“你自己也清楚,你既問心有愧,又憑什麽在她身邊呢?”毒舌張開了獠牙,用陰冷的眼神註視著她。

他的話語千斤重般驀然重擊在心頭,墨拂歌猛然擡眼,面色蒼白如紙。“我會···彌補她。”

書案後的男人冷笑著,似乎是因為她的執迷不悟,面有怒容,“真是混賬,竟然現在想的還是這些兒女情長。跪下!”

記憶與眼前的景象影影綽綽重合,她在從前也是因為妥協跪下,所以沒有違抗自己的命運。

“我不會。”

她不會再錯第二次了。

她挺直了脊背,向著那個男人揚起了下頜,“我不會再聽從你所言,也不會讓自己再去後悔。”

“你知道你會為此付出什麽代價嗎?”

他因為惱怒掀起桌案上的書冊,紙張滿天翻飛,又紛揚著落下,像是葬禮上飄落的紙錢。

記憶裏也是相似的一幕。

“我做錯過許多事,也付出過許多代價。但我不會錯第二次,也不會向你妥協第二次。”

她如此回答。

男人的面容也模糊在紙張裏。



夏季的夜晚總帶著揮之不去的些許悶熱,潮濕的水潤細密地黏附於肌膚。

墨拂歌睜眼時,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她淩亂的喘息著,感受到夏夜微有潮濕的空氣與身側人的體溫,才感受到了此刻的真實。

原來剛剛只是一場夢境。

當然應該只是一場夢境,畢竟墨衍早就死了,墳也被自己刨了,這個男人應該去地獄繼續堅持著他的仇恨與報覆,而不是因為命運的不公而傷害的盡是身邊將他珍視的人。

身側人睡得仍然沈沈,全然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動靜。墨拂歌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下床,赤足站在地磚上,冰涼的冷意讓她心情平覆些許。

窗外天色不過泛起極淺淡的青色點綴夜色,看上去離天明還有一段時間,還能再休息一陣。

蟬鳴聲聲嘶啞,夏夜擾人煩躁的蟲鳴在此刻也給了她些許真實的安慰。

只是一場夢境而已,那些久遠的事情,都隨著當事人一起埋入塵土罷了。

她走到桌邊為自己斟了一杯水飲下,安撫著自己的心緒。

正當她飲水時,床上沈眠的人似乎是感受到了身邊空空,不安地翻了幾個身悠悠醒來,語調還仍有朦朧,“阿拂?”

她含含糊糊地問,睜開眼時發現墨拂歌不在,急忙尋找著她的所在。

“我在。”墨拂歌急忙回到床邊。

葉晨晚的意識顯然不算清醒,只含混地問,“去做什麽了?”

“無事,只是醒了有些口渴,去喝了點水。”她如此答,重新睡回了葉晨晚身邊。

天未明的房間仍然昏暗,葉晨晚也因困倦不夠清醒,她並沒有註意到墨拂歌蒼白的面色與鬢角的冷汗,只看見枕邊人回到身邊後,重新心滿意足地睡下。

“那便睡吧。”

“好。”

在她意識昏沈著又沈入夢境時,似乎有人在她額間落下一個吻。

【作者有話說】

突然想起來,強調一下,慕容錦抽的不是煙!她不抽煙!

只是一種鎮痛的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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