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 擋酒

關燈
3   擋酒

◎祭司不勝酒力,這杯酒我來吧。◎

幾番拉鋸推辭,心懷鬼胎的眾人打著各自的算盤坐回座位,終於是開了宴。

絲竹管弦歌舞娉婷,葉晨晚也無心去看。高位上的宣王玄旸還在同玄帝談笑風生,只有皇後恨鐵不成鋼地狠狠瞪著唯唯諾諾的太子玄昳。於她而言皇家這些鬧劇也不過只能圖上一樂,自己一個寄人籬下的質子到底沒有幸災樂禍的資本。

周圍人多在寒暄往來,葉晨晚看了看旁邊的墨拂歌,對方終於睜開了眼,但沒有半分要說話的意思,她也只能摁回了搭訕的心思。

金絲血燕輔以清湯熬制,湯色清白如玉;文思豆腐刀工行雲流水,絲絲縷縷如雲;包括那佛跳墻中的海味,無不是東海進貢上品,今日的晚宴菜色實屬上乘。身邊的祭司終於執箸淺嘗桌上菜色,五指修白如玉,即便只是握著筷子也帶著經年養出的矜持貴氣,仿佛手中握住的是祭祀所用的禮器。

賞心悅目。

但她也只不過試了試桌上珍饈便放下了筷子,又端坐在桌前,白衣迤邐墨發如瀑,燈火為她周身鍍上一層釉色,最名貴的瓷器也不過如此。只坐在此處,瑰姿清逸,渾然天成,所有看向她的目光仿佛本就該為她匍匐。

樂聲漸高,宴會到了高潮,玄帝不勝酒力,在宣王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退了席。帝王離開,宴會的氛圍霎時間輕松不少,不少大臣走下位置與熟識的人談笑。偶爾一兩個逐一敬酒的人走過葉宸晚前的座位,也不忘與她寒暄兩句,她一一舉杯應下。這些人似乎想同墨拂歌敬酒,但礙於對方冷淡的氣質又不敢上前,卻也不好繞過她,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寒暄幾句,得了對方一個頷首就如蒙大赦地離開了。

直到一抹藏青衣擺映入眼簾,來人身姿頎長,面如冠玉。他怡然行禮,動作渾然雅致,“久聞昭平郡主絕代風華,今日幸而得見,祁有禮了。”

這倒是讓葉晨晚稍感詫異,這是她與洛祁殊第一次見面,自己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郡主,他居然準確認出了自己。想必來人還是做了不少準備。

她回禮,“洛將軍客氣,您是這次的功臣,晨晚理應敬您一杯,賀您得勝歸來。”

對方向自己舉杯,周遭推杯換盞,獨他一人執杯動作風雅,風姿傾目。“我幹杯,郡主隨意。”

一杯飲盡,洛祁殊行禮離去,又走到墨拂歌面前。兩人的聲音並未壓低,也並不避諱被他人聽見。“又見面了,祭司大人。”

本是在閉目養神的墨拂歌終於睜開了眼,“我以為在宴會上再遇應當是意料之中的事。”

“意料之中,卻也是意外之喜。”他的眼神真摯,似乎的確為此感到高興。

燈火為她輪廓分明的側臉勾勒出柔軟的弧度,但那雙漆黑的眼瞳仍如從雪中濯出一般清冷。“那就祝洛將軍多喜臨門了。”

洛祁殊舉起酒杯,“祁敬祭司一杯。”

墨拂歌拿起酒杯,不知為何葉晨晚卻從她動作中些微的停滯裏看出墨拂歌並不想喝這杯酒。灑落下的燈光照得琉璃盞透徹奪目通體晶瑩,而握著它的修長手指更是根根纖白漂亮,在琉璃盞搖曳出的光芒間,她指尖仿佛沾染了破碎星光。

葉晨晚在那瞬間鬼迷心竅,不知何時話已脫口而出,“祭司不勝酒力,這杯酒我來吧。”

一時間兩個人都向她投來詫異的目光,但墨拂歌也沒有抗拒她接過自己手中的酒杯。洛祁殊倒是一如既往的謙謙君子,“這怎麽好意思,本也是祁敬酒,二位隨意就好。”說完一飲而盡,也並沒有再讓二人喝酒的意思。

不過葉晨晚也不差這一杯酒,遂舉杯飲盡。洛祁殊也再無逗留的理由,道別離開。

待到洛祁殊走遠,她才聽見清冽嗓音,“今日多謝郡主了。”

“舉手之勞而已。”葉晨晚坐回座位,“記得祭司不善飲酒罷了。”她的確記得墨拂歌體弱多病,並不適合飲酒。她蒼白的膚色和瘦弱的身軀這些年從未變過。

她眼底漾開一點波光,清潤又透徹,“原來郡主記得,拂受寵若驚。”

墨拂歌的話語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客套,但葉晨晚卻忽然不想再在這本就虛偽的宴會中說那些漂亮的言辭。她無傷大雅地半真心半假意地開了個玩笑,“只看祭司的模樣,想來也不是能喝酒的樣子。”

這話也沒有說錯,墨拂歌眉梢輕揚,向來冷淡的她卻並沒有因為這個玩笑流露不悅。“郡主這樣想也無妨。”

墨拂歌此時眸色清明,葉晨晚幾近能在她的眼中看見自己的倒影。她不知出於何種心思又開了第二個玩笑,“祭司現在不困了?”

“困?”對方偏了下頭,目光又轉回殿內,看紙醉金迷的奢靡之景,“絲竹管弦,又怎麽會困,只是···覺得無聊而已。”

以墨拂歌的身份,自然可以去評價這場宴會無聊。同她說話,葉晨晚也不自覺地放松下來,身體靠向椅背,姿勢慵懶,仿佛含光綻放的雍容牡丹,眼尾勾了一點笑,便漾開千萬種的風情。“覺得無聊的話,祭司大可以不來受罪。”

她語調清淡,聽不出喜怒,“有人指名道姓一定要見我,所以來了。”

稍一猜測,葉晨晚也能想到是皇後楚媛點名要見她。不過墨拂歌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態,想來皇後也沒有如願。

“想見祭司的人有很多,剛剛不就才走了一個。”葉晨晚還是能敏銳地嗅到洛祁殊對墨拂歌那絲不一樣的態度的。

“不想見我的人也有很多。”眼角的餘光輕掃向葉晨晚,似乎意有所指,語氣又淺淡得仿佛只是在談論一個事實。

對方四兩撥千斤地把話挑了回來,葉晨晚唇角的弧度僵化,字句也被哽在咽喉處,短短一晚上對方已讓她兩次不知如何應答。她大抵是覺得這個女人太過聰明,卻又偏偏不喜歡把話說明白,或許這些預知天命的人都喜歡這樣隱約其辭。可葉晨晚也不是蠢人,話雖只說了一半 ,她也能聽懂其中含義。

“難得你這般有自知之明,知曉自己擺著這張臉沒幾個人想見你。”一道稍顯低沈的女聲打破了此刻尷尬的氛圍,她音色富有磁性,暗含氣勢。

與此同時映入眼簾的是濯絳色的衣袂,更給來人一種山石般冷硬的涼薄感。她眉眼精致,五官輪廓分明,仿佛一柄待出鞘的利刃,即使隔著刀鞘也遮掩不住其淩厲鋒芒。但她眉目流轉間皆是風情,讓人驚嘆於她竟有著這般動人心魄的美麗。

“的確是沒有幾個人想見我,可惜燕將軍偏偏是其中之一。”面對來人,墨拂歌也仍然是雲淡風輕的從容姿態,如一池無波無瀾的深湖。

燕矜卻也不惱,反而報以一笑,“畢竟如我這般寬宏大度能忍受你的人實屬少數。況且我也不是來找你的,是來找晨晚的。”

鎮遠將軍燕矜,的確霽月胸懷。這墨臨城中最年輕的將星,也是葉晨晚與墨拂歌的昔日同窗。和墨拂歌的冷淡不同,燕矜生性恣意,凡事但憑心意,喜歡廣結好友。當時太學中那批人幾乎都與她交好,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她與墨拂歌。皇城內最為瀟灑隨心的,便當屬她一人。

昔年燕矜的父親燕闕生得俊美無雙,用兵奇詭。領兵時卻以身作則,偏好帶頭沖鋒,喜帶一張面具遮容,世人稱“半面將軍”。燕闕僅有一女燕矜,夫人早逝後未再續弦。他本憐惜女兒,不想她隨著自己受征戰之苦。誰知燕矜年歲稍長時,便展露出對軍事的卓絕天賦,有時連燕闕也自嘆不如。見女兒不像墨臨城那些貴族小姐般只沈溺於胭脂綾羅,遂也時不時帶著她同自己一道出征。

直到三年前,玄朝與北方北魏朝交戰,燕闕的兵馬被北魏大軍圍困烏臺城,正是這戰況危急的時候,燕闕卻突然染病,僅僅幾日就不治身亡。軍隊群龍無首時,燕矜白衣素縞執劍而出,和父親一樣,也帶了張面具,遮住了半張臉,帶領全軍突圍,大敗圍攻魏軍,而後便率領全軍連拔五城,直至北魏重鎮盛樂城。

在那場兵臨城下的僵持中,北魏人見到燕矜,無不視其為修羅。白衣上沾了牡丹血,長劍下盡是魏人魂。屠戮無數,無人可阻。

直到最後北魏與玄朝議和,燕矜方才撤軍。自此燕矜名聲大噪,襲父爵位,將途坦蕩,是魏人至今聽了都會瑟瑟發抖的名字,也是與洛祁殊比肩的名將。

年紀輕輕便功成名就,當真讓人艷羨——葉晨晚不禁感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