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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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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藍之下

水,到處都是水。

明明腳下是泳池邊的瓷磚,明明哨聲還沒響,她卻像沒站穩一樣,整個人一下子被水吞沒。

冰冷,沈重。水灌進鼻腔,耳膜被壓力撐得生疼。四周喧嘩的聲音一下子遠去了,只剩下心跳和水的轟鳴。

她本能地劃水,可四肢僵硬,連動一動手指都費勁。她太清楚呼吸該怎麽調整,動作該怎麽協調,可這一次,上方教練模糊的臉再也看不清,窒息感油然而生,灼得她胸腔發痛。

她記得那時以為自己會死掉。

現在也是。

她看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墜到了哪,只覺得身體越來越沈,意識也越來越輕。她開始聽見一些別的聲音,不是海浪,也不是風。

模糊的、帶著哭腔的,像是從什麽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上官瑾!”

是她的名字。

上官瑾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白光落下來,天花板的燈影在晃,鼻腔裏是酒精和碘伏的味道,她的喉嚨幹澀,胸口隱隱作痛,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

她喘著氣,躺在病床上,眼前一片模糊。額角鈍痛,伸手摸了摸,紗布上微微有點濕意,不知是汗還是血。

空氣中仿佛還有海水的腥味沒褪盡,她轉了轉眼珠,視線慢慢聚焦,喃喃出聲:

“簡珩……”

她低聲喚了一句,像是確認,像是想借這個名字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

可回應她的,只有墻上的鐘表走動的聲響。

“她該擔心我了。”

上官瑾向床頭摸了摸,才想起來手機還在船上的儲物櫃裏,頓時一陣頭痛。

……

海邊的天色已經偏黃了,海浪一陣陣拍打著岸邊,潮濕的風卷著細沙,掠過腳背、褲腳,留下一點點淩亂的痕跡。

簡珩坐在沙灘邊,一動不動,雙膝環抱著,下巴抵在胳膊上。她的指節微微收緊,手背被海風吹得發紅涼。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下午的活動已經結束了很久了,遠處偶爾傳來同學打鬧的聲音,混在風裏聽不真切。

她腦子裏定定地閃回著上官瑾看她的最後一眼,還來不及說點什麽就被浪拍散。

“簡珩。”

身後傳來侯昊洋的聲音,她回過神來。

侯昊洋走到她身邊,站了一會,試探地問:“你…一直在這啊?”

簡珩嗯了一聲,眼睛沒離開海面。

“我剛去問了燕子,上官瑾情況穩定,說是擦傷和輕微腦震蕩。”

簡珩像是松了口氣,但又沒完全放下來,只是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話,海浪卷著泡沫漫到腳邊,又慢慢褪去,留下細碎的貝殼痕跡。

“別太擔心了。”侯昊洋蹲下來,“她命硬著呢。我記得小時候也有一次吧,學游泳的時候溺水了,被救上來時臉色青紫,我差點以為她挺不過去了。結果第二天就看見她活蹦亂跳的出現在我面前,還信誓旦旦地說她以後一定不會再這麽狼狽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不過她真的做到了。自從那一次後,她游得越來越好,再也沒溺水過了。”

“……”

簡珩的嘴唇抿著,半晌,低聲道:“我想一個人待會。”

侯昊洋楞了一下,沒再勉強,拍拍她的肩膀離開了。

沙灘上又只剩下她自己。

她還是沒動,就那樣坐著,上官瑾的臉在她腦海揮之不去。

她記得她手指無力地垂著,睫毛上掛著水珠。

也記得她臉上還帶著沒褪去的倔強,仿佛下一秒就會輕笑著說:“怎麽還哭了啊,我不是好好的嗎。”

可她沒有。

回到酒店已經是傍晚了,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房間裏只剩窗外的燈光還亮著。窗簾半拉著,風吹進來,帶著海邊的濕氣。

簡珩坐在圓桌前,她面前攤著一份起初發的行程單,折角處已被她指尖磨得起了毛邊。

手機突然響了一下。

是上官瑾的。屏幕亮起,是當時返程時順便拿下來的。手機殼很普通,是銀灰色,像她一樣,總是讓人猜不透心思。

屏幕上跳出一條通知,簡珩沒看清具體內容,只是被屏幕上的背景照片吸引住了。

那是一張她的照片。

運動會那天,她去送通訊稿的時候,心裏還在想著信的內容,就這樣被上官瑾抓拍的那張照片。是發在論壇的那張,被她畫上了一對兔耳朵,怔楞的模樣。

她盯著屏幕,有點看不清那時的自己——太狼狽了,太窘迫了。好像所有的情緒都擺在臉上了,就這樣被上官瑾看穿,明晃晃地擺在所有人面前。

她一時間出了神,直到有人敲了敲門。

門開了,侯昊洋拿著汽水走了進來:“我剛聽說,上官瑾要提前回家了。”

簡珩手指頓了一下:“什麽?”

“她家裏人說她身體出了狀況,不適合再繼續研學,要把她送回鎮江好好靜養。”侯昊洋撓了撓頭,“就在剛剛吧,幾個穿得西裝革履的男人從她房間拖著行李,一件一件往外搬。”

“……”

“我猜她這次研學本就是她爭取來的,上官阿姨肯定不讓她因為這種沒用的活動浪費時間。”侯昊洋語氣低了一些,“她家裏人說著什麽‘後果’‘回去好好反省’的詞,就執意派人去把她接回去了。”

“後果?”

“對啊,說得挺難聽的…他們不太高興她受了傷,好像覺得她給他們丟臉了似的。”

簡珩的指尖動了動,情緒略激動:“可她受傷了,為了救我。”

侯昊洋喝了口汽水,安慰道:“你也別太自責了,本來就是突發事件。那天天氣本就不太對勁了,教練居然還讓你們下海,不是你的錯。況且她也沒事不是嗎,回去就能見到她了。”

簡珩僵在那裏,眼神是空洞的,指尖泛白。

後來侯昊洋走的時候,腳步聲都變得不那麽明顯。

酒店的燈光是暖白的,明明柔和,卻讓人說不出的晃眼。簡珩看著被風吹得浮浮沈沈的窗紗,指尖輕輕摩挲著桌上冰冷的杯沿,水已經涼了,半杯水,她一口也沒喝。

侯昊洋的聲音還在腦子回蕩:“她應該今晚就走了,咱們只能回去看望她了。”

“聽說她昏迷的時候還在念叨你的名字。”

他還說什麽來著?

“唉,其實從小她家裏對她就是這麽嚴格,處處都管著,一點自由都沒有。我們家倒是擺爛式教育,所以小時候沒少跟她比較……”

簡珩只覺得耳邊的風聲像一遍遍的低語,又像浪打礁石,帶著一點細碎的痛。

她眼睛有點酸,卻沒流淚,只是擡起手,揉了揉眉心。

手心還殘留著白天海水的味道,淡淡的鹹腥。她想起她在浮球上驚慌掙紮的時候,是誰逆著浪游過來,拉住了她。那只手明明那麽細,卻讓她一瞬感到無比的心安。

她低頭盯著面前的手機,猶豫了一下,屏幕亮起。

熟悉的界面跳出來,上官瑾的名字在消息列表靜靜躺著。她沒有點進去,只是盯了一會。

直到屏幕自動熄滅,連那一點亮都消失了。

房間靜得厲害,只剩下墻上的空調出風口在“嗡嗡”地響。她忽然覺得有點冷,伸手拉過外套,抱在懷裏,卻不穿上,好像這樣能溫暖一點點。

窗外的夜色漸濃,遠處的海已經看不見了,只剩下一片朦朧的深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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