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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筆 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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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筆 三界

程靖漣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感到止不住的戰栗。

“靖漣哥,真可惜不能看見你的眼睛。”周師安的聲音依舊清澈,“不過,不讓你看我的眼睛才更好吧。”

他不知道能回答什麽。

“靖漣哥。”周師安像是自嘲般笑了笑,“我真卑鄙,毀掉了你的世界,但還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怎麽可能呢。你的世界已經被我毀了。”

“阿安。”

“嗯。”

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飛起來了,腳下空空的,夏日的熱風撲在他臉上。

“師念?師安?”

但他久久沒有聽到他們的回應。

他又試著呼喚張通判,可是他也不聲不響。

就在他絕望之際,他眼前突然一片光亮。

是張通判將蒙眼帶子解開了。

他適應了一會兒後發現只有他和張通判站在城內鼓樓中。

四下望去,半城已空。

“大人,我們要寫一封加急信給皇城了。”張通判冷靜得不可思議,他走向樓梯,又停下,“希望州衙裏還有人吧,不然這信怎麽送呢。”

“張通判……”

“在那怪物開口說話的一瞬間,他們的身體就開始消散。但周師念那只鐲子、周師安手上的法器倒是化成光帶送我們到了這裏。”

張通判下了樓梯。

他再也支持不住,抓著心口扶著一旁的柱子蹲了下去。

有人陷在難以名狀的心緒中,也有人沒有時間照顧自己的情緒。

這場因神界而遺留的災禍,總是要來一次清理的。

陌英在結界破了的瞬間,將陸吾神符合掌其中。不出一盞茶,上元宮應當就會知曉鬼車與梼杌匯合了。

“青乙,你做什麽去?”奚晏註意到他忽然起身。

“當然是去殺了他。”

“他殺你還差不多吧?”琉江雖然能理解他的心情,但是這種無謂送人頭的做法未免太沖動了些,“他都有三個你那麽高了,就算神力不及你,按體格都能直接撂倒你。”

“難道現在就這樣幹等著?”

“當然不……”

“啊!不行!”木姚忽然大喊起來。

她死命拽著一個神匣,阻止它飛向梼杌。

離她最近的奚晏和青乙立刻過來幫忙。

可是饒是如此,神匣依舊趨向梼杌。

似乎是不耐煩了,梼杌血色的眼轉向了他們,加重了搶奪神匣的力度。

為什麽?

眼看三人就要支撐不住,琉江忽道:“把神匣打開。”

“啊?”他們一楞。

“啪嗒”一聲,神匣開了。是陌英直接施了一道法力落在神匣上。

匣子裏流瀉出一條條金色光芒,無法抗拒地湧向梼杌。

他仰著頭,展開雙臂,似乎十分享受。

奚晏和木姚被這一幕驚呆了。吸收金烏之力雖然能令人提升實力,但非東夷之人無法真正駕馭金烏之力,強行吸收後往往只會自焚而死。

可是,梼杌十分奇特。

在他身上游走的金光融進了他遍布全身的水色經脈,逐漸地,經脈中竟然生長出了綠絲,他的本源神力!

琉江心中一沈。

她一指匣子中的沃焦,那些還沒被梼杌奪走的金烏之力流向了她。

以自己為容器,即使不能承接全部力量。

梼杌幾乎是立刻就轉過頭來,冷冷瞥了她一眼。而後他忽然蹲下身,全力向上:“鬼,這裏交給你了。”

鬼車不知何時站在鎮魂塔的廢墟上:“阻止他們!”

他的八個分身將他們團團包圍。

五人同時動了。

木姚的琴音減慢了對方的動作,琉江的鞭、陌英的劍、青乙的刀和奚晏的箭招呼著八個分身。

“神仙姐姐,這麽好的琴怎麽彈如此殺氣騰騰的曲子?”游俠在木姚耳邊惋惜,從身後捉住她的手,阻止她繼續彈奏。

木姚手上法力一振,游俠硬是抗下了巨麻,仍舊牢牢制住她。

她兩手一松,阮琴飄向空中繼續彈奏,同時她胯部往左一扭,右手肘帶著法力直撞他的下腹。游俠吃痛,放開了她的右手,但仍抓著她的左手。她接著左手腕一轉,反抓他的手腕,將他摔了出去。

奚晏的箭緊隨其後,對著游俠射了一通。

但游俠對著他們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仿佛這些傷害都沒什麽大不了的。

也確實如此。

包含著金烏之力的箭雖然猛烈異常,也將他燒成了灰燼,然而沒一會兒,他卻彈彈身上的煙塵從灰燼中走了出來!

另一邊,琉江的鞭纏住了書生的一條腿,陌英一劍直刺他的心口,他向後一倒避開,同時一支墨筆寫了個“刀”字。

數把飛刀直擊陌英面門!

陌英剛舉劍掃開飛刀,不料華服宮妃細長的指攀上他右臂,指甲深嵌陌英手臂,立刻便有黑氣從他手臂上冒出,宮妃笑吟吟道:“神君長得真好看,本事也好。”

他冷冷一瞥,正想掙開她,她又道:“你不想管那個小姑娘了嗎?”

飛刀凝在半空,直指琉江。

“讓那個小姑娘放開書……”

“轟”地一聲,那團飛刀在半空中被燒了個幹凈。

同時,書生的腿上纏上了一條火焰,那是熾焰鞭的火焰燒了起來,他立即慘叫起來。

“小姑娘好兇啊!”被陌英甩開的宮妃變了臉色,不過轉而又道,“你們放棄吧,我們根本死不了。”

“是嗎?”琉江漫不經心地甩出一鞭。

下一瞬,熾焰鞭將宮妃卷到了琉江面前。

“作為鬼車的分身,難道你們就只有搗搗亂這點本事嗎?”

“也是,分身而已,哪裏值得鬼車為你們費心。”

宮妃忍耐著熾焰,咬牙切齒:“大人給了我們無限重生的本事,何必再費心?”

“無限重生?”琉江了然似的點點頭,旋即無限同情道,“看來他沒跟你們說過,像你們這種情況,最好不要遇見地府閻君。”

一霎那而已,琉江的左眼珠變成金紅,右眼珠變成金藍色,手中一支生死筆點向宮妃眉心。

宮妃動彈不得了。

她看到了小時候的她。

小小的個頭,從蓮塘裏爬出來,興沖沖地捧著她剝好的蓮子,獻寶似的拿給雙親,可是父親卻蹙著眉責備母親怎麽把她教得如此沒有一個大家閨秀樣。

少年時,她已經長成了一個款步翩翩行止有度的世家小姐,於是為了家族,她在父親叮囑“即使成了皇家妃,你當依舊記住自己到底姓什麽”中進了宮。

年輕的皇帝有個青梅皇後,兩人感情甚篤,六宮粉黛遂只有閑坐的份。她自己是覺得這樣挺好的,只是父親不會作如是想。於是,一個大雨傾盆的夜晚,皇後難產而死。誰也不知道皇帝是怎麽又何時查清了皇後之死是她家的手筆,她只清楚記得皇帝漸漸開始輾轉於六宮,然後又一步步對她恩寵有加,只是她永遠也不會忘記夜深人靜時,撐在在她上方的皇帝眼底的秘密,是伺機而動隱而不發的獸。

就算她已十分小心,但是黑紅鮮血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她上好的青羅裙上滴成觸目驚心的血窪時,她還是忍不住怨憎起來。

一點也不想理解皇帝痛失所愛的心情,一點也不想理解家族只將她視為固權的手段。

只是可憐自己為何從來只是被動防備。

已經多少年沒想起,皇帝再次見到她時,那頭眼底布滿傷痕的獸,還未結痂的瘡疤裂得更深了。

你要為你所愛覆仇,殺死我做什麽?你連我這個明面上的擋箭牌都沒了,你怎麽跟我的家族鬥?

既有如此愚蠢的舉動,這社稷也不適合由你主持。

“原來如此……”琉江的聲音是她在深宮單調沈悶的夜色裏那道溫和的安神香,“你這麽累,要不要休息一下?”

“……要。”

淚如雨下。

她忽然覺得自己輕盈起來,好像重新被這三界接納了一般。

“餵!”臟臉小孩眼見宮妃即將化身三界,急忙朝宮妃大喊,“你清醒點!”

陌英一劍劈碎了小孩扔出的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一邊將綁了個結實的書生扔到琉江腳邊,一邊又甩了一條縛妖索追擊小孩。

冷眼佇立的鬼車對這卸除他左膀右臂的行動渾不在意,只擡頭緊盯天空中的梼杌。

和一群站在他對面架勢肅然的天將。

楊戩一揮三尖兩刃戟:“梼杌,這三界已沒有你的位置,若是明智,你當自絕於此。”

梼杌半睜雙眼,似有不耐:“我若在乎位置,根本不會在此。”

“黃毛小兒也敢沖我大放厥詞!”

黑氣沖天,梼杌身後一只巨大的兇獸遮蔽了視野範圍內的大半天空,讓人恍覺夜色將至。

兇獸咆哮著直沖天將,看似左突右沖,卻瞬間將天將的陣型打亂。

利爪直撲,將一個天將的甲胄刺穿,直將他生生開膛破肚!

梼杌不再多停留,回身施展身法繼續他的路。

三尖兩刃戟卻差點劃破他的喉嚨。

“你往哪兒逃?”

梼杌伸手握住三尖兩刃戟的刀尖,楊戩蹙眉加大了握力。

下一瞬,梼杌用力壓下刀尖,跳上戟身,眨眼躍至隨著戰戟下壓而彎身的楊戩面前。

“我從來不逃。”

梼杌右膝直撞楊戩下頜。

楊戩無法,放開戰戟,向後空翻。

待他重新站穩,梼杌已經離他千裏之遠。

那裏,東君車架前的金烏猛力掙脫了束縛,在東君錯愕中向西北飛去。

梼杌盯著金烏,加快了追擊的速度。

三界失去了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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