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筆 梁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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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筆  梁楹

陌英將杜卿晏和齊王交給了城隍廟中留職的衙差,又留下一道神符後才離開。

但他沒有直接向著房宿所在方向而去,而是先全速奔向司命的小院子。

他要去跟司命借一件法器。

三界鏡。

在送杜卿晏和齊王去城隍廟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著怎麽才能讓最壞的情況不要發生。他一點也不想用斬神令,一點也不想讓琉江受到來自九重天的問責。他仔細想了想房宿和心宿的個性和可能的反應。對於突然出現的陌英,他們恐怕首先會懷疑陌英是來故意找茬,因為陌英理應好好呆在地府當值,而不是莫名其妙來告訴他們按著正常人間召喚而降下的神令出了錯,何況這次神解令可以說是在為地府減輕負荷,那些常年困在凡間無法往生的厲鬼若不是地府對待不及時,哪還需要他們出手平衡?就沖這一點,地府不領情也就算了,還跑來阻止神解令,這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嗎!

所以需要讓房宿和心宿一看就明白事情遠超他們想象的證據。

而不是他陌英、琉江、東州地府在無理取鬧。

遠遠地,他就發現司命那裏有些不對勁。墨藍夜色下,巨大的浮生寂境泛著不祥的幽紅,流瀉的清光中夾雜著點點紅,在啪嗒、啪嗒地滴落進寂境時,發出細細的尖叫,而後淹沒無聲。像那種微小的嚙咬,有點癢有點點疼,數量少的時候能忍受甚至忽略,多了那就會逼人不得不在意甚至發瘋。

浮生寂境周圍陸陸續續出現點點人影。

待陌英一邊靠近,一邊搜尋著司命身影時,司命已經從人群中走出。

他看見陌英,驚訝了一瞬,隨即道:“陌英?你怎麽來了?”

“我來借三界鏡,要快。”陌英快速回覆著,又看了眼浮生寂境,四周皆有一位神君或神女正在凝神搜尋打撈著清光,他們身旁另有其他神君神女接過清光後,調閱著清光中記錄的凡間情態。

司命略略詫異:“你借它做什麽?”但他疑惑歸疑惑,還是立即轉身讓結煙去取鏡。

“結煙,麻煩你快點,我時間不多。”陌英現在已經沒有平日的淡定,“房宿和心宿給凡間姜國平京城降了錯誤的神令,若不阻止,平京恐怕無人生還。所以我要快點趕去房宿他們那裏。”

司命呆了一呆,猛然明白過來,便轉而指示浮生寂境旁邊的神君神女們翻查姜國平京城內現下的情狀。

沒多久,就有人慌亂著跑過來,遞給司命一個盛著清光的石盤。

暴虐的風陣盤旋在一個屋頂全掀的廳堂上方,房屋四周的梁柱與墻壁在風陣和護界兩股力量的針鋒相對中面目全非。風眼中央旋轉的殘影所爆發出的力量不知疲倦地撞擊著護界頂點。護界內是惶惶不安互相安慰的眾凡人,有人驚恐到出現歇斯底裏的癥狀,還有人在小聲啜泣,以及日游夜游等地府眾仙們努力維持護界的身影。

饒是如此,也能看出他們支撐不了多久,因為護界頂點已經出現了裂紋。

又有人遞上了另一個石盤。

這道清光中出現了琉江、青乙、貍貓和鬼車的樣子!琉江和青乙正在與鬼車周旋,而貍貓正在堂外幫著加固花焰堂護界。

“師兄,可以的話,能不能派點人手去幫幫我們閻君?”陌英一陣大恐慌,盡管目前青乙和貍貓跟琉江一道應對鬼車,但他不敢想象一旦鬼車開始拿捏青乙和貍貓的軟肋,琉江一個人要怎麽面對。

“自然自然。”司命眉頭緊鎖,立即轉身將眾人分成兩撥,留下三人繼續盯著浮生寂境中的異樣,其他七人全被派了出去。

“那兜頭黑袍的是誰?”有人問道。

“鬼車!”陌英答道,一邊不住地張望結煙怎麽還不來,“那道士打扮的是騶虞一族的虞乙,貍貓……暫時是友非敵吧。”

一陣又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在這寂寥夜色中泛開,作為司命院的人,多多少少都對鬼車有所耳聞。

就在七名神君神女出發的時候,結煙揣著三界鏡氣喘籲籲地向他們跑來:“來了來了!陌英神君你接好了!”

說著便掄起臂膀使出平時幫司命搬運整理一大摞一大摞命簿練就的一股大力將三界鏡扔向陌英。

司命眉毛不由自主一抽。好你個結煙,三界鏡要是被摔壞了怎麽辦!

但是這憂慮很是多餘,陌英身手敏捷地接過,便立即騰身離開:“謝了!”

“師久、結煙!你倆去趟老君殿,把現下的事情跟老君說一聲!我跟陌英一塊兒去趟房宿那裏!”司命留下指示後便匆匆跟上陌英的步伐。

當陌英看向北極星的方向以辨別時辰時,琉江也趁著與青乙交換攻擊位置的間隙,擡頭看了一眼北鬥,那鬥的樣子指示著快要子醜交時了。

而閃著咒文的玉兔和暴虐依舊的風陣顯示著房宿還沒收回神令。

算算時候,陌英應當早已到了房宿那兒。難不成是房宿特別固執,執意不肯收回神令嗎?琉江與二十八星宿沒有過往來,她無法樂觀,於是她便控制不住地往最壞的方向思考。

怎麽辦?

一籌莫展之際,鬼車忽然抓起劉軻,拿他當盾牌,擋在了青乙原本對準鬼車一顆頭砍下的一刀前面。青乙反應極快地將這股刀勢堪堪止住,但也嚇得劉軻驚懼到動彈不得。

“青乙道長?或者我該稱呼你……”鬼車陰惻惻的聲音在劉軻身後響起,“虞乙?”

青乙不悅道:“你識相的話就快點把梁楹還給我!”

鬼車嘎嘎怪笑起來:“你知道你們騶虞一族最大的缺點是什麽麼?”

青乙不接話,厭惡地瞪了他一眼。

“青乙!你別聽他鬼話!”琉江在旁憂慮地提醒了一聲。

“自詡仁心,卻失之優柔。”鬼車冷笑著推搡了一下劉軻,問他道:“凡人皇帝,你說我說得對麼?”

劉軻漲紅了臉不言不語。就算他再感激鬼車給他解了邪法也明白自己選錯了人。他無顏面對青乙,也無顏面對今晚因為他的私心、他的天真而被拖入無妄之災的平京城。

“說話!”鬼車又狠狠推了劉軻一把,“我說得對不對!”

琉江看不下去了:“你折磨一個凡人有什麽意義?”

劉軻則滿頭冷汗地擠出一聲:“對……”

鬼車滿意了,陰毒的眼神直射青乙:“花了二十多年時間既解不了借壽契約,也救不了梁楹,這就是你呀,虞乙!心懷仁善有什麽用呀?或者應當說……”

“你壓根就不在乎梁楹!”

“青乙!”琉江蹙眉提醒道,“他在激將你,你別上當!”

青乙眉頭緊鎖,眼中怒火熊熊,他緊握的長刀“鏗”地震了一下。

“你明明解不了契約,卻對這個凡人誇下海口,給了他無謂希望,你這是仁心?如果你真的在乎梁楹,不早該取了這凡人皇帝性命麼?否則她何至於一直沈睡不起?取回壽元對你們神族有何難度呢?說到底,你不還是不想汙了自己的手?”

“裝什麽清高吶?”

無異於平地一聲雷,這是青乙這段時日盤踞在他心頭最深的懊悔。為什麽他要執著於所謂兩全的辦法?就因為當年的劉軻很可憐?但梁楹比他更可憐更無辜!而他卻整整浪費了二十年時間在一個渺茫的解法上,而另一邊,他對她所付出的不過是將她養在一株木芙蓉裏。

他哪裏來的自信呢?

真是可笑極了,這份自我感動。

怪道屢屢中了鬼車那不入流的幻術。

他將她置於木芙蓉中,不僅因為這是她最喜歡的花,也是因為與她一樣,他也欣賞木芙蓉身處寒涼之境,卻不失錚錚傲骨,拒霜天地間,兀自盛放。

然而,現在他突然再也無法按下那股已經蠶食他許久的念頭了。

也許,自他將梁楹安置在木芙蓉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某些命運。

她能夠拒霜,卻抵不過萬重雪。

他明知有萬重雪,卻總是追逐那最微末的一朵。

青乙閉了閉眼,再開口是琉江從未在他身上見到過的情狀,一種無瀾死水般的寂靜:“我知道你是想要魂珠。”

琉江倏地抓住了青乙一只手臂,大駭道:“青乙!你冷靜點!我們可以找別的方法救回梁楹!”

他微微側頭,淡淡撇了一眼她:“什麽辦法呢?”

琉江也不知道,只好懇求:“你把魂珠給他,這平京城就更危險了!”

他輕嘲般一笑:“不是還有你,還有陌英,還有斬神令嗎?我本就不是什麽仁心之輩,離開騶虞一族獨自游蕩本就是因為我受不了族裏不允許我使刀的束縛。”

“我不像你想救下整個平京城……”

“我原本就只想救下一人而已。”

“抱歉了,琉江。”

在琉江的錯愕之中,青乙大力一振,掙脫琉江緊抓著他的手。

琉江從半空中摔下去時,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從袖中取出魂珠,直直地扔向鬼車。

鬼車則從他的掌中化出梁楹,將她拋向青乙。

當她與魂珠及劉軻錯身時,劉軻眉心蹦出一顆黯淡微弱的小小壽元,沒入她的眉心後,卻又離開她轉而隱入魂珠。

而後,她緩緩睜開了眼。

這個對她而言,陌生又熟悉的、許久未見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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