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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筆 梁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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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筆  梁楹

或許是出於對自己父皇的尊敬,又或許更多的是對這次劉軻壽宴宣布東宮人選的期待,齊王整個人抑制不住地散發出勝券在握的自信。

“王爺,人齊了。”林總管微微彎著腰,恭敬請示。

齊王有一瞬間晃神,隨即回身掃了一眼跟在他身後的人,指著琉江,問林總管:“她怎麽在這?”

杜卿晏緊張地握了握琉江的手。

傅明纓淡淡回道:“孺人需要一名侍女跟隨,就委屈琉江道長充任一下了。王爺不是希望孺人身子康健麼,有道長跟在身邊,想來才保險一點。”

齊王一噎,略有不悅道:“皇宮不比外界,沒有那麽多可以給你隨心所欲的地方。道長聰明人,應當知道吧。”

琉江微微一笑,耳邊傳來陌英的聲音“已經給齊王也施了一道護魂術”,點點頭。

齊王見狀,不再理會,隨即又關心起劉軻特地囑咐的瑪瑙玉兔雕。

林總管乖覺地命人擡出一個精致木箱,那玉兔雕正安安穩穩坐在一張軟稠上。

齊王滿意了,一群人這才上馬車的上馬車,擡壽禮的擡壽禮,一通忙活過後,終於向著皇宮進發。

他們在戌初一刻到達了皇宮,守衛利索地放行,直到不允許繼續乘坐馬車時,一群人才開始步行前進至花焰堂。

琉江一路上一邊沈默跟隨,一邊聽著陌英的傳音報告。

“還是沒找到那群厲鬼的所在。”陌英沈聲道,“已經放了一批聞螢去翻查凡人隨身物件了。”

“嗯。”琉江忽然看到前方不遠處排著長長的兩列縱隊,是今晚要進行祝壽法事的道士們和表演歌舞的優伶們。他們從花焰堂的偏門進入。

“看到那批道士和優伶了嗎?”

“已經放了一批聞螢去查這些人。”

“嗯。”

“那貍貓還是沒消息嗎?”

“沒有。”

琉江有些失望,但幸好也沒對那貍貓有更多指望。

行進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

“大哥……”一個腰佩眉尖刀的紫服男子向齊王招呼道。被特許能帶刀在宮內行走的皇子,只有趙王了。

“二弟,今日父皇壽宴這麽歡慶的場合,你怎麽還帶著刀?”齊王笑瞇瞇道,“不太吉利啊。”

“越是容易松懈的時候,越得警醒些。”趙王神情中的悲色一閃而過,最後欲言又止。

齊王皺了皺眉:“你太小題大做了。成了,我們進去吧,你看弟妹都有點累了。”

錦衣華服們三三兩兩結伴進了花焰堂,裏面早已張燈結彩。黃昏,小橋,池水,宮人,燈火,給這片天地增添了不少流動的色彩,許多人饒有興致地走到水榭上賞玩。還有人輾轉於各條□□上的游藝小桌,玩起了燈謎、投壺、博戲等,也有人直奔宴席開吃點心。

傅明纓被她娘家的幾個妹妹拉走敘舊去了。杜卿晏一步不離地跟著琉江到處晃,有時她聽見琉江不知道在和誰小聲說話,她雖好奇,但不敢打擾。

劉軻辦壽宴一向禁止他的臣下獻壽禮,但對他子女不作約束。於是,琉江和杜卿晏就無法忽視從花焰堂偏門陸陸續續擡進好幾個箱子,其中就有那裝著玉兔雕的木箱。很奇怪的是,不同於其他箱子一路擡進了離露天宴席不遠的一座小亭,那玉兔雕木箱直奔宴席後的廳堂。

“陌英,正堂後面是什麽情況?”

“我去看看。另外,有些派去查道士和優伶隨身物的聞螢沒有反應,我懷疑出事了。”

琉江蹙眉:“我讓日游夜游去找找聞螢。”

很快,陌英就回覆說暫時沒有異常,他會繼續守在那邊。

就在等待期間,宮人們來請沒到宴席位子的貴人們就席。每個人桌案前的點心小食已經撤下,桌上只留著一壺茶水及茶杯。左右兩排宴席的中間、正對劉軻的是精心擺放的祝壽法物。琉江將杜卿晏送到位子上後,握了握她的手。

杜卿晏的手在這夏日夜晚顯得異常的冷。

“我就在附近。”

待差不多所有人就席後,劉軻才姍姍來遲。

有著典型的養尊處優慣了的發福身材和略顯虛浮的步伐,兩鬢蒼白,神情漠然,好像他來出席的不是一場壽宴,而是日常早朝。

“皇上萬歲!”“父皇萬歲!”呼喊聲中的客套與麻木虛假地點燃了這場壽宴的開端。

“坐。”劉軻擺擺手,惜字如金般指示道。

劉軻目光掃了一眼全場:“青乙沒到嗎?”

他身邊的近侍來順往壽宴總管處看了一眼,那總管搖搖頭。

“官家,沒到呢,可能有事耽擱了。”

劉軻無甚情緒道:“開始法事吧。”

在場的人也努力著不露聲色。看來官家真的拋棄青乙道長了。

上來一個穿著青色法衣的道長,法衣後繡著北鬥與四象,身後跟著三個手持執簡的道士。他們走到法壇面前,上面已經供著香、燭、花、果,還放著法劍。法壇兩邊各豎著一支幢幡,上面繡有北鬥之母鬥姥元君的寶相。

道長先是恭敬禮拜劉軻,說因此時已入夜,星辰閃耀,所以即將開始的賀壽儀式將以北鬥與四象星辰為主,不過已經進行了精簡雲雲。

然後他請劉軻移步法壇,待劉軻站在指定位置後,那道長拈香閉眼,念念有詞:“七元神擁護,三臺星照臨。無災亦無障,永保壽康寧……”

在一串又一串長長的念白與劉軻按照指示禮拜過後,道長揮劍與三道士一起念出“星移鬥轉”,“欻”地一聲,空中忽然閃爍一幅巨大的符咒,但是極快地,都沒有讓人仔細看清,便已彌散而盡。

四人禮畢,道長領頭轉身向劉軻稽首道:“眾列仙星君保佑大聖英武姜國皇帝長命百歲,福澤綿延!”

“皇上萬歲!”“父皇萬歲!”

琉江覺得那符咒不太對勁,不像是一般賀壽會用到的,反而更像是想要引起某位仙班的註意,從而招來神罰。

“陌英,後堂有什麽異樣嗎?”

“沒有。怎麽了?”

“剛剛那道士的符咒像是在召喚神罰。”琉江快速轉動腦筋,“附近有哪些神祇在嗎?”

“我們現在都走不開,要不讓平京城隍親自去找一圈?”

那大約兩刻鐘的賀壽法事結束後,法物以最快速度撤下,樂伶們奏起了南山慶壽曲,內官和侍女們有條不紊地為眾人端上了壽宴真正的餐食。

“官家,阿柬他們幾個孩子特地為您準備了好些壽禮呢!”齊王母妃恭妃笑盈盈道。

“可不是麼,但要我說最好的壽禮呀,還是阿柬前幾天新聘娶的杜孺人呢!”趙王母妃寧妃笑道,“宗室繁昌可指望著這些小輩吶!”

恭妃和寧妃相視一笑,默契和睦的樣子。

內官們在總管指揮下一一擡出琳瑯滿目的壽禮,然後在獻禮人一頓解說和吉祥話後,又麻利地擡走。劉軻面對這些禮物,漠然神色有所松動,好像確實感受到一些子女的孺慕之情般,一絲笑意掛在臉上,不費多少思索地一一給出賞賜。

雖然劉軻禁止大臣們獻壽禮,但阻擋不住給他寫賀壽詩詞文章。劉軻一一禮貌稱讚,大方賞賜。

氣氛和樂融融,美酒美食令人沈醉。

“我說,跟你們一道的那個假道士恐怕來不了了。”

琉江循聲擡頭,只見那貍貓貓在一根走廊橫梁上:“他怎麽了?”

“在道觀做夢呢!”

“什麽意思?”

“表面意思,他呼呼大睡做美夢呢!”

“你怎麽知道?”

貍貓哼了一聲:“那道觀又不遠,我剛轉了一圈回來。”

琉江深呼吸一口氣:“陌英!先別管後堂了,去紫星觀找找青乙!”

“鬼車又讓你辦事了?”

“他讓我子初時去那後堂,但具體讓我幹什麽沒說。” 貍貓站起身,抖抖毛,一躍跳上房檐,“我走了,後面對上的話,我不會客氣的。”

“哇!真漂亮!”宴席上的貴人們發出由衷讚嘆。原來是一個優伶正表演幻術,只見她身段靈活地配合著歡快的樂聲,一會兒從吏部尚書家大小姐身旁變出一支桃花枝,一會兒雲麾將軍家二公子置身於一把桃瓣雨,輾轉騰挪,步法捉摸不定,直教人眼花繚亂。當人們為這一切美麗幻術如癡如醉時,一只大如一頭牛的玄龜憨態可掬地緩緩爬動進宴席中央。只見優伶幾個快速的跟頭翻到玄龜身前,寵溺地拍了拍它的頭,玄龜通人性般蹭了蹭優伶的手以示回應。優伶在玄龜面前翩翩起舞,玄龜目光追隨著優伶,優伶跳上龜背,它配合著優伶的節奏向著劉軻走去,直到離劉軻約六個臂長的距離,龜背上的機關打開,一只特別制作的粉白壽桃由優伶捧著獻上。

劉軻淡淡一笑:“賞。”

優伶再次在龜背上起舞,引導玄龜離場,同時人們身後身旁提前布置的機關洋洋灑灑花瓣雨,宮人們也有序端上桃子形狀的軟糯冰品。

人們快意筵享,耳邊卻傳來劉軻無波無瀾的聲音:“朕登極二十一年,自認勤勉,然朕近日深感力不從心,且常思虧欠者,朕惶惑揣測,乃神靈召喚朕滌罪,故朕將退位以應神靈。至於東宮一事,朕已決意,立趙王劉叢為太子……”

齊王臉色鐵青,茫然無措。傅明纓捏了一顆蜜餞,細細地嚼。杜卿晏一臉疑惑。

琉江無奈地轉頭看向劉軻。該來的還是來了。

“閻君!附近沒有神祇出沒!”平京城隍氣喘籲籲地跑來報告。

城隍話音剛落,一陣狂風猛烈吹向宴席。杯盤茶碟叮呤哐啷如有生命般跳動、破裂、跳動、再破裂,那些金貴的萬壽菊東倒西歪,黃色花瓣隨著狂風完全無法主動掌握自己的方向,鋪天蓋地地,壓向人群,迷遮視線……

等狂風漸漸減弱,四面八方傳來嘈嘈雜雜模糊的絮語……

吹角連營馬嘶鳴

般般用命是為誰

萬家枯骨載大捷

無墳百鬼拜壽來

呀呀

拜壽來呀

來拜壽

琉江鬼使神差般地擡頭看了看夜空上的北鬥,那鬥已經接近完全倒扣的樣子了。

子初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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