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筆 琉江

關燈
第四十五筆  琉江

琉江進了山腳之門後,就恢覆了原身。拇指人狀態實在活動不開。以防突然遇見此處的人,她模仿著那神侍,變裝成青衣。

這座山很幽靜,也很涼。但不是那種瞬間徹骨的涼寒,也不是一點一點沁入骨子的陰寒。

是莫名讓人覺得死寂的涼。

琉江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她很清楚,現在沒了臨琴的照拂,前方一定兇多吉少。

她明白,如果此處真的布下了奇門,她作為客方,必然是進了個不利客的奇門格局。奇門假設了兩方參與的局勢,一方稱為主,一方稱為客,可以簡單理解為守成方與攻擊方。她對奇門了解並不多,只知道是按著神、天、人、地四盤進行組合排列,由此產生八個方位的吉兇之格。每一局奇門對主客雙方的吉兇大都是相對的,因為有時是主客兩敗。但,不管此處奇門如何排布,她也只能用對奇門的皮毛了解,見招拆招。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個方位,按奇門說法,就是她不知道她進的是奇門中的哪一宮。

警惕著爬了一段山路後,眼見前方有一座小亭。大約是預計到爬山之人會累,所以山主很是好心地設了這座小亭,盡管很簡陋。

破破的小亭子,用茅草和粗細大體均勻的樹枝隨意地搭建,顯得十分粗狂天然。

遠遠地,她就看到亭子裏有兩個人,衣飾很明顯不是青衣神侍。

她心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經過那亭子時,低頭恭敬行禮:“上神。”然後想著繼續前進。

“等一下。”

她僵了一下,低頭轉身:“上神有何吩咐?”

她看到一雙皂色靴走下亭子,步伐有些輕佻,朱紅色的衣擺一跳一跳。

“擡頭。”

額頭一枚朱紅色印紋,細長的眼正肆無忌憚地打量她,薄唇嘴角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這就是奇門中的神祇嗎,為何看上去老不正經的妖孽樣?

她餘光瞟了一眼仍舊坐在亭子裏的另一個。那個就看著正經許多。一身青綠衣裳,清雅非凡,正身姿板正冷漠地看著他們。

“我沒見過你。新來的?”朱紅神祇圍著她慢悠悠地轉了一圈,“循儀開竅了,終於懂得找美人神侍了。”

她覺得很不舒服。被盯的難受,也被這句評價難受到了。但為了不惹麻煩,她壓著脾氣。

“你叫什麽名字?”

“曉江。晨曉的曉,江河的江。”

朱紅神祇低聲念了幾遍她的名字,問:“來此處做什麽?”

她靈機一動:“與拂巖傳話。”

“什麽話?”

“上神恕罪,不便告知。”

朱紅神祇突然扣著她的脖子,妖孽樣地一下湊近她的臉,笑瞇瞇地:“想讓我恕罪就告訴我。”

琉江一絲掙紮也無地隨口道:“取酒。”

他又來來回回掃了她的臉好幾遍,才一臉惋惜地放開她:“沒勁,怎麽這麽快就說了。”

繼而又笑瞇瞇道:“不過,既然你洩密了,那我就去告訴循儀了。”

她低眉順眼:“上神自便,曉江甘願領罰。”

他一噎,臉色陰晴不定起來:“你挑釁我。我該怎麽罰你?”

琉江在心裏扶額。不過也感謝這個人的毛病,讓她斷定這人是八神中的朱雀。一個喜歡搬弄是非的神祇。

她裝出受驚的樣子,跑去那個青綠神祇旁邊,撲通一跪,抓著他的衣角,假假地哭訴起來:“上神,您看在眼裏,我冤枉啊!”

青綠神祇一振衣袖,將衣角解救出來,冷冷道:“你玩夠了吧。讓她走吧。”

“走,可以。再回答我一個問題。”朱雀又笑瞇瞇起來,“循儀其實沒有命你去找拂巖吧?”

這問題是個陷阱。肯定回答,等於承認她說謊了,那麽後面朱雀就可以追究她到底還有哪些話是假的。否定回答,只是拖延了時間,因為他能問出這個問題其實就是告訴她,他知道或者說他已經懷疑她來路不明。

“上神明鑒,長老確實命我取酒。今日臨琴閣主來訪,他提起自己甚是想念拂巖的酒。”

青綠神祇終於正眼看了她一眼:“你可以走了。”

她撇了一眼朱雀,收起了笑瞇瞇的表情,玩味地打量她,但也沒有反對。遂與二人再次致禮。

“他在西山泉。”青綠神祇淡淡道。

“多謝上神指點。”她有些錯愕,回身道謝,但兩人已經不見。

她繼續依著陡峭山道向上,很快就看到一座標著西山泉的院落。

院落非常樸素,甚至可以說寒酸。院子裏除了一張木桌兩張木凳,就是在一個角落裏堆著的大大小小的酒壇子。

她推開院內屋子。這屋子前後開門,打開後門,可見一條青磚小路。她順著小路走了不久就聽見前方有潺潺流水聲。循聲而去,轉過一道彎,就見一株矮松依著一道山澗,而矮松下正坐著一個白衣人。

那人閉目好似入定般,對她的到來沒有任何反應。

“泉林仙君?”

那人緩緩睜開眼。那雙眼清澈卻如一潭死水。

“我是琉江,來自東夷。”

他有一瞬間的驚恐。嘴唇微張,但似乎因為長期不言,開口艱澀:“曦和?”

她忽生憐憫。

一只木杯自山澗中接了一道水,又飛到泉泠跟前。

“仙君先喝點水吧。”

泉泠接過木杯,輕輕地抿了一口、又一口。

“仙君身上沒有禁言咒吧?”

他握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放下杯子,擦擦嘴:“有。不過只有當我出了西山泉才會起效。”

“仙君的名字怎麽寫?”

“老松枕澗,野泉泠泠。”

“好聽。”

琉江目光轉了一圈,走到泉泠對面的一塊大石頭上,利落地入座。

而後是很長一段時間的沈默。

她在等他開口。

他在想如何開口。

“我是軒轅神族所庇護的小仙。我生來只會釀酒。在那個神界四分五裂、各自為政的時代,我這項能力對各神族而言,可有可無,因此我一直在游方。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了朱厭,那只被視為天下大亂預兆的妖獸。他強迫我為他釀酒,酒不合他口味,就刺破我的舌頭一次、折斷我的雙手一次。反反覆覆中,我的舌頭與雙手盡管勉強恢覆,但我對釀酒的感知遲鈍了下來,漸漸心生死志。就在我被朱厭折磨得奄奄一息之際,顓頊天帝帶人圍剿了他,我被救出,但沒想到軒轅神族為我使用了上好的神藥,將我那殘破的舌頭與雙手治好了七成。”

“玉浮春,是我恢覆之後的得意之作。我在神會上敬獻給了顓頊天帝。我不求誇讚,只是想感謝他和軒轅神族。只是我沒想到,這酒不能與掃憂香同時使用……”

琉江打斷他:“你怎麽知道的?”

“拂巖,就是我的小仙侍,在獻酒後,為慶祝也飲了玉浮春,但他昏迷了五天。在他醒後,我和他一起對比了他三次飲下玉浮春的不同就是這次還使用了掃憂香,為確證起見,拂巖還重新在點燃了茗香的屋子裏飲下了一杯酒,結果他又昏迷了。那時,我聽說了曦和神女昏迷之事,緊接著就是十日淩空,以及對曦和與東夷的調查。我不知道曦和神女是否用了掃憂香,但我需要跟軒轅氏說一下此酒的缺陷,以防有人不慎昏迷。”

他停頓下來。

“我多次請求面見顓頊天帝,但是那時太混亂了,他根本沒時間見我這麽一個微末小仙。等到十日淩空造成的混亂初步收拾完畢,曦和與東夷等待判罰的時候,我才終於得見他。”

琉江心跳快了起來。

“我告訴了他玉浮春和掃憂香不能同時使用。”

我告訴了他玉浮春和掃憂香不能同時使用……

告訴了他玉浮春和掃憂香不能同時使用……

告訴了他……

“他說這件事還需要查證,而我是相關人等,於是我和拂巖就被看管了起來……”

“我那時多少已經猜到曦和神女昏迷的原因。我想著我已經告知了他們玉浮春的缺陷,曦和應當很快能獲得清白,所以我坦然等待著判罰……”

“但後來我被帶到了這裏……”

“再後來就是聽到曦和神女去了沃焦……”

琉江發起抖來。扣著石頭的手指紅通通,有受不住力道的石巖碎粒撲簌簌地掉,落下時卷起一陣陣煙塵。

她多想泉泠告訴她不一樣的解釋啊。

為什麽?

為什麽啊?

明明已經知道了啊?

曦和、東夷就一定要成為那個被挑中的祭品嗎?

“對不起……我知道我說什麽都沒有用了……”泉泠改坐為跪,深深地伏地。

琉江想哭,想吶喊,想十日淩空當初幹脆就毀天滅地多好。

“啪!”杯盤掉落的聲音。

“仙君!”一個褐色短打的仙侍跑到泉泠旁邊,想將泉泠扶起來,但泉泠紋絲不動。

仙侍朝著琉江磕頭:“東夷神女,我家仙君已經在此地被幽禁了一千四百多年,無人記得,無人過問,無人在意,他已經為他的過錯付出了代價,請饒過仙君吧!”

“而且,仙君這麽多年一直在自傷,命數已無幾,恐怕難以支撐過今年。請神女垂憐!”

琉江聞言站起身,快步走到泉泠跟前,將一道溫暖的力量渡給他。

他不解地擡頭。

“你怎麽可以死呢?在三界知道前,怎麽可以死呢?”

“你得給我好好活著。”

“謝謝神女!謝謝神女!”拂巖砰砰磕頭。

“我問你們,知道這裏是奇門的哪一宮麽?”琉江算算時間,差不多快半個時辰了。

可是,還不等泉泠與拂巖回答,空中就傳來冷冷一聲。

“即便不知道此處也無妨,你可以死而無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