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桃木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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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桃木庭院
這天，涅墨西斯星港中的大部分人都聚集到了核心地區，翹首等待著即將入港的飛行器，爭先恐後地想要親眼瞧瞧那位傳說中的維納斯戰神，真人是否還如三十餘年前一樣美麗。
“我們到了。”中年人輸入密碼摘掉了喬勉臉上的特制眼罩。
“我以為你們會直接將我帶去奧古斯都的莊園。”喬勉發現自己還站在飛船中，語調中帶著幾分調侃。
中年人有些不敢看他，只是說：“是首領的命令，要您從港口乘車前往。”
喬勉掃了一眼那眼罩：“但我想他應該沒有讓你摘下那玩意兒，我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煩。”
中年人正要收起眼罩，聞言動作頓了頓，猶豫了片刻才說：“您曾經救過我的妹妹，我尊敬您。”
喬勉有些意外，隨即很快反應了過來：“我的榮幸，她現在也在這裏？”
說實話，喬勉並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救過誰的妹妹，他遇到過的人太多了。
“她後來死在了另一場戰爭裏。”中年人說。
“抱歉······”
“沒什麽，已經很久了。”中年人的臉上有一片疤，看起來像是被什麽熱武器灼燒過，這讓他做表情的時候顯得有些可怕，盡管他只是自顧自地在懷念，“我們沒有再遇見像您一樣的好心人。”
“給我吧。”喬勉示意中年人將眼罩給他。
中年人卻仍舊遲疑：“可是這樣看起來，就好像您被俘······”出於某些深埋心底的感激和崇拜，他不希望這個美麗的omega以弱者的姿態出現在別人眼前。
“如果我仔細觀察並記住了路線，你的首領也許會不太開心。”喬勉打斷了中年人，奧古斯都安排這條路線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要向星港中的亡命徒們“炫耀”。
自己的兒子還在榮光會手裏，喬勉無意在一開始就多生事端，也不想給這位向他保有善意的中年人添麻煩。
最終喬勉還是要回了那個特制的眼罩，中年人扶著他的小臂將他帶出了飛船。
港口圍觀的人們發出了奇異的動靜，像是歡呼起哄，又夾雜著騷擾般的口哨和一些露骨的調侃。甚至有人直接大聲詢問喬勉，中央星有多少政要光顧過他的生/殖/腔。
喬勉沒有理會，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質疑。
他只是泰然自若地跟著身邊的人往前走，步履穩健，那些起哄的人得不到回應，反倒有些尷尬。
喬勉的樣子太坦然，沒有半點心虛和慌張，就好像那些質問他的人才是跳梁小醜。
一片嘈雜中忽然響起了槍聲，是那個負責護送的中年人開了槍。
鮮血在地上蔓延開，人們沒有驚叫，只是發出了一陣熱鬧的唏噓。
喬勉微微偏過頭，沖槍聲響起的方向笑了笑。像是在感謝為他發聲的人，又像是因為剛看了場笑話而情不自禁地笑出來。
他被眼罩遮住了半張臉，反倒留給了別人更多的想象空間。
那雙眼睛裏含著怎樣的神色呢？
人群忽然安靜了不少。
中年人沈著臉，和其他成員一起把喬勉送上了那輛早已等候的覆古款陸空兩用轎車——奧古斯都喜歡這些有年代感的老破爛。
直到進入奧古斯都的私人莊園，喬勉才摘下了眼罩。
莊園已經裝扮一新，那些紅色的薔薇換成了大片開著白花的香桃木。
演奏家早就等在了花園中，在主人家的要求下，陶醉忘我地演奏著樂曲歡迎貴客的到來。
涼亭頂部裝飾著白色的香豌豆花和鈴蘭，桌上早就備好了下午茶。
桌花也是十分用心的，喬勉立刻辨認出瓷瓶中的花束使用了玫瑰、簇蠟花、香桃木花和鈴蘭。
“希望你喜歡。”奧古斯都貪婪地盯著喬勉的臉。
喬勉嗅到了空氣中有一絲愈創木的苦甜香氣，沖奧古斯都笑了笑：
“看來我需要和當年的婚慶公司打場官司了，這是我的婚禮場地布置方案，盡管沒有實施，但我已經花了三倍的價錢買斷。”
奧古斯都攤開手，理直氣壯地說：“那時我的出現毀掉了你夢想已久的婚禮，所以我想，現在或許是彌補的機會。”
微風中愈創木的香氣越來越濃，是奧古斯都在刻意放出信息素。
這其實是一種很失禮的行為，對於第一次見面的omega來說，這無異於性騷擾。
但是奧古斯都不在乎，他從不騷擾誰，他想要的人，會很快出現在他的床上，所以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些火熱的調情。
更何況，喬勉是被卡洛終身標記過的omega，盡管個體之間有著細微差異，但奧古斯都並不認為喬勉會對自己的信息素無動於衷。
在他看來，卡洛是覆制品，而他奧古斯都，才是真正標記喬勉的原主人。
卡洛只不過是一個中間介質，替他將基因樣本註入了喬勉的身體。
樂曲緩緩流淌，喬勉卻只是慢悠悠地品嘗了面前的紅茶，然後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說：“F大調浪漫曲，我和卡洛第一次去聽古典音樂會，聽到這首的時候我睡著了，說實話，我不太懂得欣賞藝術。”
“那麽，為了避免你再犯困——”奧古斯都站了起來，走到了喬勉那邊，紳士地行了個禮，伸出手道，“不如我們共舞一曲，這樣我們談接下來的事情，你或許可以更清醒一些。”
喬勉爽快地站了起來，將手搭在了奧古斯都手上。
奧古斯都攬住了喬勉的腰，說：“我以為你會更保守。”
“保守？是你對東方人的某種刻板印象嗎？”喬勉笑吟吟地望著奧古斯都的藍眼睛，誇讚道，“你的眼睛和卡洛一樣漂亮。”
奧古斯都糾正道：“是他像我，他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喬勉並沒有繼續和奧古斯都討論究竟是誰像誰這個問題，只是糾正道：“十二歲之前或許是，十二歲之後，卡洛就是卡洛。”
“人們對於克隆體的定義爭論層出不窮。”奧古斯都不置可否，“無論事實如何，這麽想是你的自由。”
“十二歲的卡洛淋了一夜的雨，把自己弄感冒，昏倒在了孤兒院的門口。”喬勉和奧古斯都沿著音樂的節拍慢慢旋轉，語調輕柔地說著，“一年後，他為自己選中了領養家庭，在那裏度過了還算愉快的四年時光，十六歲時，他的小妹妹出生了，養父母的精力全撲在了新生的孩子身上。”
“俗套的故事。”奧古斯都評價道。
“卡洛離開了他們，一邊打工一邊上學，十八歲生日前考入了中央星的軍事學院，他本以為自己穩拿每一年度的獎學金。”
“但很不幸，有個小師弟在下半學年跳級來到了他身邊，不但搶奪他的獎學金，還對他展開了熱烈又惱人的追求，從他們剛認識的那天。”
“小師弟成了他的男朋友，奪走了他的初吻和終身標記，他再次有了家人，他們曾一起設計花園和房屋的裝飾，為床頭櫃上花瓶的擺放位子大打出手，也為兩百歲時誰先走誰後走而爭論不休。”喬勉慢慢地說完了這些，問奧古斯都：
“你有過這樣的人生體驗嗎？”
奧古斯都沈默了下去。
“先生，我想你需要專心些。”喬勉忽然出言提醒慢了一拍的奧古斯都。
奧古斯都回過神來，連忙跟上樂曲的節拍。
“我很喜歡愈創木的味道。”喬勉望著奧古斯都的臉，微微瞇了瞇眼睛，像只魘足的狐貍，“再給我一些。”
奧古斯都挑挑眉，聽話地放出更多信息素，輕輕地環繞在喬勉周身。
“我已經給了很多，你也該撕下你的隔離貼，和我打個招呼。”奧古斯都有些不滿。
喬勉理直氣壯地拒絕了奧古斯都的要求，“如果你覺得不公平，可以停止釋放信息素。”
奧古斯都和喬勉較上了勁，一個瘋狂釋放信息素，一個像塊石頭不為所動。
很快，音樂變得斷斷續續，是演奏的樂師在發抖。
奧古斯都的信息素對於絕大部分alpha和omega來說有著天生的壓迫感，這是來自於基因本能的、對於強者的畏懼。
但是喬勉依然毫無波瀾，悠閑地踩著舞步，享受著他喜歡的氣味。
奧古斯都不僅信息素的味道和卡洛分毫不差，長相也可以說是一模一樣，只不過更多了些歲月的雕琢。
流逝的時光並沒有使他的容貌頹敗，反而讓他渾身都充滿著年輕人所沒有的風情，那是一種被權力、金錢和欲望溫養出來的、獨特的迷人氣質。
很危險，很誘人。
喬勉側頭輕輕嗅著奧古斯都頸側的香氣，淡淡地想：
如果卡洛還活著，很多年後，或許和眼前人的模樣相差無幾。
最大的區別應當是目光，卡洛的眼睛像最清澈的玻璃海。
喬勉閉上了眼睛，任由信息素擁抱著自己，跟著舞伴掌心的溫度緩緩起舞。
抱歉卡洛，請允許我用這樣不堪的方式懷念你一刻。
我不奢求你的原諒，我知道自己早已背叛了誓言。
微風中有隱約的、香桃木花的氣味，在濃烈的信息素中並不太明顯，就像婚禮時新娘潔白的頭紗被風吹拂。
23歲的時候，喬勉和卡洛一起參加過一場同學的婚禮，風中就是這樣的花香。
古希臘神話中，香桃木作為愛與美之神阿芙洛狄忒的聖樹，象征著純潔的愛情與美滿的婚姻。
那時候他們一起想象著，或許在幾十年後，自己的婚禮上也會同樣開滿香桃木。
一舞終了，喬勉緩緩睜開眼睛，那些柔軟溫存的神色像海潮一樣褪去了，但他並沒有離開奧古斯都溫熱的掌心，而是就保持著這樣過界的姿態輕輕地說：
“讓小鉞出來吧，該回家了。”
喬勉的聲音輕得像是情人間溫存的耳語，就好像他不是在和星際黑手黨的首領討要人質，而是在某個平常的一天，和他的丈夫一起等在游樂場的外面，等他們年幼貪玩的兒子出來，然後一起回家吃飯。
“寶貝，你不能占完便宜就直接走人。”奧古斯都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作為替代品被喬勉“嫖”了。
被當成替代品，沒有人能開心得起來，奧古斯都當然也不例外，眼中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慍怒。
“你想要我留下？”喬勉很快從某種恍惚的情緒中抽離，施施然地說，“之前的通話中，我以為你更想要自由貿易區的通行許可。”
奧古斯都在之前的通話裏咬死這一點，喬勉和他討價還價，最終把永久許可談成了30年有效期。
“當然，只不過，我認為我沒有必要做選擇。”奧古斯都並沒有松開喬勉，“我倒是可以給你兩個選擇。”
“願聞其詳。”
“我放喬鉞走，你留下來，和我結婚。”奧古斯都盯著喬勉，似乎恨不得立刻將他拆吃入腹，“為我生下新的繼承人，將他養育成人。”
喬勉似乎覺得有些好笑：“盡管我的丈夫已經亡故，但我並不打算步入一段新的婚姻。”
“好。”奧古斯都也沒有堅持，“那你可以選第二條路——”
“讓喬鉞留在這裏，我沒有多少日子了，需要一個成熟的繼承人；但你還很年輕，你可以帶著一個新的孩子回去，和卡洛有著相同的基因的孩子。”
“新的孩子？”喬勉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擡手用指尖輕輕觸碰奧古斯都的嘴唇，而後如蜻蜓點水一般滑落到胸前，再緩緩地拂向腰間，“你是說······我們？”
喬勉的指尖好像帶著魔力，像一片輕軟的羽毛搔在了奧古斯都的靈魂上。
這是種很新奇的感覺，奧古斯都一時竟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被這個omega調戲了。
喬勉靜靜地望著奧古斯都的眼睛，他不得不承認，看著這雙和卡洛相似的眼睛，他很難拒絕這樣誘人的提議。
他的愛情、他的欲望，還有他的疾病，所有的一切交織成混亂的心緒——
生育的成本和風險太高，他當然不會再去孕育一個孩子，但如果只是一夜情的話······
既然他早已習慣了用他人來紓解痛苦，那麽喬若久可以用，眼前的人又有何不可？
甚至不必閉上眼睛，靠想象自欺欺人。
奧古斯都和卡洛足夠相似，他可以盯著那雙幾乎一樣的藍眼睛，做場清醒又美妙的白日夢。
會很舒服。
喬勉十分心動，呼吸都重了幾分。
空氣裏隱隱約約漂浮起不太明顯的曇花香氣，很微量的信息素，卻極具侵略性，就連奧古斯都也隱約感覺到了一些警惕和不適。
但喬勉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大膽的想法。
一來，他不想用一個相似的替代品去汙染卡洛留給自己的記憶。
二來，ao發生關系必然留下很強烈的味道，喬若久聞到了會傷心。
喬若久毫無怨言地陪伴了自己半個世紀，喬勉不想苛待這樣一個忠心耿耿的枕邊人。
“雖然你自薦枕席勇氣可嘉。”喬勉調侃道，“但我不太確定，兩百多歲的精子質量是否和二十九歲時一樣優秀。我建議你讓喬鉞出來，不然······”
奧古斯都的瞳孔驟然一縮，他感覺到有一個冷冰冰的金屬管抵住了自己的腰側。奧古斯都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自己腰間懸掛的槍囊，果然發現已經空了。
剛剛是色誘嗎？奧古斯都很驚奇，他很難想象喬勉竟然會放下身段做這種事。
可再看一眼喬勉的神色，分明是居高臨下的戲謔。
奧古斯都忽然明白了過來，喬勉戲弄他的心情，和他想要掌控喬勉的心情，大概是差不多的。
喬勉看向他的眼神，就像是望著一件仿造得精妙絕倫的藝術品。
有讚嘆，也有不屑，唯獨沒有似是而非的愛意。
奧古斯都弄不明白這種性別的倒置從何而來，心中本能地浮現出隱隱的擔憂。
他想自己或許還是太小看這個家夥了，盡管知道這個omega與眾不同，但說到底，自己在剛剛那一刻之前，仍舊只把對方當作一個omega而已——
一個或許很難征服、卻早晚會被alpha所掌控的omega。
但事實上，這個omega很冷靜，是個和自己一樣可恨的掠食者。
“在想什麽？”喬勉問。
“在想怎麽奪回我的槍。”奧古斯都認輸地說。
“你可以試試。”喬勉很友善，“我和卡洛年輕的時候玩過這種游戲，但是卡洛沒有成功過。”
在一個訓練有素、精神集中的家夥手裏奪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奧古斯都很快放棄了這個想法。
“如果十分鐘之內我還沒有看到喬鉞。”喬勉溫言說道，“我可能會害怕地扣下扳機——你得體諒一個失去了丈夫、又見不到唯一兒子的可憐omega，他真的很無助。”
“如果我身後的槍口不這麽穩當，我或許會體諒你的害怕。”奧古斯都沖旁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讓他們都把武器放下，而後才好整以暇地看著喬勉：
“我可以讓喬鉞來見你，但到底回不回中央星，我認為得看那孩子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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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涅墨西斯星港中的大部分人都聚集到了核心地區，翹首等待著即將入港的飛行器，爭先恐後地想要親眼瞧瞧那位傳說中的維納斯戰神，真人是否還如三十餘年前一樣美麗。
“我們到了。”中年人輸入密碼摘掉了喬勉臉上的特制眼罩。
“我以為你們會直接將我帶去奧古斯都的莊園。”喬勉發現自己還站在飛船中，語調中帶著幾分調侃。
中年人有些不敢看他，只是說：“是首領的命令，要您從港口乘車前往。”
喬勉掃了一眼那眼罩：“但我想他應該沒有讓你摘下那玩意兒，我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煩。”
中年人正要收起眼罩，聞言動作頓了頓，猶豫了片刻才說：“您曾經救過我的妹妹，我尊敬您。”
喬勉有些意外，隨即很快反應了過來：“我的榮幸，她現在也在這裏？”
說實話，喬勉並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救過誰的妹妹，他遇到過的人太多了。
“她後來死在了另一場戰爭裏。”中年人說。
“抱歉······”
“沒什麽，已經很久了。”中年人的臉上有一片疤，看起來像是被什麽熱武器灼燒過，這讓他做表情的時候顯得有些可怕，盡管他只是自顧自地在懷念，“我們沒有再遇見像您一樣的好心人。”
“給我吧。”喬勉示意中年人將眼罩給他。
中年人卻仍舊遲疑：“可是這樣看起來，就好像您被俘······”出於某些深埋心底的感激和崇拜，他不希望這個美麗的omega以弱者的姿態出現在別人眼前。
“如果我仔細觀察並記住了路線，你的首領也許會不太開心。”喬勉打斷了中年人，奧古斯都安排這條路線的意思很明顯，就是要向星港中的亡命徒們“炫耀”。
自己的兒子還在榮光會手裏，喬勉無意在一開始就多生事端，也不想給這位向他保有善意的中年人添麻煩。
最終喬勉還是要回了那個特制的眼罩，中年人扶著他的小臂將他帶出了飛船。
港口圍觀的人們發出了奇異的動靜，像是歡呼起哄，又夾雜著騷擾般的口哨和一些露骨的調侃。甚至有人直接大聲詢問喬勉，中央星有多少政要光顧過他的生/殖/腔。
喬勉沒有理會，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質疑。
他只是泰然自若地跟著身邊的人往前走，步履穩健，那些起哄的人得不到回應，反倒有些尷尬。
喬勉的樣子太坦然，沒有半點心虛和慌張，就好像那些質問他的人才是跳梁小醜。
一片嘈雜中忽然響起了槍聲，是那個負責護送的中年人開了槍。
鮮血在地上蔓延開，人們沒有驚叫，只是發出了一陣熱鬧的唏噓。
喬勉微微偏過頭，沖槍聲響起的方向笑了笑。像是在感謝為他發聲的人，又像是因為剛看了場笑話而情不自禁地笑出來。
他被眼罩遮住了半張臉，反倒留給了別人更多的想象空間。
那雙眼睛裏含著怎樣的神色呢？
人群忽然安靜了不少。
中年人沈著臉，和其他成員一起把喬勉送上了那輛早已等候的覆古款陸空兩用轎車——奧古斯都喜歡這些有年代感的老破爛。
直到進入奧古斯都的私人莊園，喬勉才摘下了眼罩。
莊園已經裝扮一新，那些紅色的薔薇換成了大片開著白花的香桃木。
演奏家早就等在了花園中，在主人家的要求下，陶醉忘我地演奏著樂曲歡迎貴客的到來。
涼亭頂部裝飾著白色的香豌豆花和鈴蘭，桌上早就備好了下午茶。
桌花也是十分用心的，喬勉立刻辨認出瓷瓶中的花束使用了玫瑰、簇蠟花、香桃木花和鈴蘭。
“希望你喜歡。”奧古斯都貪婪地盯著喬勉的臉。
喬勉嗅到了空氣中有一絲愈創木的苦甜香氣，沖奧古斯都笑了笑：
“看來我需要和當年的婚慶公司打場官司了，這是我的婚禮場地布置方案，盡管沒有實施，但我已經花了三倍的價錢買斷。”
奧古斯都攤開手，理直氣壯地說：“那時我的出現毀掉了你夢想已久的婚禮，所以我想，現在或許是彌補的機會。”
微風中愈創木的香氣越來越濃，是奧古斯都在刻意放出信息素。
這其實是一種很失禮的行為，對於第一次見面的omega來說，這無異於性騷擾。
但是奧古斯都不在乎，他從不騷擾誰，他想要的人，會很快出現在他的床上，所以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些火熱的調情。
更何況，喬勉是被卡洛終身標記過的omega，盡管個體之間有著細微差異，但奧古斯都並不認為喬勉會對自己的信息素無動於衷。
在他看來，卡洛是覆制品，而他奧古斯都，才是真正標記喬勉的原主人。
卡洛只不過是一個中間介質，替他將基因樣本註入了喬勉的身體。
樂曲緩緩流淌，喬勉卻只是慢悠悠地品嘗了面前的紅茶，然後側耳傾聽了一會兒，說：“F大調浪漫曲，我和卡洛第一次去聽古典音樂會，聽到這首的時候我睡著了，說實話，我不太懂得欣賞藝術。”
“那麽，為了避免你再犯困——”奧古斯都站了起來，走到了喬勉那邊，紳士地行了個禮，伸出手道，“不如我們共舞一曲，這樣我們談接下來的事情，你或許可以更清醒一些。”
喬勉爽快地站了起來，將手搭在了奧古斯都手上。
奧古斯都攬住了喬勉的腰，說：“我以為你會更保守。”
“保守？是你對東方人的某種刻板印象嗎？”喬勉笑吟吟地望著奧古斯都的藍眼睛，誇讚道，“你的眼睛和卡洛一樣漂亮。”
奧古斯都糾正道：“是他像我，他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喬勉並沒有繼續和奧古斯都討論究竟是誰像誰這個問題，只是糾正道：“十二歲之前或許是，十二歲之後，卡洛就是卡洛。”
“人們對於克隆體的定義爭論層出不窮。”奧古斯都不置可否，“無論事實如何，這麽想是你的自由。”
“十二歲的卡洛淋了一夜的雨，把自己弄感冒，昏倒在了孤兒院的門口。”喬勉和奧古斯都沿著音樂的節拍慢慢旋轉，語調輕柔地說著，“一年後，他為自己選中了領養家庭，在那裏度過了還算愉快的四年時光，十六歲時，他的小妹妹出生了，養父母的精力全撲在了新生的孩子身上。”
“俗套的故事。”奧古斯都評價道。
“卡洛離開了他們，一邊打工一邊上學，十八歲生日前考入了中央星的軍事學院，他本以為自己穩拿每一年度的獎學金。”
“但很不幸，有個小師弟在下半學年跳級來到了他身邊，不但搶奪他的獎學金，還對他展開了熱烈又惱人的追求，從他們剛認識的那天。”
“小師弟成了他的男朋友，奪走了他的初吻和終身標記，他再次有了家人，他們曾一起設計花園和房屋的裝飾，為床頭櫃上花瓶的擺放位子大打出手，也為兩百歲時誰先走誰後走而爭論不休。”喬勉慢慢地說完了這些，問奧古斯都：
“你有過這樣的人生體驗嗎？”
奧古斯都沈默了下去。
“先生，我想你需要專心些。”喬勉忽然出言提醒慢了一拍的奧古斯都。
奧古斯都回過神來，連忙跟上樂曲的節拍。
“我很喜歡愈創木的味道。”喬勉望著奧古斯都的臉，微微瞇了瞇眼睛，像只魘足的狐貍，“再給我一些。”
奧古斯都挑挑眉，聽話地放出更多信息素，輕輕地環繞在喬勉周身。
“我已經給了很多，你也該撕下你的隔離貼，和我打個招呼。”奧古斯都有些不滿。
喬勉理直氣壯地拒絕了奧古斯都的要求，“如果你覺得不公平，可以停止釋放信息素。”
奧古斯都和喬勉較上了勁，一個瘋狂釋放信息素，一個像塊石頭不為所動。
很快，音樂變得斷斷續續，是演奏的樂師在發抖。
奧古斯都的信息素對於絕大部分alpha和omega來說有著天生的壓迫感，這是來自於基因本能的、對於強者的畏懼。
但是喬勉依然毫無波瀾，悠閑地踩著舞步，享受著他喜歡的氣味。
奧古斯都不僅信息素的味道和卡洛分毫不差，長相也可以說是一模一樣，只不過更多了些歲月的雕琢。
流逝的時光並沒有使他的容貌頹敗，反而讓他渾身都充滿著年輕人所沒有的風情，那是一種被權力、金錢和欲望溫養出來的、獨特的迷人氣質。
很危險，很誘人。
喬勉側頭輕輕嗅著奧古斯都頸側的香氣，淡淡地想：
如果卡洛還活著，很多年後，或許和眼前人的模樣相差無幾。
最大的區別應當是目光，卡洛的眼睛像最清澈的玻璃海。
喬勉閉上了眼睛，任由信息素擁抱著自己，跟著舞伴掌心的溫度緩緩起舞。
抱歉卡洛，請允許我用這樣不堪的方式懷念你一刻。
我不奢求你的原諒，我知道自己早已背叛了誓言。
微風中有隱約的、香桃木花的氣味，在濃烈的信息素中並不太明顯，就像婚禮時新娘潔白的頭紗被風吹拂。
23歲的時候，喬勉和卡洛一起參加過一場同學的婚禮，風中就是這樣的花香。
古希臘神話中，香桃木作為愛與美之神阿芙洛狄忒的聖樹，象征著純潔的愛情與美滿的婚姻。
那時候他們一起想象著，或許在幾十年後，自己的婚禮上也會同樣開滿香桃木。
一舞終了，喬勉緩緩睜開眼睛，那些柔軟溫存的神色像海潮一樣褪去了，但他並沒有離開奧古斯都溫熱的掌心，而是就保持著這樣過界的姿態輕輕地說：
“讓小鉞出來吧，該回家了。”
喬勉的聲音輕得像是情人間溫存的耳語，就好像他不是在和星際黑手黨的首領討要人質，而是在某個平常的一天，和他的丈夫一起等在游樂場的外面，等他們年幼貪玩的兒子出來，然後一起回家吃飯。
“寶貝，你不能占完便宜就直接走人。”奧古斯都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作為替代品被喬勉“嫖”了。
被當成替代品，沒有人能開心得起來，奧古斯都當然也不例外，眼中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慍怒。
“你想要我留下？”喬勉很快從某種恍惚的情緒中抽離，施施然地說，“之前的通話中，我以為你更想要自由貿易區的通行許可。”
奧古斯都在之前的通話裏咬死這一點，喬勉和他討價還價，最終把永久許可談成了30年有效期。
“當然，只不過，我認為我沒有必要做選擇。”奧古斯都並沒有松開喬勉，“我倒是可以給你兩個選擇。”
“願聞其詳。”
“我放喬鉞走，你留下來，和我結婚。”奧古斯都盯著喬勉，似乎恨不得立刻將他拆吃入腹，“為我生下新的繼承人，將他養育成人。”
喬勉似乎覺得有些好笑：“盡管我的丈夫已經亡故，但我並不打算步入一段新的婚姻。”
“好。”奧古斯都也沒有堅持，“那你可以選第二條路——”
“讓喬鉞留在這裏，我沒有多少日子了，需要一個成熟的繼承人；但你還很年輕，你可以帶著一個新的孩子回去，和卡洛有著相同的基因的孩子。”
“新的孩子？”喬勉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擡手用指尖輕輕觸碰奧古斯都的嘴唇，而後如蜻蜓點水一般滑落到胸前，再緩緩地拂向腰間，“你是說······我們？”
喬勉的指尖好像帶著魔力，像一片輕軟的羽毛搔在了奧古斯都的靈魂上。
這是種很新奇的感覺，奧古斯都一時竟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被這個omega調戲了。
喬勉靜靜地望著奧古斯都的眼睛，他不得不承認，看著這雙和卡洛相似的眼睛，他很難拒絕這樣誘人的提議。
他的愛情、他的欲望，還有他的疾病，所有的一切交織成混亂的心緒——
生育的成本和風險太高，他當然不會再去孕育一個孩子，但如果只是一夜情的話······
既然他早已習慣了用他人來紓解痛苦，那麽喬若久可以用，眼前的人又有何不可？
甚至不必閉上眼睛，靠想象自欺欺人。
奧古斯都和卡洛足夠相似，他可以盯著那雙幾乎一樣的藍眼睛，做場清醒又美妙的白日夢。
會很舒服。
喬勉十分心動，呼吸都重了幾分。
空氣裏隱隱約約漂浮起不太明顯的曇花香氣，很微量的信息素，卻極具侵略性，就連奧古斯都也隱約感覺到了一些警惕和不適。
但喬勉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大膽的想法。
一來，他不想用一個相似的替代品去汙染卡洛留給自己的記憶。
二來，ao發生關系必然留下很強烈的味道，喬若久聞到了會傷心。
喬若久毫無怨言地陪伴了自己半個世紀，喬勉不想苛待這樣一個忠心耿耿的枕邊人。
“雖然你自薦枕席勇氣可嘉。”喬勉調侃道，“但我不太確定，兩百多歲的精子質量是否和二十九歲時一樣優秀。我建議你讓喬鉞出來，不然······”
奧古斯都的瞳孔驟然一縮，他感覺到有一個冷冰冰的金屬管抵住了自己的腰側。奧古斯都不動聲色地摸了摸自己腰間懸掛的槍囊，果然發現已經空了。
剛剛是色誘嗎？奧古斯都很驚奇，他很難想象喬勉竟然會放下身段做這種事。
可再看一眼喬勉的神色，分明是居高臨下的戲謔。
奧古斯都忽然明白了過來，喬勉戲弄他的心情，和他想要掌控喬勉的心情，大概是差不多的。
喬勉看向他的眼神，就像是望著一件仿造得精妙絕倫的藝術品。
有讚嘆，也有不屑，唯獨沒有似是而非的愛意。
奧古斯都弄不明白這種性別的倒置從何而來，心中本能地浮現出隱隱的擔憂。
他想自己或許還是太小看這個家夥了，盡管知道這個omega與眾不同，但說到底，自己在剛剛那一刻之前，仍舊只把對方當作一個omega而已——
一個或許很難征服、卻早晚會被alpha所掌控的omega。
但事實上，這個omega很冷靜，是個和自己一樣可恨的掠食者。
“在想什麽？”喬勉問。
“在想怎麽奪回我的槍。”奧古斯都認輸地說。
“你可以試試。”喬勉很友善，“我和卡洛年輕的時候玩過這種游戲，但是卡洛沒有成功過。”
在一個訓練有素、精神集中的家夥手裏奪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奧古斯都很快放棄了這個想法。
“如果十分鐘之內我還沒有看到喬鉞。”喬勉溫言說道，“我可能會害怕地扣下扳機——你得體諒一個失去了丈夫、又見不到唯一兒子的可憐omega，他真的很無助。”
“如果我身後的槍口不這麽穩當，我或許會體諒你的害怕。”奧古斯都沖旁邊的手下使了個眼色，讓他們都把武器放下，而後才好整以暇地看著喬勉：
“我可以讓喬鉞來見你，但到底回不回中央星，我認為得看那孩子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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