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形寄生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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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形寄生檢查
許舟星的進步很快，最初的幾天他的確有些消極懈怠，畢竟這是他第一次乘坐軍用星艦進行長途星際旅行，在此之前，他只在中央星和月港之間乘坐反重力列車往返過。
但在喬鉞點出他的缺陷後，他熬了幾個夜，學會了通信轉接、弄明白了匯報流程，也可以熟練操作智能光腦進行多語言翻譯；信息篩選他依然有些拿不準，但已經不會再給ai秘書官添亂，並且額外將一封來自中央星的“家書”文件從垃圾桶中覆原，放入了喬鉞每日閱讀的文件夾。
除此之外，他記住了所有人的長相和名字，甚至弄清了一小部分人的業餘愛好和飲食習慣。
他和星艦上的絕大多數人成了朋友，大家對這個相貌清秀、喜歡幫別人幹活的勤勞小夥子都有著很好的印象。
亞歷克斯非常喜歡他，告訴他自己家中也有一個年紀和他差不多大的beta小妹妹，希望能介紹他們認識。
許舟星禮貌而委婉地拒絕了亞歷克斯的好意，他覺得自己在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可能無法接受正常的夫妻生活。
他會覺得很對不起未來的伴侶，因為他做過需要“賣身”的工作。
作為一個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大學在校生，他對於愛情仍舊保持著最純潔的憧憬，並且不想去玷汙。
在星艦抵達最後一個隧穿站、進入隧穿之前，許舟星被叫進了喬鉞的工作中心。
喬鉞問他為什麽要自作主張將那封垃圾文件丟進他的每日閱讀。
許舟星走過去，又仔細確認了一遍文件名落款，說：“喬將軍，這是您父親發送來的信函，我不認為它是垃圾文件。”
喬鉞並不想跟他多說什麽，只是說：“如果你再自作聰明，我就把你關起來。”
“好的。”許舟星低眉順眼地說，“我去重新整理。”
許舟星重新整理了文件夾，猶豫了片刻，在自己的個人終端裏偷偷新建了一個需要密碼解開的加密文件夾，將那封信函放了進去。
垃圾箱裏的文件每隔半個月就會自動清理，如果放在那兒，那麽這封父親寫給遠行兒子的信件，就會永遠消失在宇宙的電波中。
許舟星並不知道那封信件裏寫了什麽，想來應該是些家常話，因為完全沒有加密等級，只是最最普通的日常級別，所以他覺得，設置加密並偷偷保留下來，應該不會涉及到信息安全問題。
許舟星知道自己在自作多情多管閑事，或許當事人並不在乎這些，可他就是做不到無動於衷。
他猜測喬鉞或許和自己一樣是單親家庭，但令人遺憾的是，喬鉞和他那位偉大的omega父親的關系，似乎並不像他和林晚風那樣親密。
許舟星記得周博士說過，喬鉞的病情成因有一部分來自於青春期，他在成長過程裏沒有接收到這方面的正向引導，或許還遭受過一些心理上的創傷打擊。
研究所分析過喬鉞的個人經歷，各項記錄與數據顯示，喬鉞的心理創傷很可能就來自於他的父親喬勉。
年幼的喬鉞性格內向安靜，親近的人不多，父親喬勉是他最愛黏著的人，但一切在喬鉞十四歲那年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少兒行為記錄儀表明，他毀掉了家裏的重要設施、與他的父親大吵一架，並且短暫的離家出走。
因為某些不可說的緣故，記錄儀中的詳細錄像與錄音已經完全損毀，只剩下了模棱兩可的行為分析報告，研究所也想找到癥結所在，可喬勉和喬鉞這兩父子太過位高權重，沒有人敢去打聽他們家的私事。
父子矛盾，也算是治療的一部分吧，許舟星強行抹平了自己心裏那點做賊心虛的感覺。
許舟星將重新整理過的文件夾再度提交給了喬鉞的個人終端，站在喬鉞的辦公臺前準備聆聽訓話或指令，這次喬鉞沒有為難他。
大部分時候，喬鉞都是很溫和、好說話的一位上司。
工作中心內的燈光暗了下來，智能語音開始播報，提醒大家回到休眠艙或者安全椅，他們已經進入了旅程中的最後一個隧穿站，將在這裏停留十五分鐘，補給完成後進行隧穿。
喬鉞工作時坐著的椅子本來就自帶安全功能，因此他只是按下按鈕，讓安全帶釋放。
許舟星倒是有點慌了，星艦太大了，他從這裏回到自己的房間、再啟動床頭的安全模式按鈕，至少得花他十分鐘，而他不敢去更近一些的安全椅，因為他的身體素質不夠好，之前試過一次，被甩得昏頭轉向，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
“你為什麽還楞著？”喬鉞有些不解。
許舟星趕緊告辭離開，然而他慌亂之中摁錯了樓層，不小心到了負一層，就在他準備回到升降艙中時，那玩意兒卻已經全部升上去，停止了工作。
他只好往樓梯間跑去，希望能在隧穿到來之前趕到有安全椅的地方，卻忽然看見餘光裏閃過了一道黑影。
這個時候會有人來負一層嗎，這附近沒有安全椅啊？許舟星覺得有些不對勁，往那個方向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探頭朝那邊的走廊上望。
會不會是隧穿站裏有人趁著星艦停留補給的時候，偷偷溜上來了？
許舟星小心翼翼地貼著墻走過去，腦子裏浮現了影片中的某些刺殺橋段，心跳頓時有些加快。
其他人好像還沒有發現，如果他能抓到這個小賊或者殺手，大家一定會誇獎他。
他註意到地上好像有一些不明顯的、濕濕滑滑的東西。
就在他走到一扇無人的儲藏室大門前時，走廊的燈光猛地變成了紅色，警報聲嗡地響了起來。
“有異形寄生在補給員身上混入艦內！”安全員的聲音響起，“請第五小隊立刻——”
許舟星沒有來得及聽清安全員接下來的話，因為他聽見身旁的大門裏有動靜，他剛一轉頭，就看見一團灰黑色的、腦後長著奇怪觸手的東西撲向自己，張開了滿是獠牙的口器。
許舟星來不及害怕，一矮身子從那玩意兒的兩爪之間出溜了過去，爬起來一把抓住了那怪物拖在身後的觸手形尾巴，用盡全力狠狠一扽，擡腳踹向了門邊的開關。
門嗡地關了起來，將那條粗壯的尾巴連同怪物的後肢夾在了其中。
怪物嘶叫著回身想撲那抓著它尾巴的人類，撞在了門上。
倉庫的大門有自動感應的功能，感應到夾住了血肉之軀，立刻向兩邊打開，許舟星這下才想起來害怕，雙手拽著怪物的尾巴，瘋狂地踹著關門按鈕。
那怪物在門上哐哐撞了幾次，終於，許舟星踹按鈕的速度沒比上怪物回身沖過來的速度，那怪物沖過了金屬大門，朝他撲了過來。
那一瞬間，許舟星眼前閃過了童年的走馬燈。
就在怪物的口器兜頭包裹下來時，不知什麽方向響起了粒子束槍擊穿血肉的聲音。
等許舟星從那漫長的走馬燈中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兩個人架了起來，有人拍拍他的臉，問他神智是否清醒，有人說，要送他去做一個全面檢查，看看有沒有被寄生。
“哥們兒只檢查過死人！活人不是林大校的業務範疇嗎”孟博士連連擺手，“我檢查不來啊。”
“可是林大校和他的部下留守在埃爾圖斯星，他們這次並沒有回中央星休假。”亞歷克斯很堅持，“孟博士，這個工作必須你來做。”
孟博士很為難：“我只會解剖屍體，我真的不能保證，我解剖完他還全須全尾的。”
眾人的目光瞬間落在了許舟星身上，許舟星往後縮了縮，他懷疑這些人在思考是不是要把自己打死。
嘀——嘀，有人的終端傳訊響了。
亞歷克斯趕忙接受傳訊。
“亞歷克斯，把他帶到監禁室，加壓等級6。”喬鉞的聲音傳出來，“加速隧穿，今晚回埃爾圖斯星。”
“可是上將，他身上有些傷口，需要先使用治療艙嗎？”另一個年輕人插嘴問道。
許舟星循聲看過去，發現是唐琳，一個喜歡吃黑糖布丁的女性alpha，與ai一同負責航向測算及監控糾正，避免星艦不小心碰上宇宙中時不時產生的蟲洞。
“不需要。”喬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輕微的失真，顯得很冷淡，冷淡得有些不像人，“他可能會汙染治療艙。”
許舟星就這樣被丟進了監禁室，沒有任何光線，四周都是光滑而冰冷的金屬墻壁，特殊的聲波、氣壓以及過低的氧氣含量讓他喪失了行動能力，只能蜷縮在監禁室的一角。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先前貿然的行動有多麽可笑了，他險些丟了命，也打亂了原本的航行計劃。
他想跟什麽人懺悔，但是現在沒有人有耐心聽他認錯。
很快，地面和墻壁傳來了輕微的嗡鳴，緊接著，那嗡鳴猛地增強了，許舟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擠壓、甩飛了，昏天黑地中，他只覺得自己在這個四四方方的鐵盒子裏不斷地撞來撞去，天旋地轉間，四面八方都傳來無形的重壓，他恍惚覺得自己已經被從三維生物擠成了二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連哭喊都發不出聲。
沒多久，他的大腦昏沈，就像潛入了一片死海。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的時候，這個四方盒子猛地打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光線太亮，以至於他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嗚咽。
有人將他七手八腳地擡了出來，然後綁在了一張手術床上，推進了光線刺眼的艙室，他在艙室中再度失去了意識，等醒過來的時候，似乎已經從艙室中又被轉移到了其他地方。
“你醒了呀。”一個好聽的男聲響起，許舟星費勁地睜眼看過去，看見了一個穿著防護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家夥。
他試著想動動四肢，卻發現手腳都被束縛帶固定，自己渾身赤裸，連接著密密麻麻的小型一次性探測頭。
“你神智清醒，看樣子應該是沒有被寄生的，但是按規定，身體有開放性傷口、並且無防護暴露在異形□□之中的情況，必須做這種特殊檢查。”林瑯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一些，因為這個年輕人眼尾紅紅的似乎很害怕。
許舟星來不及問什麽，林瑯就掰開他的嘴，把一個稍大的一次性探測頭塞進了他嘴裏，塞得滿滿的，一直到喉嚨深處，他沒法再說話。
“不能使用麻藥，因為麻藥對異形幼體的活性程度也有影響，可能會造成誤判。”林瑯調試好另一個更大的一次性探測頭，溫和地笑著說，“所以你得醒著，可能會有一些不舒服。”
許舟星瞪著林瑯手中高頻生物電波探測儀的合金探頭，有點想不通這個玩意兒要放在哪。
“根據異形寄生偏好性研究，我們一般會采用腔內成像檢測手段。”林瑯調試著探測儀參數，醫用隔離手套與金屬外殼摩擦發出細微聲響，“beta的生殖腔道雖存在退行性變化，但黏膜分泌物仍十分適合作為幼體營養基——簡單點說，它們喜歡溫暖潮濕的地方，希望你能理解。”
隨著診療臺液壓傳動裝置啟動，臺面呈Y型分叉結構展開，自動調節至半仰臥位，許舟星的膝關節被迫屈曲至方便檢查觀測的角度。
高頻探頭開始工作時，許舟星立即產生了些生理上的應激反應，淚水不受控地溢出眼眶。
對方說希望他理解，但事實上，他哪有拒絕的權利呢？？
“哎呀你不要哭。”林瑯很有耐心，“你沒有過性生活是吧？你已經21歲了，將來可以試試了寶貝。沒事的，類似形式的檢查，在星環共和國範圍內，每天都有很多已婚的omega和beta需要做，哦當然，一些未婚但已經有性伴侶的孩子也需要做。”
許舟星不覺得林瑯的話有什麽安慰效果，他覺得很恐懼，他知道自己錯了，可他不知道錯誤的懲罰會這麽可怕。
他多希望有誰能聽他認錯懺悔，稍微晚一些、緩一緩，跟他仔細地說明他需要面臨的懲罰究竟是什麽，給他一點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但是沒有，離開了家和學校，沒人會像爸爸和導師一樣有耐心，也沒人有義務關懷他。
林瑯溫柔地同他閑聊：“其實那些作為被進入方的beta更需要做生殖腔的檢查，無論男女，因為beta的生殖腔只退化了一半，如果用力過猛或者殘留了太久不幹凈的東西，很容易發炎壞死，到時候可就得做手術了。來，正好讓我幫你看看你的生殖腔是否健康。”
林瑯看出他痛苦，跟他開玩笑道：“放輕松，我是醫生，經常這樣插別人，你不用太在意。雖然有很多人提議使用機器替代人工進行這類檢查，但是每個人體內的細微之處千差萬別，機器很難做到像人工一樣靈活的判斷，反而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傷害。”
許舟星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身體也微微顫抖，口中的探測頭讓他說不出話，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一些淒厲的嗚咽。
林瑯手裏動作不停，嘴上卻依然跑火車：
“過去的一年裏我插過來自各個艦隊的總計745個alpha，平均每天2.04個，是不是很刺激？但他們的生殖腔都退化成了只有小指節那麽大的一截實心肉塊，沒用也沒什麽看頭，我總是在他們的消化系統裏找到異形幼體，偶爾有送醫晚的會跑去肝臟，那就需要開腹捕捉了——”
“哇，你看那邊的大屏幕成像，腔口前端通道有些短，不過還在正常範圍內······到了，很健康的生殖腔！雖然太過狹窄，也很淺······唔，有些太淺了，比beta的平均值還少1.7公分，但好在內壁光滑厚實，顏色漂亮，恭喜你。”
許舟星不覺得有什麽值得恭喜的，他只覺得有什麽地方很痛。
裝配有微型異形捕捉器的探測頭太粗了，盡管塗滿了輔助劑，但反覆碾過腔口前端通道時的脹痛依然十分明顯。
他能感覺到醫生的動作很小心緩慢，但這樣反而讓那種不適感無限延長，輔助劑攪合出的粘膩水聲更讓他的心弦繃到了無比緊張的程度。
邊上的大光屏顯示著他體內的影像，變幻的光芒在他的餘光裏閃爍，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團被展開的爛肉，劇烈地發起抖。
“······唉，其實一點都不好玩，那些傻大個打仗的時候就不能小心一點嗎？竟然還有人在檢查完成後跟我表白，說我很溫柔。”林瑯繼續跟許舟星閑聊，單方面的，“可我是個取向正常的omega，我已經一百多歲了，是個很傳統的中年人，我對插alpha的興趣不大，我比較喜歡被我的老公插。”
許舟星沒有心情聽林瑯開玩笑，因為疼痛和恐懼，還有某些來自心底深處被碾碎的自尊，他最終驚懼得昏了過去。
等他再度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還算寬敞的屋子裏，身上的傷口早就全部消失，也已經換上了柔軟的棉質睡衣。
他低頭楞楞地看了一會兒，意識到上面印著一只貓在追逐老鼠的卡通圖案。
非常可愛的舒適款家居睡衣，對於成年人來說好像有些幼稚。
許舟星摸了摸肚子，合金探測頭在他半退化的器官裏攪動的感覺太可怕，讓他到現在還有些心有餘悸。
但好在他現在睡了一覺精力恢覆、腦子也冷靜下來了，那種仿佛被侵淩的屈辱感漸漸地散去。
只是一次正常的醫療檢查，而那位醫生也確實很溫柔和藹。
他現在想通了些，自己面對那只異形時的行為實在太過莽撞，如果不小心攜帶著異形幼體進入軍區，在人們不知情的情況下造成大面積感染，恐怕會是一場可怕的混亂。
回過神想想，其實那位醫生已經在自己的職責範圍之外，盡最大可能安撫他的情緒了。
許舟星在床上坐著發了會兒呆，翻身下床，打算探索一下這間屋子。
有一個大衣櫃，衣櫃裏整整齊齊地掛著當季的衣物；有配套的浴室，香波和潤膚霜一應俱全，甚至還有浴缸。
許舟星沒用過這玩意兒，他家面積不大，裝不下浴缸，學校的浴室當然更不可能有。
他有些好奇地踢掉拖鞋跨進去，穿著睡衣睡褲在那幹凈潔白又寬敞的浴缸中坐下來，覺得有些太囂張，抱膝蜷起腿，仰頭看換氣扇。
換氣扇也很新，而且款式和他家裏的老舊換氣扇完全不一樣，運行起來沒有任何聲音。
浴室裏彌漫著清新的香氣，磨砂的窗戶映進來溫和的日光——
許舟星並不知道那是邊境星球上的人造太陽光，他只覺得很溫暖、很明亮。
這是他住過最好的一間屋子。
許舟星發了會兒呆，起身離開了浴室，試著推了下臥室的房門。
令他意外的是，房門竟然很輕易就打開了。
家居機器人嗡嗡跑過來，歡快地說：
“許治療師您醒啦，請問需要喝點什麽嗎？還沒到飯點，主人說他晚上會回來吃飯，如果您醒了，需要等他，我們可以先為您提供一些點心。”
“不用了，給我一杯水吧。”許舟星說，隨即又有些後悔地叫住了家居機器人，“請問有沒有那種，奶和茶混在一起的，甜甜的飲料。”
“有。”家居機器人高興地點點頭，“請問您需要什麽甜度呢？另外目前有金駿眉、正山小種、錫蘭紅茶、大吉嶺紅茶、白毫烏龍、雨前龍井、大紅袍、水仙、肉桂······”
許舟星聽得腦子嗡嗡作響：“算了算了，還是給我一杯水吧。”
“好的。”家居機器人應了一聲，又說：“主人留言說您可以在影音室打發時間，您要去嗎？”
“不去了，我想在屋裏和我爸打個視頻傳訊。”許舟星說。
“好的，那我現在去為您倒水，大約一分鐘後送到您的臥室。”家居機器人高高興興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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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舟星的進步很快，最初的幾天他的確有些消極懈怠，畢竟這是他第一次乘坐軍用星艦進行長途星際旅行，在此之前，他只在中央星和月港之間乘坐反重力列車往返過。
但在喬鉞點出他的缺陷後，他熬了幾個夜，學會了通信轉接、弄明白了匯報流程，也可以熟練操作智能光腦進行多語言翻譯；信息篩選他依然有些拿不準，但已經不會再給ai秘書官添亂，並且額外將一封來自中央星的“家書”文件從垃圾桶中覆原，放入了喬鉞每日閱讀的文件夾。
除此之外，他記住了所有人的長相和名字，甚至弄清了一小部分人的業餘愛好和飲食習慣。
他和星艦上的絕大多數人成了朋友，大家對這個相貌清秀、喜歡幫別人幹活的勤勞小夥子都有著很好的印象。
亞歷克斯非常喜歡他，告訴他自己家中也有一個年紀和他差不多大的beta小妹妹，希望能介紹他們認識。
許舟星禮貌而委婉地拒絕了亞歷克斯的好意，他覺得自己在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可能無法接受正常的夫妻生活。
他會覺得很對不起未來的伴侶，因為他做過需要“賣身”的工作。
作為一個從來沒有談過戀愛的大學在校生，他對於愛情仍舊保持著最純潔的憧憬，並且不想去玷汙。
在星艦抵達最後一個隧穿站、進入隧穿之前，許舟星被叫進了喬鉞的工作中心。
喬鉞問他為什麽要自作主張將那封垃圾文件丟進他的每日閱讀。
許舟星走過去，又仔細確認了一遍文件名落款，說：“喬將軍，這是您父親發送來的信函，我不認為它是垃圾文件。”
喬鉞並不想跟他多說什麽，只是說：“如果你再自作聰明，我就把你關起來。”
“好的。”許舟星低眉順眼地說，“我去重新整理。”
許舟星重新整理了文件夾，猶豫了片刻，在自己的個人終端裏偷偷新建了一個需要密碼解開的加密文件夾，將那封信函放了進去。
垃圾箱裏的文件每隔半個月就會自動清理，如果放在那兒，那麽這封父親寫給遠行兒子的信件，就會永遠消失在宇宙的電波中。
許舟星並不知道那封信件裏寫了什麽，想來應該是些家常話，因為完全沒有加密等級，只是最最普通的日常級別，所以他覺得，設置加密並偷偷保留下來，應該不會涉及到信息安全問題。
許舟星知道自己在自作多情多管閑事，或許當事人並不在乎這些，可他就是做不到無動於衷。
他猜測喬鉞或許和自己一樣是單親家庭，但令人遺憾的是，喬鉞和他那位偉大的omega父親的關系，似乎並不像他和林晚風那樣親密。
許舟星記得周博士說過，喬鉞的病情成因有一部分來自於青春期，他在成長過程裏沒有接收到這方面的正向引導，或許還遭受過一些心理上的創傷打擊。
研究所分析過喬鉞的個人經歷，各項記錄與數據顯示，喬鉞的心理創傷很可能就來自於他的父親喬勉。
年幼的喬鉞性格內向安靜，親近的人不多，父親喬勉是他最愛黏著的人，但一切在喬鉞十四歲那年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少兒行為記錄儀表明，他毀掉了家裏的重要設施、與他的父親大吵一架，並且短暫的離家出走。
因為某些不可說的緣故，記錄儀中的詳細錄像與錄音已經完全損毀，只剩下了模棱兩可的行為分析報告，研究所也想找到癥結所在，可喬勉和喬鉞這兩父子太過位高權重，沒有人敢去打聽他們家的私事。
父子矛盾，也算是治療的一部分吧，許舟星強行抹平了自己心裏那點做賊心虛的感覺。
許舟星將重新整理過的文件夾再度提交給了喬鉞的個人終端，站在喬鉞的辦公臺前準備聆聽訓話或指令，這次喬鉞沒有為難他。
大部分時候，喬鉞都是很溫和、好說話的一位上司。
工作中心內的燈光暗了下來，智能語音開始播報，提醒大家回到休眠艙或者安全椅，他們已經進入了旅程中的最後一個隧穿站，將在這裏停留十五分鐘，補給完成後進行隧穿。
喬鉞工作時坐著的椅子本來就自帶安全功能，因此他只是按下按鈕，讓安全帶釋放。
許舟星倒是有點慌了，星艦太大了，他從這裏回到自己的房間、再啟動床頭的安全模式按鈕，至少得花他十分鐘，而他不敢去更近一些的安全椅，因為他的身體素質不夠好，之前試過一次，被甩得昏頭轉向，差點以為自己要死了。
“你為什麽還楞著？”喬鉞有些不解。
許舟星趕緊告辭離開，然而他慌亂之中摁錯了樓層，不小心到了負一層，就在他準備回到升降艙中時，那玩意兒卻已經全部升上去，停止了工作。
他只好往樓梯間跑去，希望能在隧穿到來之前趕到有安全椅的地方，卻忽然看見餘光裏閃過了一道黑影。
這個時候會有人來負一層嗎，這附近沒有安全椅啊？許舟星覺得有些不對勁，往那個方向走了過去，一邊走一邊探頭朝那邊的走廊上望。
會不會是隧穿站裏有人趁著星艦停留補給的時候，偷偷溜上來了？
許舟星小心翼翼地貼著墻走過去，腦子裏浮現了影片中的某些刺殺橋段，心跳頓時有些加快。
其他人好像還沒有發現，如果他能抓到這個小賊或者殺手，大家一定會誇獎他。
他註意到地上好像有一些不明顯的、濕濕滑滑的東西。
就在他走到一扇無人的儲藏室大門前時，走廊的燈光猛地變成了紅色，警報聲嗡地響了起來。
“有異形寄生在補給員身上混入艦內！”安全員的聲音響起，“請第五小隊立刻——”
許舟星沒有來得及聽清安全員接下來的話，因為他聽見身旁的大門裏有動靜，他剛一轉頭，就看見一團灰黑色的、腦後長著奇怪觸手的東西撲向自己，張開了滿是獠牙的口器。
許舟星來不及害怕，一矮身子從那玩意兒的兩爪之間出溜了過去，爬起來一把抓住了那怪物拖在身後的觸手形尾巴，用盡全力狠狠一扽，擡腳踹向了門邊的開關。
門嗡地關了起來，將那條粗壯的尾巴連同怪物的後肢夾在了其中。
怪物嘶叫著回身想撲那抓著它尾巴的人類，撞在了門上。
倉庫的大門有自動感應的功能，感應到夾住了血肉之軀，立刻向兩邊打開，許舟星這下才想起來害怕，雙手拽著怪物的尾巴，瘋狂地踹著關門按鈕。
那怪物在門上哐哐撞了幾次，終於，許舟星踹按鈕的速度沒比上怪物回身沖過來的速度，那怪物沖過了金屬大門，朝他撲了過來。
那一瞬間，許舟星眼前閃過了童年的走馬燈。
就在怪物的口器兜頭包裹下來時，不知什麽方向響起了粒子束槍擊穿血肉的聲音。
等許舟星從那漫長的走馬燈中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兩個人架了起來，有人拍拍他的臉，問他神智是否清醒，有人說，要送他去做一個全面檢查，看看有沒有被寄生。
“哥們兒只檢查過死人！活人不是林大校的業務範疇嗎”孟博士連連擺手，“我檢查不來啊。”
“可是林大校和他的部下留守在埃爾圖斯星，他們這次並沒有回中央星休假。”亞歷克斯很堅持，“孟博士，這個工作必須你來做。”
孟博士很為難：“我只會解剖屍體，我真的不能保證，我解剖完他還全須全尾的。”
眾人的目光瞬間落在了許舟星身上，許舟星往後縮了縮，他懷疑這些人在思考是不是要把自己打死。
嘀——嘀，有人的終端傳訊響了。
亞歷克斯趕忙接受傳訊。
“亞歷克斯，把他帶到監禁室，加壓等級6。”喬鉞的聲音傳出來，“加速隧穿，今晚回埃爾圖斯星。”
“可是上將，他身上有些傷口，需要先使用治療艙嗎？”另一個年輕人插嘴問道。
許舟星循聲看過去，發現是唐琳，一個喜歡吃黑糖布丁的女性alpha，與ai一同負責航向測算及監控糾正，避免星艦不小心碰上宇宙中時不時產生的蟲洞。
“不需要。”喬鉞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輕微的失真，顯得很冷淡，冷淡得有些不像人，“他可能會汙染治療艙。”
許舟星就這樣被丟進了監禁室，沒有任何光線，四周都是光滑而冰冷的金屬墻壁，特殊的聲波、氣壓以及過低的氧氣含量讓他喪失了行動能力，只能蜷縮在監禁室的一角。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先前貿然的行動有多麽可笑了，他險些丟了命，也打亂了原本的航行計劃。
他想跟什麽人懺悔，但是現在沒有人有耐心聽他認錯。
很快，地面和墻壁傳來了輕微的嗡鳴，緊接著，那嗡鳴猛地增強了，許舟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擠壓、甩飛了，昏天黑地中，他只覺得自己在這個四四方方的鐵盒子裏不斷地撞來撞去，天旋地轉間，四面八方都傳來無形的重壓，他恍惚覺得自己已經被從三維生物擠成了二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連哭喊都發不出聲。
沒多久，他的大腦昏沈，就像潛入了一片死海。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的時候，這個四方盒子猛地打開了一條縫。
外面的光線太亮，以至於他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嗚咽。
有人將他七手八腳地擡了出來，然後綁在了一張手術床上，推進了光線刺眼的艙室，他在艙室中再度失去了意識，等醒過來的時候，似乎已經從艙室中又被轉移到了其他地方。
“你醒了呀。”一個好聽的男聲響起，許舟星費勁地睜眼看過去，看見了一個穿著防護服、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家夥。
他試著想動動四肢，卻發現手腳都被束縛帶固定，自己渾身赤裸，連接著密密麻麻的小型一次性探測頭。
“你神智清醒，看樣子應該是沒有被寄生的，但是按規定，身體有開放性傷口、並且無防護暴露在異形□□之中的情況，必須做這種特殊檢查。”林瑯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一些，因為這個年輕人眼尾紅紅的似乎很害怕。
許舟星來不及問什麽，林瑯就掰開他的嘴，把一個稍大的一次性探測頭塞進了他嘴裏，塞得滿滿的，一直到喉嚨深處，他沒法再說話。
“不能使用麻藥，因為麻藥對異形幼體的活性程度也有影響，可能會造成誤判。”林瑯調試好另一個更大的一次性探測頭，溫和地笑著說，“所以你得醒著，可能會有一些不舒服。”
許舟星瞪著林瑯手中高頻生物電波探測儀的合金探頭，有點想不通這個玩意兒要放在哪。
“根據異形寄生偏好性研究，我們一般會采用腔內成像檢測手段。”林瑯調試著探測儀參數，醫用隔離手套與金屬外殼摩擦發出細微聲響，“beta的生殖腔道雖存在退行性變化，但黏膜分泌物仍十分適合作為幼體營養基——簡單點說，它們喜歡溫暖潮濕的地方，希望你能理解。”
隨著診療臺液壓傳動裝置啟動，臺面呈Y型分叉結構展開，自動調節至半仰臥位，許舟星的膝關節被迫屈曲至方便檢查觀測的角度。
高頻探頭開始工作時，許舟星立即產生了些生理上的應激反應，淚水不受控地溢出眼眶。
對方說希望他理解，但事實上，他哪有拒絕的權利呢？？
“哎呀你不要哭。”林瑯很有耐心，“你沒有過性生活是吧？你已經21歲了，將來可以試試了寶貝。沒事的，類似形式的檢查，在星環共和國範圍內，每天都有很多已婚的omega和beta需要做，哦當然，一些未婚但已經有性伴侶的孩子也需要做。”
許舟星不覺得林瑯的話有什麽安慰效果，他覺得很恐懼，他知道自己錯了，可他不知道錯誤的懲罰會這麽可怕。
他多希望有誰能聽他認錯懺悔，稍微晚一些、緩一緩，跟他仔細地說明他需要面臨的懲罰究竟是什麽，給他一點時間做好心理準備。
但是沒有，離開了家和學校，沒人會像爸爸和導師一樣有耐心，也沒人有義務關懷他。
林瑯溫柔地同他閑聊：“其實那些作為被進入方的beta更需要做生殖腔的檢查，無論男女，因為beta的生殖腔只退化了一半，如果用力過猛或者殘留了太久不幹凈的東西，很容易發炎壞死，到時候可就得做手術了。來，正好讓我幫你看看你的生殖腔是否健康。”
林瑯看出他痛苦，跟他開玩笑道：“放輕松，我是醫生，經常這樣插別人，你不用太在意。雖然有很多人提議使用機器替代人工進行這類檢查，但是每個人體內的細微之處千差萬別，機器很難做到像人工一樣靈活的判斷，反而可能會帶來不必要的傷害。”
許舟星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身體也微微顫抖，口中的探測頭讓他說不出話，只能從喉嚨深處擠出一些淒厲的嗚咽。
林瑯手裏動作不停，嘴上卻依然跑火車：
“過去的一年裏我插過來自各個艦隊的總計745個alpha，平均每天2.04個，是不是很刺激？但他們的生殖腔都退化成了只有小指節那麽大的一截實心肉塊，沒用也沒什麽看頭，我總是在他們的消化系統裏找到異形幼體，偶爾有送醫晚的會跑去肝臟，那就需要開腹捕捉了——”
“哇，你看那邊的大屏幕成像，腔口前端通道有些短，不過還在正常範圍內······到了，很健康的生殖腔！雖然太過狹窄，也很淺······唔，有些太淺了，比beta的平均值還少1.7公分，但好在內壁光滑厚實，顏色漂亮，恭喜你。”
許舟星不覺得有什麽值得恭喜的，他只覺得有什麽地方很痛。
裝配有微型異形捕捉器的探測頭太粗了，盡管塗滿了輔助劑，但反覆碾過腔口前端通道時的脹痛依然十分明顯。
他能感覺到醫生的動作很小心緩慢，但這樣反而讓那種不適感無限延長，輔助劑攪合出的粘膩水聲更讓他的心弦繃到了無比緊張的程度。
邊上的大光屏顯示著他體內的影像，變幻的光芒在他的餘光裏閃爍，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團被展開的爛肉，劇烈地發起抖。
“······唉，其實一點都不好玩，那些傻大個打仗的時候就不能小心一點嗎？竟然還有人在檢查完成後跟我表白，說我很溫柔。”林瑯繼續跟許舟星閑聊，單方面的，“可我是個取向正常的omega，我已經一百多歲了，是個很傳統的中年人，我對插alpha的興趣不大，我比較喜歡被我的老公插。”
許舟星沒有心情聽林瑯開玩笑，因為疼痛和恐懼，還有某些來自心底深處被碾碎的自尊，他最終驚懼得昏了過去。
等他再度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還算寬敞的屋子裏，身上的傷口早就全部消失，也已經換上了柔軟的棉質睡衣。
他低頭楞楞地看了一會兒，意識到上面印著一只貓在追逐老鼠的卡通圖案。
非常可愛的舒適款家居睡衣，對於成年人來說好像有些幼稚。
許舟星摸了摸肚子，合金探測頭在他半退化的器官裏攪動的感覺太可怕，讓他到現在還有些心有餘悸。
但好在他現在睡了一覺精力恢覆、腦子也冷靜下來了，那種仿佛被侵淩的屈辱感漸漸地散去。
只是一次正常的醫療檢查，而那位醫生也確實很溫柔和藹。
他現在想通了些，自己面對那只異形時的行為實在太過莽撞，如果不小心攜帶著異形幼體進入軍區，在人們不知情的情況下造成大面積感染，恐怕會是一場可怕的混亂。
回過神想想，其實那位醫生已經在自己的職責範圍之外，盡最大可能安撫他的情緒了。
許舟星在床上坐著發了會兒呆，翻身下床，打算探索一下這間屋子。
有一個大衣櫃，衣櫃裏整整齊齊地掛著當季的衣物；有配套的浴室，香波和潤膚霜一應俱全，甚至還有浴缸。
許舟星沒用過這玩意兒，他家面積不大，裝不下浴缸，學校的浴室當然更不可能有。
他有些好奇地踢掉拖鞋跨進去，穿著睡衣睡褲在那幹凈潔白又寬敞的浴缸中坐下來，覺得有些太囂張，抱膝蜷起腿，仰頭看換氣扇。
換氣扇也很新，而且款式和他家裏的老舊換氣扇完全不一樣，運行起來沒有任何聲音。
浴室裏彌漫著清新的香氣，磨砂的窗戶映進來溫和的日光——
許舟星並不知道那是邊境星球上的人造太陽光，他只覺得很溫暖、很明亮。
這是他住過最好的一間屋子。
許舟星發了會兒呆，起身離開了浴室，試著推了下臥室的房門。
令他意外的是，房門竟然很輕易就打開了。
家居機器人嗡嗡跑過來，歡快地說：
“許治療師您醒啦，請問需要喝點什麽嗎？還沒到飯點，主人說他晚上會回來吃飯，如果您醒了，需要等他，我們可以先為您提供一些點心。”
“不用了，給我一杯水吧。”許舟星說，隨即又有些後悔地叫住了家居機器人，“請問有沒有那種，奶和茶混在一起的，甜甜的飲料。”
“有。”家居機器人高興地點點頭，“請問您需要什麽甜度呢？另外目前有金駿眉、正山小種、錫蘭紅茶、大吉嶺紅茶、白毫烏龍、雨前龍井、大紅袍、水仙、肉桂······”
許舟星聽得腦子嗡嗡作響：“算了算了，還是給我一杯水吧。”
“好的。”家居機器人應了一聲，又說：“主人留言說您可以在影音室打發時間，您要去嗎？”
“不去了，我想在屋裏和我爸打個視頻傳訊。”許舟星說。
“好的，那我現在去為您倒水，大約一分鐘後送到您的臥室。”家居機器人高高興興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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