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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 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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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歸鄉

◎舊友◎

兩天以後, 按照原計劃,辜竹買了票回到小山荔鎮,她提前和常月華說了一聲, 出高鐵站的時候,是常惜玲來接的, 開著家裏新換的車, 一見到人, 就立刻下車跑了過來。

“親愛的姐姐大人, 你終於回來了,我可想死你了!”常惜玲一個熊抱, 親親膩膩地撒嬌, 她已經是大二生了, 高三畢業的時候就拿了駕照,如今個頭都已經到辜竹的耳邊了, 還是很喜歡撒嬌。

她在本省上學, 之前也會去首都找辜竹, 寒假那會還跑去看了辜寶芝,今年暑假本來也想去的,但是辜竹這一年博士畢業,又有新的項目要落成,沒辦法關照她,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結果本來可能見不了面的人現在回來家裏,叫常惜玲可高興壞了:“走走走,媽媽已經在家裏做好飯啦, 我們快回家吧。”

她去拉辜竹手上的行李, 結果才發現辜竹身後還跟了一個人。因為她剛才著實興奮, 沒怎麽註意, 以為是順路的人,這會見這個人不遠不近地站著,才終於仔細打量了一番。

很高很好看的一個女人,穿著V字領的緞面襯衫,下身是闊腿褲,一雙平底涼鞋,因為日頭大,還戴著一副太陽眼鏡,露出的小半張臉塗著裸色的口紅,整個人時尚又精致。

說不來的熟悉感,她好像見過又不知道在哪裏見過,所以歪著頭思量許久。

見到當年才到腰高的小屁孩如今長成了一個窈窕少女,白潭心裏也有點感概,眼見著對方沒認出自己,她拉下自己的眼鏡,露出姣好的面容,勾著唇調侃:“小孩鬼,不認識我拉,現在還彈吉他不?”

一說到吉他,常惜玲總算有了點記憶,她是記得有這麽一個人教過自己吉他的,但是時間太久,屬於年幼的時光早就被後來的日子所覆蓋了,她鮮活的記憶,是屬於現在的朋友、學業、生活,以及長長久久相處著的親人。

那些見過一面兩面,或者是小時候認為很重要的人或事,以為忘不了的經歷,也早就拋卻在了奔湧的時間長河裏。

“哦哦!是那個姐姐啊!”於是她只好用模糊的代稱,尷尬而不失禮貌地打招呼:“好久不見小姐姐,是和辜竹姐姐一起來的嗎?歡迎來我家做客啊!”

在這個時候,白潭不知為何有一種失落和惆悵感,小孩鬼不再是那個任性傲嬌的小朋友,長成了一個又禮貌又客氣的人,這個瞬間,她有一種很強烈的意識:

原來她和辜竹,真的分別了那麽多年,那些她用忙碌填充的時間,仍然空缺了很多很多本可以屬於她們的記憶。

熟悉的路變得陌生,小山荔鎮的海岸線卻仍然沒有邊際。

在車上的時候,常惜玲一邊開車,一邊絮叨著話頭,有對自己姐姐的親昵聊笑,也有對客人的刻意照顧,力求不要讓白潭感到冷落。

這讓白潭有些哭笑不得,她偷偷地靠近辜竹,在她的耳邊咬著小話:“如果跟她說,我們倆現在是女朋友的關系,她會不會直接把我扔進海裏?”

辜竹斜乜了她一眼,任由她趁機抓住自己的手,手心被拇指劃拉的時候有些泛癢,見她滿眼的不懷好意,也彎起一點笑意:“你可以試試。”

那還是暫時算了,小孩鬼的姐控看起來並沒有比小時候少。她其實不知道,當年的事情,常月華這邊知道多少,所以還是收斂著來,並不想給這一趟難得的同行增加太多其餘的意外。

抵達常月華家裏的時候,不僅有常姑父在,還有一個意外的人,洛寧也在。

“姑姑、姑父,洛姨。”

才剛打完一個招呼,辜竹就被常月華久久抱在懷裏,嘴裏埋怨著她這麽久都不回來看她這個老人家,不等她說話,又迫不及待地問著辜寶芝的情況:“你媽嘴裏永遠只會說很好,還不錯,昨天和室友打牌贏了幾塊錢,今天出去散步交了新朋友,從來都不說句差的,我當然也希望確實如此,但不給我一個確切的答覆,我這顆心啊,就總是落不到實處。”

辜竹回抱住她,常月華也開始長白發了,但還是那個直爽熱心腸的人,姑姑一家是除了辜寶芝以外對她最好的親人,辜竹一直很感謝,也很珍惜,也不瞞著辜寶芝的真實情況:“目前的話放療效果還行的,媽媽她也很想您。”沒有在這方面沈浸太久,她直起身,向常月華介紹身後的人:“姑姑,這是白潭,這次我又帶著她來叨擾您了。”

“姑姑您好,許久不見,又來打擾您了!”白潭上前和常月華打完招呼,又對著洛寧點頭:“好久不見了,洛姨。”

早幾年,洛寧就辭職回了老家,當起了小學的一名美術老師,工作比起以前當然要輕松很多,那時候辜寶芝暈倒,還是她幫忙聯系,送到省城醫院,讓辜寶芝得以及時受到治療。

因為和常月華同輩,白潭也就跟著辜竹喊回洛姨。

常月華還是記得白潭這個人的,作為辜竹年少時難得的好朋友,給她留下的印象還是很深刻的,回來時,辜竹就跟她說會帶個朋友,沒有想到還是個熟人,她本來就高興的心情更加高漲,有一種知道很多年以後,珍貴的情誼還在她不知曉的情況下延續著的欣喜感,為著她的小輩而真切地感到高興著:“別客氣啊,姑姑高興還來不及呢!還住原先那間房間吧,省得還要去收拾家裏,不如姑姑這邊方便。”

老宅就在旁邊,已經許久沒有人住,雖然常月華會時不時去收拾,但就像她所說的,不如現有的來得方便。辜竹沒有拒絕,她這次本就只能呆兩三天就得回去,首都還有辜寶芝在,她沒有辦法放心。

吃過一頓熱鬧的飯,住進熟悉的房間,房間的格局沒有變,只是被褥和床套都是新的,在辜竹去洗澡的時候,白潭就在房間的那張書桌上,翻閱著那些紙張已經有些泛黃的書。

她甚至在某一本書上找到了一張夾著的草稿紙,紙上是那時辜竹給她出的化學題,她用來演算,又因為寫不出在上面畫了一個頭頂冒煙的小人。

白潭無聲笑了一下,好像又見到了那個因為各種題目而抓狂的自己。恰在這時,浴室的門打開,她尋聲望去,就看見穿著短褲短袖睡衣的人走了出來。

辜竹擦著頭發出來的時候,視線在她手裏捏著的草稿紙停落一秒,眼神閃爍了一下又移開,假裝看不到白潭挑眉,以及眼裏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白潭將草稿紙又夾了回去,把那本書又放回原來的位置,去拿自己睡衣的時候,她猛地靠近辜竹:“哦,所以你那時候就對我有意思了嗎?”

辜竹垂下眼,將手上的浴巾一把蓋到她頭上,不欲讓她過分得意:“沒有,不小心夾進去的。”

將頭上的浴巾扒拉下來,白潭又靠近她一步,害怕她嫌棄沒洗澡的自己,很有分寸地還留著一個拳頭的距離,她的目光刻意放得很慢,從辜竹的臉上慢慢移到她的胸前,洗漱後沒有穿內衣的人,輪廓明顯,隨著呼吸輕輕波動著。

或許是她的目光太熾熱,那兩點茱萸頂起來的位置愈發醒目。

辜竹五指蜷縮,在白潭調笑般的視線下,掩蓋在濕發下的耳尖紅了個透,她抿著嘴,嗔怒一般瞪著罪魁禍首。

白潭捂嘴輕笑,見她羞惱,踮腳親在她的嘴角:“我在那個時候,已經被你蠱惑。”

對比起如今光明正大能調戲的現在,在那一年還不懂情愛的時候,她因為辜竹而不可抑制地躁動著。

在那個年少的夢境裏,她早就陷入了一場除了辜竹以外,誰都不可以的獵心游戲。

以至於今天,她仍會為這個人而繼續躁動著,血液在身體裏的每一寸湧動著,叫囂著要擁有那個人。

那一場十八歲的夢境,延續成真。

第二天早上起來,她們去吃當地的特色早餐,常來早餐店已經不在了,開的是另一家糖水店,常茹真的離開了小鎮,畢業後,她在一家大企業工作,年薪不菲,在她的爸爸過世後,帶著她的媽媽和妹妹在另一個城市裏定居。

偶有時候,她也會回來,幾乎是兩三年才回來一次,每回都是來祭拜許久不見的親人,結束後又離開,從不過夜。

她們從來沒有碰見過,是常惜玲告訴她的,小朋友的情誼還在繼續著,是真正的發小之情,直到現在,每年都還要約著一起見面一起去玩。

吃完早餐,在一家花店買了一束花,拎了一杯奶茶,這一次是白潭開車,辜竹抱著花坐在副駕,望著窗外的山林水庫。

今天天氣很好,墓園的喬木綠葉濃密,被熱烈的陽光照得反光,九年時間,辜竹走進這條路的次數卻不多,開始的兩年,她其實都不敢再來,像是某一種神經應激,一踏進,就會想起那個兵荒馬亂的下午,以及和白潭說分開的那個雨天。

有一天,常惜玲突然給她買了一杯奶茶,和當年蘇粒請她喝的那一款一模一樣,她捧著奶茶很久很久,又問了常惜玲店的地址,重新買了兩杯,一個人跑到了墓園來。

從那之後,她每一年回家的時候,都要來一次,只有這兩年,她和辜寶芝在首都,才沒有來。

墓碑上的女孩,照片已經有一點褪色,但那股子青澀和靦腆,仿佛被時光鐫刻,仍然能讓辜竹清晰地記起那一年見到的人。

她把花放在碑前,和白潭清理了一些雜草,用帶來的濕紙巾擦拭了一遍上面的灰塵,才蹲下來,像追憶似地,緩慢地講著她這兩年的事情:

“以前那家奶茶店已經不在了,這是新出的品牌,惜玲說很好喝,帶給你嘗嘗。”

“上兩個月,我博士畢業了,現在終於不再是學生了。”

她停了一下,似乎是覺得自己的生活乏味難講,想來想去,能說的好像都是以前說過的類似的話,緩了幾秒,她看到自己身後的人,終於彎起一點笑意:“哦,對了,我和她和好了,現在又在一起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好起來了,這一次,我會好起來的。”

辜竹碰了一下墓碑上的女孩,有風吹過,樹葉搖擺,一瓣不知哪裏來的四葉草忽然落在碑前,她撿起,垂下的眼瞼撲扇,有溫柔的光流瀉:“再見,下一次請你喝新的奶茶。”

拎起墓前的那杯,她輕輕在碑上碰了一下:“就當作你喝完了。”而後插上吸管,自己喝了起來。

白潭拉著她空著的手,回頭的時候,見墓碑上的女孩仿若在目送她們遠去,又在心裏道別了一聲:

下次再見了,遠去的故人。

她們在回去路上的某一個路口遇見了洛寧,對方也拎著一個竹筐,沒用完的長香露出頭來,裏頭大概是一些祭品。

辜竹降下車窗,請她上車一起回去,她沒有過問對方去了哪裏,又祭拜了誰,洛寧也默契地沒有說。

夏天很熱,洛寧擦了擦額上的汗,車內的空調並沒有開得十分冷,不會讓她突然一下子受不來。

時間讓她變得更加溫和,洛寧看著前面的兩個人,側頭望向自己來時的路,那裏山脈連綿,林木蒼蒼,足夠釋放一個自由的靈魂。

車上的氛圍平和,偶有之間的談話,都是奔著兩個年輕人的工作、辜寶芝的情況,以及兩個人又何時走,怎麽回的話題。

辜竹說:“明天上午就得走了,新的項目還在談,能不能落成得回去商討。”

“我們公司是百分百誠心邀請的,也十分看好項目的開展,還請辜大博士回去,替我們說說好話,我們真的很需要貴團隊的技術支持。”白潭笑著接話,在辜竹看過來的時候,輕咳了一聲:“咳,畢竟是家屬,開點後門走走嘛。”

聽到家屬兩個字,辜竹撩了撩發,抿嘴:“家屬也得公平公正。”

見她沒否認家屬的身份,白潭徹底笑了出來。

辜竹乜了她一眼,沒好意思再吭聲。

她的身後,洛寧的臉上始終帶著溫柔的笑意,目光像是看到兩個心愛的小輩在打鬧一般,有著欣慰和慈愛。

她很高興能看到,辜竹的心情這樣好,她希望,辜竹能和喜歡的人,就這樣開開心心,打打鬧鬧地生活下去。

第二天上午,和常月華道完別,仍然是常惜玲開著車送她們去坐高鐵,常惜玲揮著手,笑著說:“路上小心,姐姐下次見,等我去找你呀~”

她不再像小時候那樣子剛送完人就哭了,她已經輕車駕熟地知道,哪一趟高鐵,哪一班飛機,能讓她去找到思念的人了。

也許剛分別仍會有一點小小的失落,但只要到家躺上一會,和朋友開上一把游戲,她又是那個高高興興的常惜玲了。

反正還會再見面,就不要難過了,對吧。

......

辜竹是要到粵市轉機的,所以她和白潭又同路了一程。一直送到飛機場,磨蹭到不得不準備去安檢的時候,她們才準備分別。

拉著行李向前的時候,辜竹閉了閉眼,偌大的飛機場人聲四處沸揚,她卻仍覺得心臟空蕩而寂寥,就像是年少那場漫長分離的後遺癥,讓她突然邁不開步伐。

她轉身,就看到同樣駐足不肯離去的白潭。

視線在不長不遠的距離中膠著著,就像默契一樣,她們忽而快步向前,在要撞向對方的時候,伸出手,用力地擁抱在一起。

“你要來找我。”

“等我來找你。”

話才說出口,一個便仰起頭,一個低下來,人群嘈雜,機場的廣播聲播放著航班的飛行通知,她們在無人停駐的角落裏,輕輕接了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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