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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笨拙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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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笨拙的喜歡

微風徐徐的盛夏午後,  悠揚的鋼琴聲越過座位上埋頭工作的客人,在Verdelite咖啡廳的上空回蕩,周圍彌漫著咖啡和華夫餅的香氣,  仿佛給這個清幽的地方罩上了一層薄霧,  叫人心曠神怡。

路聞風在大廳和雕花回廊的交界處駐足,安靜地打量著不遠處那個在三角鋼琴前手指翻飛的卷發青年。

淡淡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灑進來,落在他的側臉,  也掛在他濃密卷翹的眼睫,連頭頂的發旋都仿佛染上了一層金黃,  就算只是這樣瞧著什麽也不做,  也覺得心中的煩悶紓解了不少。

所以看林漸西彈琴,  完全是一種享受,  可是自己之前卻從沒有來欣賞過。事實上,他打工很久的那個深藍酒吧,  自己也只去過那一次而已,  而青年卻只要一有空,就會過來烘焙坊幫忙。

這麽一想,  路聞風就覺得心頭沈甸甸的,  滋味十分覆雜。

很快一曲終了,  林漸西也到了休息時間,路聞風連忙見縫插針湊過去,  把人領進了自己早就定好的包間。

“學長,今天怎麽突然想到來這裏看我了?”他端坐桌前,兩手交疊搭在柔軟的桌墊上,神色有些詫異和好奇。

“來找你兌現承諾啊。”路聞風溫和的一笑,神色和平時沒什麽兩樣,眼底卻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這段日子林漸西的態度轉變了不少,  他思來想去,覺得應該是自己一直以來的關心不夠。

再加上那次青年特意提前為自己過生日,還精心準備了驚喜,自己卻遲到了幾個小時。雖然當時他嘴上說沒關系,但肯定還是傷心了,這才會變得有些冷淡。

所以他現在就想法設法要找機會彌補,臉上的神色懇切而真誠。

“小西,前段時間我因為工作上的事總是失約,實在太對不住你了。現在一個大項目終於結束了,先前答應過你的事,總不能再食言。”

說話的聲音也是刻意壓沈的柔和,姿態放得很低,眼中水紋散開,像是脈脈春風,並且滿心以為會得到眼前青年欣喜的回應。

不料林漸西卻擺了擺手,語氣輕飄飄的:“那些事都過去多久了,我早就沒放在心上了,而且你工作本來就很忙,我理解的。”

他嘴角和眼尾都微微彎起,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笑容也是甜甜的,但路聞風卻敏銳地從裏面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不,不對,不該是這樣的。

這種雲淡風輕的態度,好像不只是理解和體諒那麽簡單,更像是一種不在意。

就好像得到了真正重要的東西,就不在意眼前的這一點得失了。

路聞風不禁眼皮狂跳,手心竟然冒出些微汗意,一種惶惑逐漸襲上心頭。

但隨後,他又很快否決了這個發現。

怎麽會不在意呢?

酒後吐真言,在完全醉糊塗的時候,林漸西那一聲聲溫軟的風哥,還有那句黏膩真摯的喜歡,這些都做不得假。

他自覺說服了自己,於是面上又露出往日的溫潤笑意,目光一轉落到青年手上捧著的咖啡,還有心情調侃。

“咦,你今天怎麽不點焦糖拿鐵,換口味了?”

小西每次來店裏的時候,都會先喝一杯微甜的焦糖拿鐵,然後再幹勁十足地開始幫忙,後來鄭店長就牢牢記住了,只要一看見他來了,就會先做好咖啡遞過去。

然而林漸西卻搖搖頭,笑著解釋道:“其實我最喜歡喝的一直是全麥純咖,只是因為烘焙店裏沒有這個口味,我才找了個味道比較像的。”

他花瓣似的嘴唇上沾著一圈白色的奶泡,很快又被粉紅的舌尖舔掉,仿佛是無聲的誘惑,看得路聞風喉結微動。

“但是替代品始終是替代品,有了真正喜歡的味道,我幹嘛還要喝焦糖拿鐵?”

他笑瞇瞇地抱著咖啡又抿了一大口,面上神情滿足,說出來的話看似尋常,又好像意有所指,讓路聞風的心口突兀地一跳,不知道為什麽升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原來是這樣,那下次我讓鄭店長學著做全麥純咖。”他強壓下那點怪異的不安,扯了扯嘴角勉強露出笑容。

“對了小西,我之前說過要帶一些書和店裏的蛋糕,去福利院看看小朋友的,等你有時間,我們就一起——”

話說到一半,路聞風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發現林漸西好像根本沒在聽,註意力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轉移到了自己的身後。

若換做以前,他哪一次不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看,可是現在,兩人明明前一秒鐘還在交談,他居然走神了!

路聞風英挺的眉頭不自覺地擰起,順著青年的視線扭頭一看,發現他看的是包廂裏無聲播放的投屏電視。

畫面上,一個身形高大的青年頭戴一頂碩大的漁夫帽,戴著黑色口罩,正被一大群人圍追堵截著。而且這個身影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還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

“這是……你喜歡的歌手?”路聞風不關心娛樂圈的事,只能從報道上的只言片語裏猜測那個人的身份。

“嗯。”林漸西忙不疊點頭,眼底帶著明顯的崇拜和欣賞,“我特別喜歡聽他的歌。”

“是嗎?”他抿了抿唇,幹脆順著這個話題換了個提議:“那我們什麽時候一起去聽他的演唱會吧?如果他要舉辦的話。”

“不用不用。”沒想到林漸西毫不猶豫就拒絕了,甚至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也沒有額外的解釋。

路聞風頓時呼吸一窒,那種惶惑的感覺又上來了。

這樣果斷的態度和簡短的回覆,讓他甚至分不清,眼前的青年到底是不想看演唱會,還是不想和他“一起”。

手機屏幕不斷閃動,消息疊出不窮,工作群裏已經在接連地催促了,可是路聞風卻連看都不想看一眼,腦子混沌得一塌糊塗。

“學長,你是不是還有事要忙啊?”林漸西看了眼桌上一直在震動的手機,主動給了一個臺階。

“呃對,等下還有個會。”他這麽說著,卻把手機推到一邊沒管,任憑那些消息瘋狂閃爍,眼神專註地看向面前的青年。

“反正福利院也好,演唱會也行,下次你想去哪裏,我就陪你去哪裏,好不好?”

這次的承諾是認真的,沒有任何敷衍。這次說要去工作也是真的,沒有一絲欺騙。

然而林漸西卻只是淡淡一笑,不喜不悲:“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說吧。”

他的確沒有因為從前的失約而生氣。

只是,好像也不再有任何期待了。

路聞風的臉色瞬間蒼白下去,那麽高大挺拔的一個人,在此時竟顯得有些渺小和佝僂。

就好像巴甫洛夫的狗,每次送食物之前都亮起紅燈搖響鈴聲,它就會分泌唾液。

堅持一段時間之後,現在,我不送食物了,只亮紅燈只搖鈴,狗也會條件反射地分泌唾液。

習慣是最可怕的東西,人們可以接受“從未得到”,卻最害怕“得到後又失去”。從路聞風回頭的那一刻開始,這場博弈的主動權,就已經徹底落到了自己這一邊!

林漸西看著眼前的青年沈默地起身,神思不屬悵然若失,悄悄勾起了唇角。

然後,在路聞風一步一步就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叫住了他!

“欸等等。”

他慢悠悠地走上前,神色揶揄語氣嗔怪:“學長,你打算就這樣去參加商務會議嗎?”

“頭低一點。”口吻甚至有點強硬,和往常的綿軟截然不同。

但這是長時間冷淡過後突如其來的親昵,於是路聞風根本沒有遲疑,立馬聽話地微微躬身,然後就看著那雙白皙漂亮的手輕輕搭上了自己的脖頸。

是要擁抱嗎——他頓時有點緊張。

哦不是,只是整理衣領——他瞬間失落。

兩個人靠得很近,這個場景很熟悉,曾經有一次路聞風酒醉,林漸西急得連襯衫都沒穿好就出門了,在酒店的床榻邊,他就是這樣低下身子,紅著耳根任人整理領口的褶皺。

可是如今,仿佛時空回溯角色對調,面紅耳赤深陷其中的人變成了他,而游刃有餘的那個人卻變成了林漸西。

“好了。”他拍了拍手,滿意地笑起來。

於是路聞風下意識地擡眸,兩人四目相對,他終於在青年眼裏看到了熟悉的繾綣情意,這幾乎讓他激動得戰栗起來。

“謝謝小西。”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前柔軟蓬松的茶色卷發,只覺得心口缺失的那一角,終於被填滿了。

林漸西這次沒有躲。

現在暫時還不是時候,也不能一下子把人逼得太狠。

和盛銘風一起錄制的那檔綜藝,從後期剪輯到預熱宣傳再到最後播出,還有那麽一段時間。

所以,他要讓路聞風一點一點自己發現端倪,反覆拉扯,自我欺騙,最終被迎頭痛擊!

林漸西站在原地,目送著溫潤如風的男子腳步沈穩地離開,然後垂下眸子,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輕嘲。

就在這時,一張臉色黑如鍋底的俊美面孔突然出現在了門口。

“人終於走了?”

喬默川一身西裝革履,手裏端著杯咖啡,邁著長腿施施然走近,而後十分嫌棄地把路聞風坐過的椅子挪到一邊,自己又重新從旁邊拉了一張,一臉不爽地坐了下去。

他上午剛從德國出差回來,連時差都沒倒就想著過來看看林漸西,結果還沒聊兩句,正好撞上了路聞風,於是立刻就躲到旁邊包廂去了。

“就離譜,躲躲藏藏的,本少爺這輩子還沒幹過這麽憋屈的事兒!  ”

要說他從前雖然浪跡花叢,好歹也算是個有原則的,有主兒的從來不沾,結果現在見個面整得跟偷情似的,說出去都要笑掉別人的大牙。

“誰讓你躲了?”林漸西無語又好笑,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學長他人那麽好,我們兩個又堂堂正正心裏沒鬼,有什麽可避的?”

你心裏沒鬼,可是我心裏有啊。

喬默川偷偷瞄了眼青年精致的側臉,忍不住暗自腹誹。

再說自己之前追林瑜那點兒事,別人不一定知道,但路聞風心裏可跟明鏡似的清清楚楚,要是被反咬一口,那才是得不償失。

他心裏的算盤打得劈裏啪啦響,一擡眼,正好抓到林漸西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一個呵欠憋了回去,眸底閃著點生理性的淚光,眼下還有一點青黑。

“你昨晚上沒睡好?”

“有一點吧。”青年點頭,老老實實地承認:“昨天修改論文到淩晨,上午給導師趕了份報告,然後又要來Verdelite兼職。”

喬默川眉頭一皺,心裏頓時泛起一陣輕微的酸痛。

這樣連軸轉實在太累了,人又不是鐵打的,身體怎麽吃得消呢?

他把咖啡放下,沈聲道:“這家咖啡廳原來的那個全職鋼琴師病就快好了,等他回來,你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事實上,那個叫小吳的鋼琴師病早就好了,但喬默川為了下班的時候能多看兩眼林漸西,幹脆每個月白給小吳雙倍的工資,讓他繼續“生病”,好讓林漸西繼續兼職。

“是嗎?太好了,恭喜他身體康覆。”林漸西先是一臉高興,但很快又苦惱起來,“不過這樣的話,我就得另外再找份兼職了。”

畢竟咖啡廳鋼琴師的這份工作輕松又高薪,老板好說話,時間也還算自由,再想找份待遇差不多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再找?那豈不是更累?

於是喬默川臉不紅心不跳地迅速改口:“你不用找了,他的病可以覆發。”

林漸西:“?”

他懶得理會這位大少爺的瘋言瘋語,低頭又喝了口咖啡,然後就站起來準備離開包廂:“休息時間快結束了,我要去工作了。”

“等等!”喬默川也跟著站起身,下意識地叫住他,“我……我還有話要說。”

“那你說。”林漸西停下步子,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地看他。

於是喬默川緊張地舔了舔嘴唇。

他當然有無數種討美人歡心的手段,說過的情話數也數不清,可是一對上這個人,就好像中了什麽神奇的詛咒,渾身解數怎麽都無法施展,巧舌如簧總能變成笨嘴拙舌!

“那什麽,就是前些天我又養了盆玫黛紅,是覆瓣的。為了提高成活率,旁邊特意種了紫柔霧,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還是有點萎蔫,你要是有時間,能幫我瞧瞧嗎?”

男人談論起花來神色認真,語帶擔憂,倒像是個愛花的好主人。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這言行總顯得有幾分刻意,甚至有種莫名的違和感。

林漸西不禁狐疑地瞇起了眼:“你還對種花有研究?”

那天和傅臨北三個人一起吃飯的時候,聊到葉老夫人家的那些花,還有背後浪漫的故事,這家夥完全是一臉酸掉了牙的表情,現在居然說出這種話,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那當然,”喬默川面不改色神情自然:“我平時一直都很關註這些,對花藝也略有涉獵。”

才怪。

那天在曼迪斯酒店頂樓,他聽著傅臨北對什麽青羅絲、玫黛紅侃侃而談,和林漸西兩個人相談甚歡,而自己卻一句都插不進嘴,就覺得大事不妙。

所以他下定決心,回來之後一定要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研究透,給青年留下一個好印象。

“是嗎?”林漸西高深莫測地斜了他一眼,然後冷不丁問道:“那你覺得曼陀羅蘭搭配黃木生比較好,還是銀紅川更好?”

喬默川嘴角自信的笑容立馬僵住。

該死的,他在心裏把曹亮文罵了一萬遍,準備的那份資料一點都不靠譜,不是說全背下來就能對答如流嗎?

全特麽是胡扯!

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個進了考場拿到試卷才發現沒背到重點的學生,急得抓耳撓腮,最後只好稀裏糊塗蒙上了模棱兩可的答案,希望改卷老師給個同情分。

“呃,都可以吧,我個人覺得銀紅川更好,從花色搭配來說更合適。”

“噢——喬大少果然厲害。”青年意味深長地拉長了語調,把咖啡杯往桌上輕輕一放,“後面這倆名字是我編的,根本就沒有這兩種花。”

喬默川:“……”

他只覺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想忍住又覺得憋屈,想發火……

想發火又覺得舍不得,於是臉色頓時十分精彩。

“哈哈哈哈哈!”

林漸西看著他不斷變幻的神情,終於忍不住暢快地大笑起來,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兩頰泛著淡淡的緋紅,像是花骨朵突然綻放。

真好看。

連微微顫動的頭發絲都好看。

喬默川看得心口撲通撲通直跳,什麽紫柔霧、玫黛紅,就算是全部怒放的時候,也比不上眼前這一朵來得耀眼。

至於剛才生的那股氣,也許散在風裏,也許鉆進咖啡杯裏,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作為喬家最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喬默川曾經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風度和完美的儀態,就算是在林瑜面前,他也一定要擺足高姿態,永遠游刃有餘不失體面。

可是到了林漸西面前,這些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

甚至覺得,哪怕被他嘲笑也沒有關系,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我居然能讓他這麽開心。

模模糊糊間,喬默川覺得好像有什麽從未有過的東西徹底破土而出,伴隨著渾身的顫動和戰栗,牽扯著血肉,煥發出蓬勃的生機。

是什麽呢?

他忍不住皺眉。

想了很久很久,最後終於想明白了——

是他笨拙的喜歡。

是他漂泊浪蕩了那麽多年,終於動了的一顆真心。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最開心的是白拿兩倍工錢的琴師小吳:“人傻錢多,有錢人真的好像都有點大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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