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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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鑒定書整齊地擺在書桌上。

閻守庭從一開始就沒打開看過,已經板上釘釘的事,他不想再去覆盤,更不想看到閻昭跟他的關系是如何被剝離的,文件袋表面的塑封完整,倒映著屋內冰涼的燈光。

閻展風面色不悅,說道:“守庭,你這是什麽意思,是想跟我秋後算賬嗎?”

或許是術後未愈的原因,閻守庭的聲音很輕,卻依舊沈穩,“當然不是。”

“那你是什麽意思?”

閻守庭淡淡道:“事情既然已經發生,我不想去追究誰對誰錯,您是長輩,在千鈞出事的時候以您的立場做出決定,無可厚非。但無論怎麽說,閻昭還姓閻,就算他不是閻家親生的,可這二十多年,他也是您看著長大的,於情於理,都不該對他那麽殘忍,在那種情況下,真相對他來說已經很難接受,還要把所有的錯誤都推到他身上,您想過給他留一條活路嗎?”

閻展風中間一度想要開口,但直到閻守庭說完,他也沒說什麽,只是表情沈肅。

他把事情做絕,一是因為事發突然,唯有快刀斬亂麻才能防止事態進一步擴大,若只有閻昭身世被曝光,那其實遠不到棄車保帥這一步,他就算不是親生的,閻家也能繼續養著,沒什麽差別。

壞就壞在他跟閻守庭見不得人的關系傳了出去,影響惡劣。

如果不曝光閻昭身世,那就是坐實了閻家兄弟□□的醜聞,這個汙點便再也甩不掉,作為千鈞的掌權人,閻守庭的個人聲譽和企業發展休戚相關,對閻展風來說,一開始就不是均等的選擇題、

順勢曝光閻昭身世,再找個合理的借口發通稿,配合綁架案,這件事可以大事化小,是利益最大化處理。

只是要舍棄一個閻昭而已。

甚至不必真的舍棄。

閻青然只知道他們要做澄清聲明,卻並不知道其中內容,以為只是明面上過一遍,還會把閻昭接回來,再不濟換個身份換個地方生活,以閻家的能力,不是不能做到。

在看了官網聲明後,閻青然質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是不是有私心,還說以閻昭的心氣,這些事無疑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閻展風私心是有,但也是為了千鈞的未來,從閻守庭坦然承認跟閻昭的關系開始,他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那個時候兩人還是親生兄弟,閻守庭都敢不顧一切地要跟閻昭在一起,連不要孩子這種話都能講得出來。

還好聽了這話的是他,不是閻立皚,否則閻立皚怕是又要被氣進醫院。

“更何況,這不全是閻昭的錯。”閻守庭一字一句地說,“身世他也不知情,他跟我的這段關系,也是我先開始的。”

“閻守庭!”閻展風呵斥道,“我是給你臉面!”

閻展風驟然發火,身體由側轉正,兩腮緊繃,顯然是情緒到了極點。

閻守庭已經做好了準備才會跟他商談,此時此刻,無論是表是裏,他都無比沈靜,但慢慢撚動的指尖,還是暴露出他心中飄遠的點點焦躁。

閻展風的五官相貌跟閻立皚有三四分相似,氣質也是如出一轍,年紀上來以後,更加說一不二,遠比閻立皚要冷硬得多。閻守庭對於這個大伯,印象頗深,年輕時他是千鈞的頂梁柱,千鈞在他手下開拓了數條新業務,雷厲風行的手段廣為流傳,但為人並非不近人情,但自從他青年喪子、中年喪妻後,他逐漸從核心業務轉為幕後,退居二線,臉上也極少看到笑容。

閻守庭成年逐步接手千鈞的業務時,也接受到不少來自閻展風的經驗,他對於閻展風這位長輩,心裏是有尊敬的,所以並未反駁,而是坦然承認。

閻守庭說:“是我自己接不住。”他頓了一頓,“我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混蛋,閻昭說的沒錯。”

閻展風是聽過他那些驚世駭俗的荒唐話的,閻守庭一提,他立刻警覺,生怕下一秒閻守庭就會說出什麽更讓人無法接受的話。

“閻守庭,你給我想清楚了!”

閻守庭微微擡起下巴,看著他,“我想的很清楚,我要把閻昭找回來,跟他在一起。”

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說:“不是催我盡早把心儀的結婚對象定下來嗎,我就要他。”

這種篤定且輕緩的語氣,閻展風已經見識過一次,知道閻守庭是認真的,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閻展風沈默良久,才問:“你想沒想過後果?”

卻沒想到閻守庭垂眼緘默,好似這個問題遠比其他問題要難以回答,他聲音幹澀,道:“想過,但那都是我應該承受的,而不是閻昭。”

提起閻昭的名字,閻守庭便想起兩人分別前閻昭傷心欲絕的臉,不知為什麽,閻守庭心想,他一定恨死我了。

閻守庭回過神,大拇指已經將食指的指節緊緊按著,那一小塊的皮膚被掐的發白,留下一條月牙形的痕跡。

閻展風還是說:“你們兩個不合適。”

“那也不是把閻昭丟下的理由。”閻守庭繼續道,“到底合適不合適,取決於我跟他。”

“你是鐵了心要跟他,跟他……”

閻守庭沒有猶豫,“從我記事開始,閻昭就跟在我身邊,他從走路都踉踉蹌蹌到會跑會跳,那些他或許都不記得的事,我記得。你們總說是他愛粘著我,說他是小跟屁蟲,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他離不開我,是我離不開他。”

閻展風不明白他感情產生的原因,十分費解道:“那是你混淆了親情和愛情,你只是對他有保護欲,習慣了哥哥這個身份而已!”說到情緒激動,他喝了口水,眉心滿是憂愁。

閻守庭卻點了點頭,說道:“曾經是這樣,我以為我只是習慣了他的存在,後來我試著遠離他,脫離哥哥的身份去看他,這種感情卻仍然沒有消失,那麽,和我帶著這層身份去愛他又有什麽區別?”

這番話不一定說服了閻展風,他表情還是凝重,更多的是無可奈何,嘆道:“守庭,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閻守庭又是許久沒有回答,閻展風以為他是默認,不會再回答的時候,卻聽到閻守庭說:“愛是有臨界值的。”

閻展風很是驚訝,朝他看過去。

閻守庭低聲說:“我越來越難以接受他和別人相處,更加無法接受他會屬於別人。”

這回閻展風不再驚訝了,甚至心知肚明,恐怕導火索就是閻昭跟沈家聯姻一事,話說到這裏,閻展風已經不想再問下去,閻守庭看著理智,其實軟硬不吃,跟這種人講道理,只會白費口舌。

“行了,”閻展風說,“這些話你在我面前說就說了,非常時期,不要在你爸媽面前提這些。”

閻守庭說道:“我知道,我以後再說。”

閻展風說:“能別說就別說。”

他將杯子裏的水喝完,這才拿出錄音筆放在桌上,身體往後一靠,說道:“你要的東西在這裏,拿走吧。”

當時沈浮圖就是帶著這個上門,借此推翻了閻昭的身世。

閻守庭手一伸,就將其拿在手裏,慢慢地轉了一圈,“是誰送來的?”

閻展風似是猶豫要不要說,但閻守庭一直看著他,他沈吟片刻,說:“沈家那個。”

沈浮圖,閻守庭有所預料,面上卻表現出什麽表情,他臨走的時候,閻展風還說:“不管你怎麽想,我勸你暫時不要和沈家交惡,你的腺體後續修覆還要他們的技術。”

“我知道。”聲音有些冷淡。

閻守庭上了車,說了個地址,司機便平穩地發動汽車,窗外的景色後退,從閻守庭的眼眸中飛速掠過。

他將窗戶降下,閉上眼深呼吸了兩次,一邊擡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後頸的腺體,已經術後有一段時間了,現在還在第一療程的修覆中,並不需要佩戴頸環,Alpha對於身體的掌控敏銳而精密,這種微弱的刺痛和膨脹感,像是術後的條件反射,也像是情緒翻湧時的生理反應。

他忍了又忍,那種感覺還是沒消散。

閻守庭把錄音筆和鑒定書都放進文件袋裏,打算交給秘書,讓他們繼續去查一下沈浮圖,尤其是關註沈浮圖曾經和誰來往密切,能調查出錄音裏這個男人是誰最好。

他腦子裏有些亂,沈浮圖為什麽會有閻昭身世的秘密,又是誰告訴他的,他到底是怎麽搭上這條線的?究竟是為了財還是報覆,閻守庭不得而知,相比之下,沈浮圖拿到消息之後曝光給閻家的原因就清楚很多。

在路上,閻守庭拿出手機看了好幾眼,等著助理給他回消息,前幾天,用來監視沈浮圖的人說,沈浮圖離開了華空市,去了遠圖醫藥的國外公司視察,閻守庭不想錯過消息,安排了一個助理過去,可助理落地之後接連幾天都沒有在遠圖醫藥公司蹲守到沈浮圖。

閻守庭給了助理一個期限,要是還找不到沈浮圖的下落,他到時候會從沈家父母那裏套點消息,親自過去一趟。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可助理還未給他發來確切消息。

或許是因為聽到了閻展風那些話的原因,閻守庭的情緒一直浮在水面上,晃晃蕩蕩,他有些等不及,心裏再次想起閻昭。

一想起閻昭,他的頭更暈了。

水面的波浪翻湧,咕嚕咕嚕地冒泡泡,像是水溫到達了沸點,泡泡由小變大,一個個炸開,升騰的氣體熏得閻守庭喉嚨發緊,只好將腦袋靠著窗,靜心凝氣地吹會風。

但是這種反應逐漸從腦海和腺體傳到全身,閻守庭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坐直身體,讓司機送他回尚擎,再把文件袋送到公司,交到他秘書的手上。

閻守庭在腦海中回憶,他出院時醫生對他的叮囑,他的易感期紊亂後遺癥會逐步消失,這個過程中,可能會伴隨著腺體發熱,有點像是易感期發作,但又比易感期的癥狀輕很多,這是因為腺體在痊愈,等真正好透了,這些異常癥狀會消失,而困擾他多年的易感期紊亂也會恢覆正常。

但是醫生沒說這會持續多長時間,閻守庭只能先回家待著。

他甚至都沒量體溫,因為體感就已經很不對了,這種情況也沒有辦法淋浴,他解下領帶,隨手一扔,走近沒開燈的臥室,在門口還撐了一下門框,低低地喘了一聲。

他進屋不久,便想起一道悶響,像是什麽東西摔了,緊接著便想起連在一起的翻箱倒櫃的聲音。

閻守庭眼眶幹澀,後腦勺沈重,意識飄飄然,也有點弄不起自己想要做什麽,他只是記得衣帽間裏有他要找的東西,一定要找到,至於是什麽,他不知道。

衣帽間拐角的推拉門裏,掛著幾件衣裳,不是一套的搭配,也不是應季的衣服,看尺寸,甚至不是閻守庭的。

閻守庭找到了目標,將其拿了下來,一件不夠又拿一件,最後都搜羅出來抱在懷裏,腦袋埋進去,閉著眼睛深深地嗅聞。

已經沒有他想要的味道了,但他還是本能地感到滿足,在這堆衣服裏,他才能感到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他最後是被手機震動的聲音喚醒的,他本來昏昏沈沈,這細微的震動竟然真讓他清醒了片刻。

是一個未知的號碼,閻守庭按下接聽鍵,“餵,你好。”

對面並沒有人開口,很快便掛斷了。

閻守庭卻猛然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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