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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夢游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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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夢游仙境

露露絲夢游仙境

童話風,致敬安徒生



很久很久以前,我聽過一個故事,當時我在兔子洞外曬太陽,兩個路過的小孩是這麽說的,他們說從前有一只小美人魚,因為愛上王子變成了人類,甘願死在王子的新婚之夜。我不喜歡聽人類的故事,人類總是這麽吵,把我從午睡中吵醒了。我趴在接骨木下沈思:為什麽小美人魚要變成人類呢,人類多麽無聊,我倒是寧願做一只兔子。

湖邊的兩只鸛鳥跟我一樣聽到了那個故事,其中一個說:如果能得到永恒的靈魂,我也想變成人類呢。

另一個說:哼,你可不懂他們說的愛是怎麽回事。

鸛鳥看到我,低頭問我:你知道愛是怎麽一回事嗎?

我?我怎麽會知道。我只是一只獨來獨往的兔子,住在我收拾得幹凈舒服的兔子洞裏,每天我都會銜來一朵小花放在兔子洞旁邊。天氣好的時候,我跳到湖邊喝水,在湖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我有雪白的皮毛,烏黑的眼睛,毛茸茸的爪子。鸛鳥說,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我更漂亮的兔子。

我得意地抖抖耳朵,沾水梳理光滑的毛發。不過兔子也有兔子的煩惱,因為一到秋天,我就會開始掉毛。鸛鳥準備去南方過冬天了,我憂愁地看著自己爪子上掉下來的毛,鸛鳥說: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南方嗎?

我說:我可不像你們一樣有翅膀呀。

鸛鳥說:聽說今年的冬天格外冷,你要多囤一些食物。

我也想去南方,但一只兔子能去哪裏呢,我更加憂愁地看著自己的爪子,只能希望自己在冬天到來之前,多收集一些幹草,將自己的兔子洞刨得更深一點,弄得暖暖和和。

寒風一吹,我的鄰居們準備離開了,起飛之前跟我說,明年見。他們一走,我連說話的同伴也沒有了,另一位松鼠鄰居也早早冬眠。每天我趴在兔子洞前曬太陽,樹上的一片葉子砸在我的腦袋上,我一動不動。

他們把這叫做偷懶,但我覺得僅僅是脾氣好,我可不會因為這種小事生氣,又一片葉子砸在我腦袋上,我挪了一下身體,擡頭看樹的枝丫,今年可真冷啊,葉子這麽快就掉光了。

第一場暴風雪來到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低估了今年的嚴寒,大雪灌滿了我的兔子洞,我聽著外面的風聲,凍得瑟瑟發抖。終於等雪停了,我費勁爬出來,抖落身上的雪花,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我怎麽也沒想到,就在這時候一只挖地洞的鼴鼠挖到了我家,偷走了我的食物。等我回到兔子洞,那些辛辛苦苦囤的東西都沒有了,我找了很久很久,也沒找到那只壞鼴鼠。

冬天還長,如果沒有東西吃,我會死的。我難過了半天,終於有勇氣出去尋找食物,雪又開始下了,我的身上越來越冷,我可能要死了。我趴在雪裏,耳朵緊緊貼在身上,好讓自己暖和一點,頭一次,我覺得做個人類也不錯,至少人類會生火取暖。

就在身體幾乎凍僵的時候,我聽到了人類的腳步聲,我努力睜眼看過去,一雙長筒靴停在了我面前。這是一個高大沈默的成年男人,他將我托在掌心裏,摸我的腦袋,他的羊皮手套上沾著雪花,對我來說很冷,我在他手裏發抖,於是他咬住手套,將兩只手套分別摘下來,用溫暖的手掌捧住了我。

我毛發間的雪慢慢融化,在他手裏化成水,但我還是沒有知覺。他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帶我離開了這裏,我跟著他上了一輛華貴的馬車,馬車很溫暖,還有豆蔻的香氣,可能他看我凍僵了,一直輕輕摸我的腦袋。終於,我抖抖身體擡頭看他,他戴一副眼鏡,鏡片上沾了雪水,看起來還算英俊。

奇怪的人類,他撿我回家,不會是想吃了我吧,我警覺地向後縮,他一聲不吭將我抱在他懷裏,一只手捏著我的後頸,一只手托住我的屁股。

就算我是兔子,也是一只有尊嚴的兔子,屁股不能被人亂摸。我惱羞成怒,蹬開他的胳膊,一口咬住他的手指,他皺了一下眉,薅著我的耳朵將我提起來,我越想越委屈,生平第一次被人摸了屁股,差點哭出來。

他淡淡說:這就是你的報答?

我餓壞了,耷拉著爪子,沒有掙紮的力氣,耳朵也被他扯得疼,只能跟他幹瞪眼。

他說:壞兔子。

世界上只有壞鼴鼠,沒有壞兔子,我好生氣。下一秒,他拿出一根胡蘿蔔,放在我面前,我撲騰了一下,他卻薅著我的耳朵,將我提得更高,故意不給我吃。

他凝視著我,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白露。

白露,這大概就是他自以為是地給我起的名字吧。

我趴在他腿上,小口小口啃胡蘿蔔,吃得很文雅克制。可他一直盯著我,我跟他對視一眼,忽然有些害羞,抱著胡蘿蔔背對他,他把我的頭扭過來,我又背對過去,他又把我扭過來。

他說:哦?喜歡屁股對著人。

我停止咀嚼,呆了片刻,要不是我只是一只兔子的話,一定給他一拳。人類怎麽這麽沒禮貌!

我拱進他的衣服下,想找個他看不見的安靜角落,他沒有阻止我,也沒再打擾我進食。我吃飽了有點困,趴在那裏打盹,就這麽睡著了。過了很久,等我迷迷糊糊醒來,我趴在他的手臂上,而他也閉著眼睛休息,他靠著天鵝絨軟墊,將我半摟在懷裏,身上還有雪水的味道。

其實他總歸救了我,我將爪子搭在他胸前,謹慎地思考,要不要給他一撮兔毛,作為報答呢。

事實證明,兔子永遠不該對人類心軟。眼前這個名叫鄭昆玉的人類,其實是瑪卡巴卡國的國王,別問我為什麽他有一個中國名字,他一回到宮殿就將我扔進了籠子。我扶著籠子看他,其實籠子裏什麽都有,有食物,有給我睡覺的軟墊,甚至還有玫瑰花和玩偶,但我還是害怕。他用一種莫名陰郁的目光俯身看我,仿佛在研究我到底是個什麽玩意,我急忙跺腳,示意他放我出去,他不理我,直到有人叩門,他隨手扯了一塊天鵝絨毯子,將我蓋在了黑暗中。

我被關在了小黑屋,開始想念我的兔子洞,盡管兔子洞也黑乎乎的。玫瑰花的香氣甜得我頭暈,仿佛現在就來到了春天。連著三天,鄭昆玉都把我關在小黑屋裏,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會把毯子拿走,過來看我。

第四天,我非常抑郁,在他又來看我的時候,咚的一聲躺在軟墊上裝死,一動也不動。他終於打開籠子,把我拎出來,一出籠子,我就掙脫他的手掌來了一個猛兔下山。我跑得飛快,沒有一會兒跑到了外面,可是他的家太大了,我迷茫地蹲在大理石臺階上,不知道要往哪跑,鄭昆玉站在我身後,冷幽幽道:跑什麽?

我嚇得一哆嗦,一下子跳進雪地裏,找了個角落藏起來,他蹲在我面前,朝我伸出手,說:白露,過來。

我不想過去,就在這時,我聽到一陣犬吠聲,一只博美犬遠遠看著我,他看起來可愛柔弱,看我的眼神卻很兇,那是鄭昆玉以前的寵物。他朝我沖過來,我只好老老實實跳上鄭昆玉的手。

鄭昆玉看出我受了驚嚇,摸我的腦袋和耳朵,讓侍臣把那只狗牽走。侍臣看了我一眼說:陛下,這只兔子不太對勁。

鄭昆玉瑪卡巴卡說:有什麽不對勁?

侍臣猶豫說:這只兔子身上有一種邪惡的,毀滅性的魔力。陛下,為什麽要養一只兔子當寵物呢?

……

我怎麽不知道我有什麽魔力,人類不要汙蔑我。可是鄭昆玉聽了格外沈默,他將我抱回宮殿,這次沒有再關著我。他沒提那天的事,只是把我當成一只寵物。他在書桌前看公文,我就在書桌上跳來跳去,他坐在壁爐前喝酒,我就在他的膝蓋上打盹,他去歌劇院,我就趴在他的口袋裏,他在餐桌上吃飯,我在他對面的盤子裏吃青菜。

我不需要在籠子裏了,但是每天有兩個仆人跟著我,我做什麽事,他們都會一一匯報給鄭昆玉。鄭昆玉用玫瑰花瓣水給我洗澡,然後把我擦幹凈,在我脖子上掛了一條沈甸甸的紅寶石項鏈,那是給我的禮物。我不理解人類盲目的愛,悶悶不樂,耳朵也不由得垂下去,可是鄭昆玉抱我起來,親了我一下。

第一次有人親我的嘴,我的耳朵尖抖了抖,又抖了抖,鄭昆玉將我放在他的頸窩,看著鏡子裏的我們,說:你會永遠陪著我嗎?

我半倚在他的肩膀上,在心裏說:我只是一只兔子。

他緊緊握住我的前爪,又親了我一下,兩下,我被他弄得暈頭轉向,小心地親了一下他的臉。他慢慢摸我的背,每次摸完了停在屁股那裏,過了好一會兒,我忽然有種古怪的感覺,直直地從他手裏掉下去,趴在他腿上沈思。

他說:怎麽了?

我欲哭無淚,輕輕發抖,他研究我的身體,將我翻過來,我不讓他看,一口氣鉆進被子裏。他以為我生病了,叫醫生來看我,醫生看完之後說:這是發情了。

鄭昆玉臉上的表情也很古怪,說:怎麽看出來的?

醫生說:脾氣不好,屁股喜歡撅起來,那裏也發紅。兔子一年四季都容易發情,每次發情期都很長,得小心伺候。

良久,鄭昆玉嗯了一聲。

醫生走了,我還埋在被子裏,鄭昆玉將我抱回懷裏,我渾身一激靈。他們就這麽討論我的隱私,我感到非常憂傷,非常丟臉,就算我是兔子,也需要秘密。

他一摸我,我就想蹭他,這不是我的問題,是兔子的問題。我忍不住舔他的手指,騎在他的手腕上,鄭昆玉揉我的耳朵,低聲說:這麽下流。

如同驚天霹靂,我滾下去,咚的一聲掉在地板上,不聲不響看著天花板裝死。這次我真的生氣了,我羞憤交加,決心跟人類劃清界限。

兔子的事,怎麽能叫下流呢。

發情期的事還沒完,瑪卡巴卡國發生了一件大事。鄭昆玉的那只寵物狗失蹤了,發狂咬死了好幾個大臣,他身邊的人都想不通怎麽回事,因為那只寵物狗一直很溫順,在我來之前。

一位智慧的長者預言說,我的身上有一種邪惡的魔力,遲早會毀了這個國家。

仆人說:可他只是一只兔子啊。

長者看向鄭昆玉,鄭昆玉什麽都沒說,回去之後把我關在了籠子裏。

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他不來摸我,也不來抱我,只是坐在那裏看著我。我正在發情期,很難受地在籠子裏蹭來蹭去,他拿出一把匕首,走到我面前,刀尖對準我的心臟,說:你只是個兔子。

我點頭。

他說:你到底要我怎麽辦?

我聽不懂,一點也聽不懂,他狠狠說:是兔子還這麽騷。

我垂下耳朵,看看刀尖,又看看他,他把我扔回去,關上籠子,也不管我,就這麽走了。

我用爪子捂住臉,讓自己冷靜。日光一寸寸西斜,鄭昆玉還沒有來,我決定離家出走。他走的時候忘記給籠子上鎖了,我爬出來,找到一塊鄭昆玉的手絹,在上面放了兩塊蔬菜餅幹,一根袖珍胡蘿蔔,一朵玫瑰花。我將手絹系成一個小小的包袱,背在身上離開。

月光很好,可我只是落寞地沿著冰冷的大理石臺階,低頭走在寒風中。

鄭昆玉是在三天後找到我的,當時我躺在街邊的巷子裏,被一群流浪狗咬得奄奄一息。我討厭人類世界,人類世界連動物都會欺辱人。我想念湖邊的兔子洞,想念鸛鳥們,想念嫩芽鉆出地面散發的氣息。

鄭昆玉將我帶回去,我的離家出走徹底失敗了,他穿著睡衣給我洗澡、上藥,我的屁股上被咬掉了一撮兔子毛,非常難看,他拿梳子給我梳毛。

梳到後面,他來摸我,說:我知道你恨我。

他又說了一些奇怪的話,什麽兔子不兔子,怨恨不怨恨,但我睡著了。我太累了,要怪只能怪我是一只無能為力的兔子。

他抱著我睡在床上,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在他手上蹭來蹭去,焦躁地將腦袋拱進他的睡衣袖口,終於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他被我吵醒,知道我是在被發情期折磨,主動摸我,我被他摸得渾身戰栗,胸脯發熱。不知道為什麽,我突然覺得自己有一顆人類的心,我覺得羞恥極了。

兔子是不會羞恥的,兔子發情會理所當然把一切東西當做兔子,可我知道,鄭昆玉不是兔子。我抱著他的手,夾著他的手指,嗅他身上的味道,舔他的手背和指尖。他按住我的後槽牙,讓我含得更深一點,我黏黏糊糊舔了好久好久,發情越來越嚴重,一口咬住他的手臂,在上面留下一個深深的牙印,他把我推開,沈著臉看我,說:不準咬。

我咬著被角,幽怨地盯著他,他嘴上說不準咬,還是來摸我的頭,撫慰我的情緒。我被摸舒服了,松開被角,輕輕拱他的手,他摸我的舌頭,一下一下配合我的舔弄,同時摸我的肚子,我的尾巴,摸我耳朵與腦袋之間的地方。我軟軟地在他手裏融化,又開始咬他,這次他皺了皺眉,由我去了。

過了很久很久,我數不清楚自己蹭了多久,他親了親我的額頭。

就在那一刻,我心裏產生一個強烈的念頭,如果我是人類就好了。

是的,我想要變成人類。我想要自由地離家出走,我可以推開他或者擁抱他,我想要不再那麽難堪地發情。

我想要弄清楚,愛是什麽東西。

愛怎麽會讓人毀滅呢,鸛鳥明明說,愛會讓人得到永恒不滅的靈魂。



聖誕新年的那天晚上,整個瑪卡巴卡王國舉行盛大的舞會,所有的侍臣都去舞會了,我趴在刺繡軟墊上,看著窗外的世界,下雪讓宮殿變成了水晶球。

鄭昆玉不能陪我,他是國王,是舞會的主角。我悄悄溜出房間,蹲在舞廳門外看著人類攜手起舞,其中有一位風度翩翩的依古比古王國的王子,遠遠看不清臉。

我離開舞會,躺在一棵美麗的聖誕樹下,把自己的耳朵鉆進聖誕帽裏。這棵樹是鄭昆玉親自裝飾的,上面彩燈閃爍,光芒流轉。我躺在禮物堆裏,覺得自己像是躺在春夜的湖邊,看天上的星星。

不知不覺,我在聖誕樹下睡著了,我夢到一個美麗裊娜的仙女,她提著裙擺,拿著仙杖,翩然走下樓梯來到我面前,彎身說:白露,晚上好。

我說:晚上好,你怎麽知道我叫白露?

仙女教母說:我就是知道。

我說:你好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仙女教母微笑看著我,我心想,她好像我的媽媽,可是我是一只兔子,我的媽媽肯定也是一只兔子,怎麽會是人類呢?

仙女教母揮了揮仙杖,說:我可以實現你的一個願望。

我說:你為什麽要實現我的願望?

仙女教母說:你沒有願望嗎?

我說:有很多人也在許願,你會去那些窮苦的人身邊,滿足他們的願望嗎?

她的聲音無比溫柔:會的,我會去的。那麽先來告訴我,你有什麽心願吧。

我擡頭望著聖誕樹,慢慢說:你能把我變成人類嗎?

她說:為什麽一定要變成人類呢?

我說:我的心讓我想要變成人類。

她憂傷地望著我,手裏的仙杖一會兒明亮,一會兒暗淡。

我說:不能嗎?

她說:你的身上有一種魔力,有人給你施加了惡毒的咒語,如果你要變成人類,就要付出代價。連我也不知道那個代價是什麽。

我說:我不怕代價。

她似乎嘆了一口氣,點一點仙杖,在飛舞的流光中說:總有一天,你會發現……

後面的話我沒有聽清,因為我渾身疼痛,耳朵尖也疼,我幾乎暈厥過去,一陣一陣心痛。他會懂嗎,我為什麽要變成人類,他會懂嗎。

我躺在黑暗冰冷的地板上,渾身赤裸,不知過了多久,恍惚中我看到一個男人朝我走過來,他端著蠟燭,看到我似乎吃了一驚。我看不清他的臉,只是隱隱約約記起,他是依古比古王國的王子。他站在那裏,朝我伸出手,我下意識把手遞給他,忽然暈了過去。

在那一剎那,另一只手及時拉住了我,鄭昆玉俯身看我,將我抱在懷裏,他沒有笑,也沒有驚訝,只是用披肩裹住我的裸體,目光沈沈地望著我。

燭光映在他的額頭上,照亮了他一雙憂郁的眼睛。

我如願變成了人類。

鄭昆玉給我準備的衣服很合身,就好像天生合該我穿一樣。房間到處堆滿鮮花,窗簾一直垂到地上,鏡子大得像一扇門,我在裏面看到自己,我穿絲綢睡衣,臉色蒼白。鄭昆玉走到我身後,吻我的長發和脖頸。

這是我變成人類之後,我們的第一個吻,他托著我的臉,低頭含住我的嘴唇。他沒有問我是誰,沒有問我從哪裏來的,就好像他知道我是那只兔子。

不過就算他問我,我也無法回答。我雖然變成了人形,依舊保留著兔子的意志,有著兔子的發情期。最重要的是,我無法說話。

鄭昆玉說:你冷嗎?

我憂傷地望著他,搖了搖頭。他好像發現我無法說話了,擡起我的下巴,說:沒關系,我會永遠跟你在一起。

他說:白露,你變成人,我很高興。

鄭昆玉的聲調深沈,我看得出來他的確高興,可是在高興之外,還有別的紛繁覆雜的情緒,讓他看起來有些冷酷。

他帶我走到床邊,我想跟他說,我怕疼。可是我再也不能開口說話,我是個啞巴。他脫掉我的衣服,壓在我身上,我眼裏含著淚。他進入我的身體,將我抱得很緊,我全身都疼,他的眼神讓我害怕。

我不明白,為什麽他不能像對待兔子那樣對待我,他的動作近乎粗魯狂熱,仿佛等待這一刻等待了太久。那一晚我哭了很長時間,他吻我的眼淚,卻沒有停下。

第二天早上,侍臣進來換床單,裝作看不見上面的血。鄭昆玉給我梳頭發,就好像過去給我梳理兔子毛一樣。他看著我的眼睛說:白露,全世界沒有比你更美麗的人。

我依舊心痛,他說這樣的話,仿佛我的美麗只是他胸前的一枚勳章。他摸了摸我的臉,說:為什麽不笑了?

他說:你是兔子的時候經常笑。

原來人類還能看出兔子高興不高興,笑不笑嗎,那他能不能讀懂我的眼神,讀懂他的情人害怕他的傷害。為什麽人類能理解兔子,卻無法理解人類。

變成人類之後,鄭昆玉帶我去了很多地方。他帶我去歌劇院,在包廂握著我的手,他帶我去打獵,我們騎同一匹馬。我們一起出海,在游艇上,我望著湛藍的海面,想起小美人魚的故事。

春天很快來了,鄭昆玉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化妝舞會,有人走過來跟我說話,我也只能默默看著對方,無法參與到那個熱鬧的世界中。我走到陽臺,看著天上的星星,想念春天的柳樹湖,想念兔子洞,就在這時有人走到我身後,輕聲說:晚上好。

我回頭看他,他就是依古比古王國的王子,別問我為什麽他也有一個中國名字。阮秋季走到我旁邊,吻了一下我的臉,我驚訝地看著他,他說:可以請你跳舞嗎?

隔著薄薄的絲綢手套,他執住我的手,我想要把手抽走,他微笑說:你看起來像一位公主。

我不是,我只是一只兔子而已,一只變成了啞巴的兔子。我難過地看著他,拒絕他的好意,在他手心裏寫:對不起。

阮秋季凝視著我的臉:你不能說話?

我搖搖頭。

他怔了一會兒,依舊拉住我的手,說:但還可以跳舞。

我沒來得及拒絕,他讓我扶住他的胳膊,帶我走向舞廳,然後挽住我的手,跟我一起跳舞。

頭上的珍珠花冠很沈重,我被束胸勒得喘不過氣,臉頰不由得漲紅。我想要跟他說,停下來吧。他溫柔地說:有幸邀請你明天一起共進午餐嗎?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因為我看見了鄭昆玉。他站在樓梯上,遠遠望著我們,他的目光冷而冽,讓我覺得害怕。

舞會之後,我沒有再見到阮秋季,鄭昆玉把我軟禁起來。每天我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間,在陽臺上看侍臣們在花園玩鬧。

阮秋季給我寫了很多信,他的信很有禮貌,沒有任何出格的地方,他告訴我依古比古王國有什麽好玩的地方,告訴我湖邊的鸛鳥們孵出了小鸛鳥,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有回信。一天晚上,鄭昆玉看到那些信,當著我的面把信撕掉,我按住他的手,希望他不要撕,他陰沈地說:你是不是想離開我?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緊緊抓著他的手。他撕壞我的衣服,掐著我的脖子說:是不是對著任何一個男人,你都能發情,你還不如做一只兔子。

我忍受煎熬變成人類,得到的就是這樣一句話。我傷心透頂,卻無法解釋,無法爭辯,一句話都無法為自己說。

他把我脫得一絲不掛,扭住我的胳膊,從後面幹我,每一下都頂得很深。沒有一會兒我完全脫力,他拖著我的腰,將我牢牢圈在身下。他的動作沒有溫情可言,只有無窮無盡的欺辱。

這一晚本該不是我的發情期,可是他沒完沒了地折騰我,最後我糊塗了,還以為自己是只兔子,於是傻乎乎地趴好。我將手放在肚子上,甚至能感覺他的存在。

我焦躁又不安,心裏有種古怪的感覺,他註意到我的動作,冷漠地笑:抖什麽,又不會被操得懷孕。

人類發情太累了,每次都要好久結束,他射在裏面,我感覺肚子裏很滿,也很漲。他沒有退出去,暧昧地摸我的肚臍,抱著我說:真跟懷孕了一樣,會不會生一窩小兔子。

他的語氣很惡毒,仿佛是在詛咒我,詛咒我這輩子也只配當一只任人宰割的兔子,永遠無法得到人類的愛。

我努力蜷縮身體,想象自己在兔子洞裏。鸛鳥說,做一只兔子有什麽不好,為什麽要變成人類。我想象青草拂在臉上的感覺,想象湖水,我低頭看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看到一只雪白豐腴的兔子。

鸛鳥帶著小鸛鳥站在樹枝上,我說:我這是怎麽了?

鸛鳥嘆氣說:你懷孕了。

鄭昆玉終究把我關在了塔樓上,不讓任何人跟我接觸,他偶爾才來看我一次,每次來都是為了跟我上床。他為了阻止我向外界求助,拿走我的紙和筆,每次他來塔樓,我們沒有任何交流。

我想跟他說我懷孕的事,但他沒給我機會,每次他操得太狠,我都會害怕地捂住肚子。他捏住我的胸部,察覺到我身體的變化,嘲諷我的身體淫蕩下流,不過最終還是沒發現我已經懷孕。

每天我坐在塔樓窗邊,看著遠處的教堂尖頂,不知不覺將手放在肚子上。我不知道這對於我來說意味著什麽,只是想起鸛鳥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留在世上的痕跡。

當時我說:死掉之後,就再也沒有痕跡了。

鸛鳥說:死去的人也有可能變成天上的星星。

我說:我就不想變成星星。

鸛鳥一本正經說:那是因為你不懂相愛的痕跡。你只是一只兔子嘛。

時至今日,我還是不懂什麽是相愛的痕跡。本來我可以問鄭昆玉,他是我第一個遇到的人類,可是我無法開口說話。

塔樓上的日子很無聊,懷孕讓我疲憊嗜睡,不過我找到一個打發時間的好方法――織毛衣。可是織毛衣太覆雜了,我還學不會,於是我決定織一條圍巾。

鄭昆玉來看我,我彎身撿毛線球,一下沒撿到,毛線球滾出去,滾到了他腳邊,我這才發現他來了。鄭昆玉說:你不舒服嗎?

我搖搖頭。

鄭昆玉說:你織圍巾幹什麽?

我看向別的地方。

鄭昆玉撿起毛線球遞給我,我沒有接,他半蹲下來看我的眼睛,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我被他嚇了一跳,怔怔地看他。

他沈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說:嫁給我吧,白露。

我只是搖頭。

可是他非常固執,說:十天之後我們就舉行婚禮,然後我們去海上。

他的話可怕極了,我丟下毛線想要逃開,他抱住我,吻我的額頭。他的吻好像有什麽魔力,讓我掙脫不開,可我心裏明白,我是心甘情願被他吻的。

他還是沒發現我懷孕,他真的沒發現嗎,我隱約有點失落。在塔樓上的最後一晚,我看著窗外的月光,心裏向仙女教母祈禱,祈禱她可以施展魔法,讓我開口說話。相愛這件事,總需要一個人來開口。

仙女教母沒有出現,但是我夢到自己躺在床上,鄭昆玉把一朵蓮花放在了我胸前,真奇怪,那個房間我從來沒見過,鄭昆玉也從來沒用那種眼神看過我。除了我變成人類的那一晚。

那朵蓮花讓我非常痛苦,我好像失去了什麽,可是我不知道。

這是我第一次做夢,像人類一樣做夢,我從夢中驚醒,捂著心口喘氣。鄭昆玉摸我的頭發,安慰說:怎麽了?

我在他手心寫:夢。

他的目光陰沈沈的,我正有點心慌,他將我摟在胸前,說:傻兔子。

我看不見他的臉,並不知道他是什麽表情。如果我知道,他嘴上說那麽輕松的話,眼神卻變得僵冷殘忍――

如果我知道。

阮秋季聽說我將會成為瑪卡巴卡的王後,對鄭昆玉說要送我一件新婚禮物,時隔這麽久,我在花園見到了阮秋季。

兩個侍臣在旁邊陪著我,這是鄭昆玉的指示。阮秋季給我看他的禮物,黃金做的中國夜鶯,只要上了發條,夜鶯就會唱動聽的音樂。

阮秋季說: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阮秋季對我笑了笑,笑意有些寂寥。

我們的會面平平淡淡,他喝完下午茶就離開了。我一個人回到房間,打開夜鶯的心臟,果然紙條和玻璃瓶還在那裏,紙條上寫:這些魔法藥水可以讓你找回記憶。

我有些迷惑,什麽叫做找回記憶。很久之前,仙女教母說我被施加了詛咒,難道阮秋季知情嗎,這種藥水又真的有用嗎。我不敢冒險,把藥水藏了起來。

最近鄭昆玉很忙,很少來看我,我偷偷去找他,經過廚房的時候聽到兩個侍臣說話,一個說:卡米卡廣場今天又絞死了一個人。

另一個說:這幾個月,國王下令絞死了十三個預言家。

一個說:可他們是好人吶。

另一個說:聽說都是為了未來的王後,那些預言家一定說了可怕的話吧。

一個說:未來的王後不會說話,來歷不明,古怪得很。

另一個說:他一定有什麽魔力,迷惑住了陛下。

我失魂落魄站在陰影裏,站了好一會兒,放輕腳步離開。他們說的是真的嗎,鄭昆玉絞死了十三個預言家,這件事我一定要弄清楚。

第二天,鄭昆玉看我悶悶不樂,帶我去了歌劇院。我手裏拿著花束,跟他一起坐在包廂,然後我看到了對面包廂的阮秋季,阮秋季把玩著手裏的望遠鏡,也看到了我們。

我專心看歌劇,卻無法回避阮秋季的目光,中場休息的時候,我扶著鄭昆玉的手,在他手心寫下離開,鄭昆玉示意我好好待著。他以為我是為了阮秋季,可我真的不舒服,我的頭很痛,一聽到歌聲就痛得更厲害。

散場的時候,女演員出來謝幕,我們聽到隔壁包廂的人說,這位歌劇院演員是從唔西迪西小城來的新人。鄭昆玉臉色變了,帶著我匆匆離開。可是劇院的人太多了,我們好不容易走到馬車跟前的時候,那位歌劇院演員正好出來,她看到我,驚訝說:白露!

我一看到她,頭又開始痛,怔怔地站在那。她分開人群,朝我走過來,鄭昆玉看我不動,強硬將我抱上馬車。我掀開簾子,她遠遠地望著我,手裏拿著觀眾獻給她的花束。

一剎那,我的腦海中閃過什麽碎片,我站在舞臺的燈光下,數不清的花束拋向我。

鄭昆玉抱住我,讓我擺脫這種錯覺,我靠在鄭昆玉胸前,悲傷地看著他,他說:他們都是壞人,想把你搶走。

他說:你只有我。

我不相信鄭昆玉說的話了,我沒那麽容易被騙。三天之後,他又要絞死一個預言家,原來預言家說的是同一件事,他們說,我們的婚姻註定是一場災難。

我要阻止鄭昆玉的暴行,我要告訴他,我並不在乎自己是不是瑪卡巴卡國的王後,我要親口問他,到底有什麽秘密不能告訴我。

最後,我要告訴他,我懷孕了。或許這就是鸛鳥說的痕跡。

我拿出阮秋季給我的藥水,只要喝下藥水,我就能找回記憶,說不定還能開口說話。我一飲而盡,喝完之後摔碎了玻璃瓶,跌跌撞撞走出宮殿,所有的侍臣都睡著了,就好像有什麽魔力讓他們全都沈睡。阮秋季在門口的馬車前等我,我看著他,眼淚卻流下來。

原來我不是一只兔子。

我出生在唔西迪西小城,是一名歌劇院演員,我來瑪卡巴卡的首都巡回演出,在這裏碰到了鄭昆玉。

他每天都來看我,問我是否願意做他的情人,我拒絕了他,因為比起做國王的情人,我還是更喜歡待在歌劇院。

鄭昆玉說:這裏是世上最美麗的歌劇院,我會讓你成為首席演員。

我說:那不是我想要的。

鄭昆玉說:你想要什麽?

我說:夜鶯從來不會只為國王而歌唱。

鄭昆玉聽說我要回唔西迪西,邀請我進宮參加告別晚宴,把我騙到了床上。在那個房間,他脫掉我的衣服抱住我,我喝了很多酒,一點掙紮的力氣都沒有。醒來之後,我紅著眼睛說:鄭昆玉,我永遠都不會愛你。

我被關了三天三夜,他終於消失在我面前。我不知道的是,鄭昆玉找到了世界上最惡毒的一位巫婆,讓她施展魔力,把我變成兔子。

巫婆交給他一株蓮花,說:拿去吧,可憐的國王。除非他愛上你,自願變成人類,不然他就永遠是一只兔子。這個可能性非常小,你可能永遠只能對著一只兔子啦,兔子可沒那麽聰明。

巫婆說:我拿走了他的記憶與聲音,就算他變回人類,也無法回應你,你們的幸福永遠是殘缺的喲。

巫婆說:有人敢反對你們,你只要將他們全都絞死,這樣魔力永遠都會維持下去。

鄭昆玉將蓮花拿回宮殿,放在我的胸脯上,我變成了一只兔子。在我醒來之前,他抱著我去了柳樹湖,將我放在了樹下。

至於鄭昆玉為什麽要這麽做,那個春夜,他低頭摸我的腦袋,說:白露,我給你一只兔子的記憶。

我像朝露一樣消失了。鄭昆玉瘋了一樣找我,可他不知道,此刻我在去往依古比古的馬車上。阮秋季伸手來抱我,我趴在軟墊上一動不動。

沒錯,我又變成了一只兔子。

阮秋季從巫婆手裏拿到了藥水,找回了我的記憶與聲音,卻無法破除詛咒。天亮的時候,第一縷日光照在我身上,我會重新變回兔子,天黑的時候,第一縷月光照在我身上,我才能變成人類。可是,當我是兔子的時候,有一顆人類的心,當我是人類的時候,仍舊有兔子的意志。

阮秋季摸我的耳朵,摸我的背,我揣著爪子放在肚子上,心裏依舊非常難過。阮秋季說:第一次在聖誕樹下看到你,我嚇了一跳,原來我早就見過你,也一直記得你在劇院舞臺上唱歌的樣子。

阮秋季說:不要自閉了,這樣我會親你的。

我擡頭看了看他,他用手蓋住我的耳朵和眼睛,托起我的屁股,將我抱起來,親吻我的臉頰。阮秋季說:我聽說,只要用手蒙住兔子的眼睛,兔子看不到人,就不會害怕。

我的眼睛被蒙在一片黑暗中,阮秋季慢慢撫摸我,讓我安定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摸我的爪子,正好碰到我的肚子,我忽然彈開,狠狠咬了一下他的手。

我跳下他的膝蓋,找到一個角落躲起來,他的手被我咬出深深的牙印。他又要來抱我,我不讓他抱。

我恨鄭昆玉,恨關於他的一切。我最恨的是,他竟然讓我懷孕。

阮秋季發現我不對勁,到達依古比古之後,讓醫生來看我。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阮秋季目光凝重,來到床邊看我,我趴在枕頭上,用力咬枕邊的流蘇。

我的圍巾織了一半,永遠不會織完了。

阮秋季來摸我,這一次掐住了我的脖子,怕我會咬他。我盯著他,看他要做什麽。阮秋季說:白露,你沒有懷孕。

我踹開他的手,但是他牢牢將我握在掌心,摸我的肚子。我生氣地試圖咬他,蹬他,在他懷裏掙紮,他也只是一聲不吭地掐著我。

過了很久,我累得安靜下來,阮秋季放開我,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啃住他的手指。他沒想到我這麽兇,拎著我的耳朵,把我拎在半空,我無望地轉了一圈,最後慢悠悠跟他對視。

阮秋季失去笑容,說:忘記他吧,我會想辦法解除你身上的詛咒。現在你是我的。

可我只想回到湖邊的兔子洞,不想住在冷冰冰的宮殿。或者讓我回到歌劇院,回到舞臺上,我屬於那裏,不屬於這裏。

一縷月光穿過窗戶,落在我的身上,我突然變成了人形,等我再度睜開眼,我渾身赤裸,被阮秋季抱在懷裏。我有一顆兔子的心,依舊無法說話。我掙紮著想要逃走,阮秋季吻我的嘴唇,將我按在身下。

他揉我的身體,一遍一遍說:你沒有懷孕。

騙人的,怎麽可能沒有,明明就有。他進入我的身體,我很想哭,我覺得他要把我搞壞了,也把我的肚子搞壞了。

怎麽可以這樣。我試圖把手放在肚子上,做成一個保護的姿態,阮秋季禁錮住我的手,分開我的腿,毫無節制地玩弄我。

他摸我的肚子,一開始還算得上溫柔,發現我的眼神依舊執拗之後,就殘酷地往那一處頂。明明有什麽痕跡存在過的。

接下來的日子,阮秋季都樂於這樣折騰我,只是沒有第一次那麽殘忍。他將我壓在落地窗前,從後面擁著我,我的肚子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被擠到變形,撞到變形。阮秋季一聲聲喚我的名字,不停提醒我,占有我的是他,不是別人。

我想起塔樓上的日子,想起我一邊整理毛線球,一邊看窗外的飛鳥。鄭昆玉從後面抱我,雙手交疊放在我的肚子上,他維持那個動作很久沒動,仿佛他其實知道我懷孕了。

半個月之後,阮秋季拖著我進入發情期,我終於意識到,我真的沒有懷孕,一切都是我的幻覺。阮秋季跟我上床的時候,我幾乎也要以為,鄭昆玉的存在是我的幻覺。

天亮的時候,太陽照在我身上,我變成兔子,一直跑到了花園,找到一個樹洞藏進去。阮秋季找了我很久,傍晚才找到了我。他趴在草坪上,托著臉看我,說:我找到解除詛咒的辦法了。

我揣著爪子看他,依舊藏在陰影裏,他朝我伸出手,我猶豫了一會兒,從樹洞裏出來。他摸了摸我的頭,說:只要鄭昆玉死掉,你就可以永遠變回人類,拿回聲音。

我呆在那裏,一動不動。

阮秋季慢慢說:我們跟瑪卡巴卡開戰了,很快我就會攻下那裏,殺了他。等你變回人類,我就娶你做王後。如果你喜歡在歌劇院工作,我也不會攔你。

阮秋季說:這是你本該有的幸福人生。

我後退了一步,卻被他牢牢抱在懷裏。他蓋住我的眼睛,說:白露,我們永遠在一起。

兩個國家的戰爭持續了一個多月,阮秋季剛即位不久,地位還不穩固,大臣們希望他能停戰,跟瑪卡巴卡簽訂和平條約。

阮秋季不想停戰,因為優勢在依古比古這邊,我請求他停下,戰爭永遠只會傷害兩個國家的子民。阮秋季拒絕了我的請求,並向全世界宣布,我們很快就會成婚,沒想到這時候,鄭昆玉秘密來到了依古比古。

我不知道他想了什麽辦法來見我,晚上我在花園散步,坐在噴池邊上看自己的倒影,忽然察覺到有人在看我,於是我回頭,看到鄭昆玉站在槲寄生樹下。

他說:你背叛了我。

我站起來望著他,他提劍慢慢向我走來。我沒有躲,直到他拔劍指著我的心口,我也沒有躲。

他沒有立刻動手,而是目光微微下落,看我身上別的地方,我下意識將一只手貼在平坦的腹部。他看到我的動作,說:我知道,你不會跟我走了。

他拿走我的記憶,我的聲音,毀掉我的人生,把我變成兔子,我怎麽可能還會跟他走。我看著他手裏的劍,伸手去握劍刃,他忽然將我拽到懷裏,說:你以為我不會殺了你嗎?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在他面前閉上眼睛。他狠狠把劍扔在地上,又把我推出去,掏出一把匕首,刀鞘扔在我腳邊,說:由我開始,本該也由我結束。

我以為他終於要殺了我,睜開眼睛,向他望了最後一眼,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槲寄生在夜風中輕輕抖著葉子,這本該是浪漫的一個夜晚。我忽然有了某種預感,撲進他的懷裏,可是他卻將匕首捅向自己的心口,血一直流到我的手上、身上,在那一剎那,我失聲說:鄭昆玉!

流光在我們身邊飛舞,又慢慢變得暗淡。魔力消失了,我找回了聲音,再也不會變成兔子,他卻在我面前倒下,用最後的力氣吻上我的額頭,聲音冷漠疲憊:王後,你該滿意了。

月光下,我抱著他的身體,坐了很久很久。我想起很久之前,我們在歌劇院的後臺見面,我望著窗外的夜空,跟他說,死去的人會變成天上的星星。

他說:我就不想變成星星。

仲夏的第一個夜晚,鸛鳥飛來依古比古,參加我和阮秋季的婚禮,參加婚禮的人都說,這是他們見過的最盛大的宴會,我們也是他們見過的最般配的新郎與新娘。

我聽到大廳外傳來鸛鳥的聲音,來到走廊上向它們問好,它們也低頭向我問好。我擡頭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回過神卻看到花園裏站著一個人,他站在槲寄生樹下,遠遠望著我。

我走下臺階,隔著薔薇花叢跟他對視,他目光平靜,沒有往日的任何怨懟。我往前走,裙擺卻被刺勾住,他說:你該回去了。

我說:我只看你一眼。

他說:你必須回到人間去。

我說:再讓我看最後一眼――

我低頭用力扯裙擺,一剎那,大廳的燭火熄滅,月光被雲層遮去,連星星也消失在黑暗中,所有的光芒在我面前消失了。我回頭去找阮秋季,跌跌撞撞在黑暗中喊他的名字,我被臺階絆倒,整個人撲在臺階上,有人拉住我的手,說:白露,沒事了。

我睜開眼睛,阮秋季摟著我,我們睡在一張床上。房間裏聖誕樹彩燈閃爍,墻上掛著我最新的電影海報,阮秋季說:做噩夢了?

我說:我夢到我們的婚禮。

他詫異地看我,悶悶地笑:那算什麽噩夢?

我說:是一個好夢。

一個很長很長的好夢,今生今世只能做一次這樣的夢。在他懷裏,我重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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