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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二 巴黎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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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二 巴黎遺夢

“生日快樂。”

二十八歲生日那天,祁白露打開手裏的卡片,映入眼簾的是這樣四個字。

地板上扔著拆包裝盒的美工刀,以及粘了一層一層膠帶的紙盒,取出的東西斜倚在旁邊墻上,那是一副尺寸不小的油畫,上頭蓋了白布。

今天的確是他的生日沒錯,但這是誰送的禮物,祁白露穿著拖鞋和睡衣,站在客廳中間思索。卡片上面沒有署名,只有背面印了一行法文,可能是畫展的名字,簡直莫名其妙。一開始他以為是阮秋季準備的驚喜,但這並不像阮秋季的字。

祁白露把可能送自己一幅名貴油畫的人想了一遍,沒有結果,目光只好重新落回手裏的卡片上。越看字跡,越覺得十分眼熟,仿佛過去在哪裏見過,特別是“樂”的最後一點,寫得很有力道。

記憶中也有一個人,寫“玉”字的那一點時,總是力透紙背。

祁白露忽然松開手,下意識將卡片丟了出去,卡片飄落在地板上,依舊正面朝上。他向後退了兩步,將身體貼靠在墻上,怔了好一會兒都沒緩過神――

是鄭昆玉的字。

祁白露聽到了自己沈重的呼吸聲,目光轉向那副蓋著白布的油畫,白布下端露出了一角綠色,右下角貼著畫家的簽名,看起來是法文。他走上前伸手揭開,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幅印象派風格的畫作,畫的是奧菲莉亞之死。

祁白露記得這幅畫,五年前,他跟鄭昆玉去巴黎,在一個畫展上看到過。當時他站在畫前看了好一會兒,回頭發現鄭昆玉在他身後佇立良久。

一個死去的人怎麽可能為他寫生日快樂,又為他送生日禮物,祁白露覺得自己瘋了,不然就是這個世界瘋了。他慢慢蹲下去望住卡片,再次確定自己不是眼花,也不是妄想癥,這真的是鄭昆玉的字。

字是黑色鋼筆寫的,稍稍褪了點顏色,一筆一劃可以看出寫字者剛硬的個性。祁白露當即別開眼睛,撿起卡片扔在櫃子上,自己走得遠遠的,他一直走到窗邊,掏出手機給程文輝打電話。

程文輝前兩天說有一個國外快遞給他,他沒怎麽在意,因為程文輝在外地,他讓程文輝轉寄給自己,這個包裹就是程文輝轉寄的那一個。可是電話接通了,程文輝也很糊塗,說雖然包裹上填的是他的號碼和地址,收件人寫的卻是祁白露的名字,他還以為是祁白露特地讓他代收,以往這種事也常常有。程文輝問快遞有什麽問題嗎,祁白露說沒什麽。

之後跟畫展工作人員的聯系頗費了點力氣,祁白露等了很久那邊才接起,他的英語很差,只能大概理解對方的意思。經過漫長的交流與溝通,祁白露終於知道,五年前,有一位來自中國的鄭先生在巴黎買下了這幅畫,他們則按照對方填寫的時間送達。

這些他都可以明白,可是為什麽是五年後。

因為他以為五年後他們還會在一起嗎?

祁白露茫然地擡眼,看到自己在窗玻璃中的倒影。玻璃中的那個人,瘦,短發,依舊是美麗的一張臉,時間好像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他好像又看到那是巴黎地鐵中的自己,一擡頭看到窗外的隧道,外面偶爾有廣告牌閃過,像一顆明亮的星子飛馳過去,鄭昆玉坐在對面,靜靜地看著他。

其實他有些記不起他的臉,好像他一直在刻意地遺忘。如果這是一場夢,他的視線只能堪堪停留在鄭昆玉的鼻尖,再怎麽往上尋找,都找不到他的目光。

但是關於巴黎的回憶還是逐漸生動起來,他漸漸記起鄭昆玉穿的大衣外套,記起路過的金發女郎身上的香水味,記起新橋的那場雪,記起La coupole餐館的探戈,最終他記起鄭昆玉鏡片後面的那雙眼睛。

從酒店客房的露臺望出去,可以看見鐵塔的一角,祁白露放下行李箱,第一眼就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住了。鄭昆玉把小費給服務生,回頭看到祁白露站在落地窗邊,身上穿著厚厚的羽絨服。

房間內暖氣很充足,沒過一會兒祁白露覺得熱,他剛轉過身,鄭昆玉將行李箱裏的一件衣服撂在雙人床上,道:“穿這件。”

鄭昆玉挑的是一件羊絨外套,今天巴黎不太冷,穿這個的確剛剛好。可是連他穿什麽衣服都要管,祁白露不免有點氣悶,這個人對他的頭發絲兒都有控制欲。在他換衣服的時候,鄭昆玉還盯了一眼他的腰身。

他知道鄭昆玉最近嫌他太瘦,不僅抱起來不舒服,以前買的衣服也稍有些不合身。出發之前,他們一直在鬧別扭,祁白露跟他同桌就吃不下飯,鄭昆玉看他郁郁寡歡的樣子,心裏自然也不痛快。

其實他剛跟鄭昆玉的那年冬天,也鬧過一陣絕食,鄭昆玉冷眼旁觀,看他捱不過去就給他打營養針。祁白露還記得最後一天鄭昆玉拿來一塊蛋糕,等他意識清醒之後,發現自己在吮手指上的奶油,而鄭昆玉正一邊吻掉他臉上的奶油漬,一邊從後面幹他,祁白露後知後覺意識到鄭昆玉用了什麽擴張,就好像他只是一塊任人品嘗的甜美的食物,鄭昆玉輕輕松松就將他打回原形。

他們去酒店餐廳吃飯,沒吃幾口祁白露不動了,鄭昆玉坐在對面停下手裏的刀叉,朝他投來目光,仿佛他手裏的刀是用來切祁白露的,祁白露道:“我吃飽了。”

鄭昆玉看了眼他盤子裏豐盛的食物,道:“不好吃就換一道菜。”

“跟吃的沒有關系。”

“那換一家餐廳。”

祁白露坐著不動,鄭昆玉起身離開,走過來將他膝蓋上的餐巾拿走,一只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仿佛要體貼地幫他拉椅子,道:“如果下一家還不想吃,就去下下家,直到你喜歡為止。”

餐廳服務生已經在註意這邊了,祁白露沈默片刻,把桌上的餐巾拽下來鋪平,拿起了餐叉。鄭昆玉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看祁白露將食物塞進嘴裏咀嚼之後,這才重新開始動刀。食物很美味,祁白露只是單純胃口不好,也有那麽一點故意跟鄭昆玉作對的想法,雖然他很努力,最後也沒吃下太多,鄭昆玉看在眼裏。

之後在店裏試衣服,鄭昆玉讓店員給祁白露量一下尺寸,店員一邊記下尺碼一邊報給鄭昆玉,鄭昆玉靠在鏡子旁邊,瞥了眼祁白露的發頂,道:“長高了。”

其實只長高了一點,在鄭昆玉面前他永遠要擡頭看,祁白露不喜歡鄭昆玉的語氣,就好像自己還是小孩一樣。最後店員把信用卡賬單交到鄭昆玉手裏,祁白露說自己可以付,鄭昆玉低頭簽字,完全不搭理他。

祁白露看著他簽名,“玉”字的最後一筆出鋒,幾乎力透紙背。

第一天他們在酒店休息,第二天,祁白露要去拍早在國內簽好合同的美妝廣告。負責人計劃兩天拍完,如果祁白露狀態好的話,一天之內就可以完工。可祁白露雖然擅長拍戲,卻一點都不擅長拍廣告,再加上現場工作人員都只說法語或英語,拍攝過程困難重重。下午鄭昆玉去棚裏接他,祁白露的臨時助理兼翻譯把現場情況轉述給鄭昆玉,無奈地道:“狀態很糟糕。”

鄭昆玉似乎並沒有失望和不滿,但當翻譯說到祁白露差點被倒下的鏑燈砸到時,鄭昆玉扭頭看了她一眼,翻譯被他的眼神絆了一下,差點忘記怎麽說話,眼睜睜看著鄭昆玉走向椅子裏的祁白露。

除了手背上一道淺淺的劃傷之外,沒有別處受傷,祁白露不想小題大做,鄭昆玉也就沒有追究。拍了兩天之後,拍攝依舊沒有一點進度,鄭昆玉親自到場,但祁白露的拍攝狀態如翻譯所說,是真的糟糕。

這次沒有什麽意外,只是祁白露照舊拘謹和別扭,導演脾氣又不好,從早到晚,棚內都被低氣壓籠罩,最後在一個小細節溝通不暢時,祁白露沒忍住丟開臺本,不顧導演的指揮從鏡頭前走開,現場差點亂成一團。

不只是狀態不好的問題了,祁白露看起來焦躁不安,像只受了驚的貓,鄭昆玉看他往外走,走上去拉住他胳膊,祁白露甩開他的手,看清是鄭昆玉之後怔了一秒。鄭昆玉將他帶到化妝間,又把門反鎖了,鄭昆玉一句重話還沒來得及說,祁白露的聲音先消沈下去,道:“我不想拍了。”

“為什麽?”

“不喜歡。”如果不在有安全感的環境中,祁白露很難進入狀態,況且一被陌生男人接觸發膚,他就會產生應激反應,不受控制地反感。這些他不可能跟鄭昆玉講,只能生硬地做出回答。

“休息一會兒再過去,別任性。”

既然鄭昆玉這麽說了,祁白露靠在化妝桌前,從自己的口袋裏找鎮靜劑,鄭昆玉捏住他的手腕,祁白露道:“你連藥都不讓我吃了?”

“這半個月你吃了一個月的劑量。”鄭昆玉看了眼祁白露被造型師扯亂的襯衣領子,將他手裏的小紙包拿走。

祁白露想要搶回來,鄭昆玉有些冷淡地瞧著他,將他禁錮在雙臂中,任憑祁白露怎麽折騰也巋然不動。祁白露氣得說不出話,最後安靜下來,垂著頭生悶氣,鄭昆玉看他老實了,親了一下他的嘴唇,結果祁白露立刻把臉別向一旁。鄭昆玉就著這個姿勢,低頭親了下他的鎖骨,然後又重新去找一個吻。

反正鄭昆玉永遠不懂溫柔,祁白露被親到一半才想起,該死的,他是來拍美妝廣告的,今天化了妝,這一下口紅都被吃掉了。他想盡辦法推開鄭昆玉,看到鄭昆玉的臉時,雖然努力板著臉卻還是露出了破綻,鄭昆玉看他表情,擡頭看向祁白露身後的鏡子,用手指拭了下自己的一邊嘴角。

祁白露比他更狼藉,嘴巴周圍一片都是淺淺的櫻桃紅,鄭昆玉低了低頭,道:“甜的。”

祁白露說不清自己是羞是惱,反正看起來都是臉紅。他在鄭昆玉懷中轉身,同樣地看了眼鏡子,低頭找化妝棉,蘸著卸妝水擦幹凈嘴唇,鄭昆玉就著他的手,也擦幹凈自己的嘴角和下巴。祁白露找出剛才那只口紅,仔細給自己重新塗上,他在抿嘴唇的時候,看到鄭昆玉盯著他,便道:“把藥還給我。”

鄭昆玉沈默無聲地站在他面前,祁白露坐進椅子裏,等這一陣焦躁的情緒過去。過了一會兒,祁白露慢慢把臉埋在鄭昆玉的大衣上,主動去握鄭昆玉的手,這個姿勢看起來太過依戀,但鄭昆玉知道他想要的是自己手裏的鎮靜劑。

沒有得到回應,祁白露擡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動作給人一種撒嬌示弱的錯覺,眼神卻依舊是執拗痛苦的。

鄭昆玉遲疑過一瞬。

兩支系列廣告拍了整整五天才算拍完,沒幾天就是中國新年,祁白露還在跟鄭昆玉冷戰,因為鄭昆玉不僅停了他的藥,還給他預約了心理醫生。醫生是一名溫柔的華裔女性,中文很流利,但祁白露一句話都沒說。

這一天結束時,醫生對鄭昆玉道:“他的戒備心很重,如果他一直不開口,我也幫不了他,建議你先不要給他停藥。”

鄭昆玉隔著玻璃門看坐在沙發上的祁白露,祁白露也正好在看他們。玻璃門上倒映著光影,把世界分隔成兩端。

他們出門時巴黎下雪了,附近是新橋地鐵站,步行就能過去。快要到新橋時,整個巴黎大雪紛飛,到處都覆蓋了厚厚的一層雪,街燈立在橋邊,擡頭可以看到一片片雪花從昏黃的燈光中急掠而下。

祁白露擡頭看黯淡陰沈的天空,忽然聽到鄭昆玉說:“明天還要來。”

“如果我說不呢。”

鄭昆玉停下腳步看他。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我不想來巴黎,也不想看醫生。”

雪花不停往眼鏡片上撲,鄭昆玉冷聲道:“你需要。”

“鄭昆玉,這是我自己的事。”

祁白露穿一件新的白色開司米外套,耳朵和臉被凍得發紅,發梢和眉睫上都掛了雪花,看起來楚楚可憐,但說話的語氣比石頭都要硬。

“是嗎?”

“是。”

鄭昆玉看他一會兒,轉身繼續走,道:“明天我還會帶你來。”

祁白露對著他的背影道:“你覺得我有病嗎?”

靴子踩進雪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鄭昆玉沒有回頭,祁白露叫道:“我的病都是因為你――”

這一次鄭昆玉終於止步,祁白露道:“只要在你身邊,我就永遠好不了!如果你有一點良心,能不能不要管我,放我走。”

鄭昆玉在原地停了半分鐘,祁白露看不到他的表情,以為他是絕對冷漠的,至少他的聲音聽起來冷漠,鄭昆玉道:“我不想說第二遍。”

就在鄭昆玉擡腳向前走時,他也聽到了身後祁白露的腳步聲,但腳步聲並沒有跟上來,而是向著相反的方向漸行漸遠。鄭昆玉轉過身,看到祁白露背對著他走到了橋邊,毫無遲疑地爬了上去。

就在祁白露即將跳下去時,一雙手追上來攔腰抱住了他,鄭昆玉用了很大的力氣,兩人一下子向後栽倒在雪地裏。因為有鄭昆玉的身體做緩沖,祁白露摔得不痛,但鄭昆玉氣息喘得很不均勻。漱漱的風雪中,祁白露掙脫他的手臂回身看,鄭昆玉仰面向上,鼻梁上的眼鏡掉在了一旁的雪地中,他的眼睛亮得可怕,冷冷地盯著祁白露的臉。

下一刻,鄭昆玉毫不留情地掐住他的脖子,拇指用力按在喉管處,只是一只手,祁白露卻產生了窒息感,他艱難地吸入氧氣,試圖把鄭昆玉的手扯下去,可是這只手簡直要把他撕碎了。雪花落在鄭昆玉臉上,最後一點點融化成冰涼的液體,祁白露嘴裏呵出的白霧漸漸少了,目光也變得淒楚,鄭昆玉道:“有很多比死更可怕的事。”

祁白露抓起一握雪狠狠拍在鄭昆玉的脖頸處,差點拍了鄭昆玉一臉,終於讓鄭昆玉松開了他。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他們就像兩頭熊在雪地打架一樣,祁白露從他身上翻下去,用凍僵的手指去碰自己的脖子,鄭昆玉撿起自己的銀框眼鏡,看到上面濺了雪水,沒擦掉就重新戴上。

鄭昆玉把一只手伸到祁白露跟前,祁白露看著他陰沈的表情,抓了一個雪團砸向他的臉,啞著嗓子道:“混蛋!”

雪團砸在了鄭昆玉的衣領上,鄭昆玉的大衣早就沾滿了雪,不差這一點,鄭昆玉冷嘲道:“你以為自己是在拍電影嗎?死就是羅曼蒂克。”

祁白露坐起來,又捏了個更大的雪團,恨恨地扔向他,道:“滾。”

鄭昆玉半蹲在他面前,祁白露剛想動手推他,就被鄭昆玉抓住了凍得通紅的手。鄭昆玉戴著黑色小羊皮手套,他的手指卻像蘿蔔幹,鄭昆玉道:“鬧夠了嗎?”

祁白露冷冷地回視他。

鄭昆玉餘氣未消,一時很想把祁白露拎起來扔進塞納河,他摘掉一只手套,然後又摘掉另一只,都摔在祁白露胸口,命令的口吻說:“戴上。”祁白露不動,於是鄭昆玉強制地攥住他的手腕。

祁白露忘了他們後來吵了些什麽,又是怎麽從新橋到了地鐵,那一晚回酒店之後也非常糟糕,鄭昆玉有辦法讓他知道什麽叫比死難受。

當時他躺在地板上動不了,眼裏只看得到露臺上一片慘淡的雪光,他好像一把正在被反覆捶打的鐵劍,從肌膚到血肉都被燒得滾燙,一次比一次淬得鋒利,身體容不下任何意志,就算有,也會被捶打得扭曲、變形,沒有人在這樣的欲望下會不發瘋。

沒人告訴他這算不算愛,他們像戀人一樣接吻、吵架、做愛,但沒有戀人會像他們這樣,恨不得對方去死。

如果重來一遍,祁白露一定會在新橋上拖著他墜進冰冷的河水。

祁白露在沙發上醒來時,雪沒有停。他赤身裸體地裹在毯子裏,房間裏沒有開燈,但距離他不遠的地方有一道光源,祁白露努力睜開眼睛去看,看到壁爐內點了火,木柴燒得劈啪作響。

鄭昆玉坐在壁爐旁邊的椅子上,換了一件襯衣,眼睛看著爐火。鄭昆玉遲遲不動,祁白露幾乎以為他睡著了,沒想到鄭昆玉忽然擡起胳膊,將酒杯送到嘴邊。祁白露看了眼墻上的鐘表,下午三點,他竟然睡到現在,已經錯過了跟心理醫生約好的時間。

脫掉的衣服都扔在門口那裏,祁白露懶得過去撿,就這麽走到衣帽間找換洗衣物,等他洗完澡出來,又把房間收拾好,鄭昆玉還坐在那兒。祁白露知道,他們不會再去見那個醫生了。

巴黎之行恢覆了暫時的和平,他們去了很多地方,到了中國新年那天才和好如初。他們在游輪上吃晚餐,之後還有新年的煙花表演,在甲板上看了沒一會兒,鄭昆玉走到旁邊接電話,祁白露猜對面是他的父母,因為鄭昆玉說的是廣東話。

祁白露靠在欄桿上默默出神,連小偷把手伸進他的口袋都沒留意,鄭昆玉走上前鉗住小偷的手臂他才察覺到。祁白露身上只有一本薄薄的旅行小冊子,小偷把東西扔在地上,扭身逃出了他們的視線,鄭昆玉彎身把小冊子撿起來。

難怪鄭昆玉一直說他傻。

在巴黎的最後一晚,他們去了La coupole吃晚餐,第二天下午的航班回北京。室內燈光通明,座位之間非常擠,不少電影都在這裏取景過。今晚舞廳舉行活動,表演的舞者穿著紅色長裙,將手臂搭在舞伴身上,他們跳的是探戈,裙擺在提琴的旋律中飛揚,像是可以掀動整個世界。

每一張桌子上的花瓶裏都插了鮮艷的紅玫瑰,舞者從桌旁擦過時,花枝仿佛跟著他們簌簌而動。

祁白露看不懂菜單,便交給鄭昆玉來點。他一擡頭,看到鏡子裏的自己跟著一起動作,眼睛與眼睛相互凝視。

祁白露想起來了,電影裏馬龍白蘭度決定向年輕的情人告白,就是坐在這個位置。鏡子裏的玫瑰花同樣寂靜地垂著頭,像是真的有另一個世界,天堂和地獄一線之隔,形成無窮無盡的覆制與對照。

一個東亞面孔的女孩自他們坐下之後便一直留意這邊,祁白露註意到她看的是鄭昆玉,她對面的法國女孩則在看自己。祁白露跟她們在鏡子裏打了個照面,金發女孩莞爾一笑,扭頭跟朋友說了什麽。

他們快要吃完時,舞廳也越來越熱鬧,果然那個東亞女孩走過來,用英文問鄭昆玉要不要一起跳舞,鄭昆玉給自己倒酒,擡頭看她一眼,女孩又道:“我朋友可以陪著你朋友。”

“我們不是朋友。”

鄭昆玉身上保持一種疏離感,女孩聽懂了鄭昆玉的意思,對祁白露友好地挑了下眉,說了句客套話之後,走到下一桌邀請另一位男士,不過片刻,兩個人手挽手走到舞池。

一對對男女在舞池中相擁,祁白露手裏玩著吃布丁的小勺子,心想,或許他們連看上去都不像一對戀人。旁邊桌子上的一對情侶,吃飯還要手拉著手,甚至不顧旁人目光越過桌面接吻,看彼此的目光中都是柔情。

半刻鐘之後他們離開餐館,鄭昆玉替祁白露拿圍巾,走出門,他們還能聽到熱情活潑的探戈舞曲。一直轉過街角,燈光變得黯淡,人變得稀少,鄭昆玉勾住祁白露的腰,在漆黑的陰影中低頭吻住了他。

鄭昆玉吻得又急又快,祁白露靠著墻壁被迫仰頭,他的回應緩慢而遲鈍,鄭昆玉便不耐煩地扣住他的下巴,吻得更具侵略性。鄭昆玉喝了不少酒,手漸漸地在他身上摸索,如果不是冬天穿的衣服多,祁白露真怕他在這兒發瘋。

他們吻了很久了,忽然聽到餐廳傳來的掌聲和歡呼聲,就好像這狂熱的掌聲是為他們的。鄭昆玉吸著氣將臉埋在祁白露的頸側,嗅他身上的味道,將他往懷中揉,祁白露不得不攬住鄭昆玉的肩膀,半張臉埋在他的大衣上,平覆自己的呼吸。

鄭昆玉說,走吧。他們就走了出去。

那一晚鄭昆玉挺混蛋的,回去沒開燈就將他按在旁邊墻上,祁白露被幹到一半喊熱,鄭昆玉這才摘下他的圍巾,又拽掉他的其他衣服。好不容易結束了去浴室洗澡,鄭昆玉又在浴缸裏逮著他不放。

結束之後,兩個人塞在浴缸裏,鄭昆玉伸出一只濕淋淋的手,去夠扔在地上的大衣,從口袋裏掏出打火機和煙盒。祁白露枕著他的一只胳膊擡頭看,鄭昆玉把煙點燃,竟然真的就這麽抽起來,表情還挺平靜。

他是真的喝多了,祁白露把煙從鄭昆玉嘴邊搶走,出去扔掉,等他回來,鄭昆玉在浴缸裏睡著了。祁白露猶豫片刻,蹲下來碰了一下他的額頭,但鄭昆玉沒有反應,祁白露就趴在浴缸邊緣端詳這張臉。

無疑他是英俊的,睡著的樣子看起來順眼多了,微蹙的眉頭帶了點疲憊感,眼角有時光刻下的皺紋。祁白露忽然不怕他了,雖然只是暫時的。這個人也會變老,也會死,總有一天他會有心無力,再也無法奈何自己。

祁白露正想要離開,鄭昆玉睜開了眼睛,一偏頭就看到祁白露盯著自己,鄭昆玉的聲音還有一點醉意,瞅著祁白露道:“為什麽這樣看我?”

“想知道你會不會下地獄。”

鄭昆玉反應了一會兒才伸手拽他,用力將祁白露拽進浴缸中,抱他坐在自己大腿上,祁白露身上剛換的睡衣算是完了,鄭昆玉一邊將手探進他濕透的睡衣,一邊啃他的耳朵,直到祁白露發出一聲難耐的呻吟,鄭昆玉道:“現在我們知道了。”

到頭來又是一絲不掛,天知道他們最後是怎麽滾到地板上的,殘留了一點酒液的紅酒瓶被絆得丁零一聲。壁爐的火光中,祁白露合著腿躺在地板上,身上還有縱情之後的韻致,鄭昆玉將他攤平之後壓上來,祁白露以為他還要拿剛才的酒瓶作弄自己,含含糊糊說:“不要……”

但這一次插進來的不是冰涼的瓶口,鄭昆玉每次都是退出一點,又粗暴地幹進去,不給祁白露留一絲喘息的機會。祁白露迷糊著,覺得自己就像是半瓶子水,在鄭昆玉手裏東倒西歪,他被晃動得暈了。

火光烘在身上愜意又溫暖,祁白露想到童話裏的姜餅小人,被烘烤得慢慢成形。他抓著鄭昆玉的手臂,嘴唇去蹭鄭昆玉的下巴,因為鄭昆玉一直不讓他射,他委屈得要瘋了。鄭昆玉的眼睛藏在背光的陰影中,用手去揉祁白露的臉頰,看他因為自己的每一次抽送而顫抖,然後深深地頂進去,深深地吻他。

可能真的要死了,祁白露的手放在鄭昆玉的背肌上,覺得他灼熱的唇能將自己融化。明天他們就要離開巴黎,時間就像一瓶開了封的紅酒,總有倒完的一天,最後剩下的一點一滴,一點一滴,遲早會等到它們從傾斜的瓶口滑落,掉進命運的杯中。

事情在祁白露最意想不到的一瞬發生,他沒有一點兒預感,鄭昆玉將嘴唇從祁白露的唇上移開,可能只停頓了一秒鐘,低聲說:“我愛你。”

這一定是醉話。

一定。

祁白露一動不動地等著,酒氣籠罩下來,鄭昆玉垂著眼皮,很快重新吻住他。鄭昆玉的動作仍是變本加厲的粗魯,將祁白露操得無處可躲,不理智也不清醒,跟“愛”這個字不沾邊。他只有喝醉了才會說這樣的話,何況還是假話。

假話、假話、假話,一定是假話,祁白露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如果他信了,那他就是天字一號的傻子。

第二天祁白露醒了,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鄭昆玉早就拾掇得衣冠楚楚,對著穿衣鏡打領帶,他們上午還要去一個畫展,鄭昆玉的一個朋友給了他邀請函。陽光照在狼藉的床單和被子上,祁白露忽然道:“你還記得昨晚自己說了什麽嗎?”

“我說了什麽?”鄭昆玉一副不感興趣的語氣。

“沒什麽。”

鄭昆玉看著鏡子裏臉色蒼白的自己,轉身漫不經心道:“總不可能是我愛你吧?”

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說“我愛你”。

祁白露笑了一會兒之後便緊抿住嘴唇,鄭昆玉看他一眼,祁白露又忍不住笑,笑得幾乎掉下眼淚。

六點整的掛鐘響了一聲,驚醒了靠在窗邊的祁白露,思緒就像撲著翅膀的鴿子,從回憶深處飛回來。祁白露回到現實,回到房間,他回頭看那副奧菲莉亞之死的油畫。

那一天,他在畫展上逛累了坐下休息,鄭昆玉站在不遠處跟一個法國女人說話,過了一會兒,鄭昆玉握著鋼筆低頭寫字,當時他瞧著窗外,還在想鄭昆玉到底在寫什麽。

窗外即將是夏天,每一片記憶的雪花落地即消融。祁白露仿佛看到死者的陰影沿著河流淌下來,那條岸邊長滿了花的綠色的河,河水流出畫框,浸濕他的雙足,祁白露將白布重新蓋在了畫上。

他還記得鄭昆玉說話的語調。

原來有很多比死更可怕的事。比如做下無法被原諒的惡行,比如跟愛人永遠分開,被愛人永遠遺忘。

可祁白露還是沒想明白為什麽是五年後。

他怔怔地望著那張“生日快樂”。

直到身後傳來鑰匙開門聲,阮秋季從玄關一路走過來,他換了鞋,放下蛋糕,徑直走到祁白露身後,伸出兩只胳膊從後面摟住祁白露。

也說,生日快樂。

時間回到巴黎的那年冬天,祁白露走開之後,鄭昆玉又在畫前站了一會兒。畫上的奧菲莉亞並不像一些畫家筆下塑造的那樣雙眼無神,反而滿是掙紮的痛苦,她是清醒而堅決地踏進河流的,可能這也是為什麽剛才祁白露站在這裏時,眼裏流露出了動容。

鄭昆玉找到了策展人,剛好畫家的經紀人也在,他很快買下了這幅畫,預備送給祁白露做今年的生日禮物。他填好了表格,寄送的日期,程文輝的地址和號碼,收件人的名字,出於隱私保護,祁白露的快遞一直由程文輝接收。

鋼筆墨水在紙上暈開,策展人問他要不要寫張明信片。

寫完一行字之後,鄭昆玉看了一眼坐在窗邊的祁白露,祁白露穿一件白色馬海毛毛衣,大衣搭在椅背上,他托著下巴看窗外,看起來毛茸茸的一團。鄭昆玉一直覺得祁白露其實還小,但他在蹙眉時,看起來又有不符合他年齡的憂郁。

他在看什麽,鄭昆玉也看了眼窗外,外面只有一輛垃圾車和來來去去的行人。

鄭昆玉將寫好的明信片丟進垃圾桶,在策展人詫異的目光中,問她可以重新寫一張嗎。

這一次他寫的只有四個字,生日快樂,“樂”的最後一筆出鋒,幾乎力透紙背。

畫展一直到傍晚結束,走廊的燈光次第熄滅,最後只剩下一盞小小的燈,照亮兩個在玻璃展櫃旁邊收拾東西的年輕女孩,其中一個抱著筆記本電腦整理今天的資料,在翻到其中一頁時,一個停下來指著寄送日期的年份,問:“你覺得這是3還是8,看起來更像是8。”

她們討論了一會兒,一致認為這個有些模糊的數字看起來就是8,於是女孩敲下了鍵盤。

巴黎街道上的雪都融化了,穿著綠色制服的清潔工從垃圾車上下來,戴著手套將畫展門口的垃圾桶清理幹凈,兩個女孩鎖了門從他身旁離開,他正要關上垃圾車的後門,看到地上還掉了一張卡片,於是彎身把它從殘雪中撿起來。

上面寫的是一行中文,字跡被雪水變得有些模糊,他當然看不懂,搖搖頭,隨手丟進垃圾車裏,把另一邊的門也關上,明信片躺在果皮、舊報紙、空啤酒罐上,最終被關進一片徹底的黑暗中。

沒有人知道,那行字寫的是:

在巴黎的最後一夜,我對你說的是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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