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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撞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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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撞冰山

潑進窗內的雨水沿著桌子淌下來,程文輝一進房間就看到這幅情景,祁白露跪在地板上,臉貼在阮秋季的肩膀上,似乎冷得發抖,匯集在地板上的雨水幾乎浸濕了他的拖鞋。程文輝關掉了每一扇窗,擋住外頭的風雨,然後撿起祁白露掉在地上的電話聽筒,用紙巾擦幹凈上面的雨水,擱回原來的位置。

程文輝做完之後,看了阮秋季一眼,阮秋季托著祁白露的臉看他失魂落魄的表情,道:“剛才你在跟誰打電話?”

祁白露咬著牙關,下顎發顫,一句話也不說。方才他們都聽到遠處似乎有警笛聲響起,短促的兩聲,很快消失在了雨夜中。阮秋季等了片刻,用紙巾擦幹凈祁白露的淚痕,輕聲道:“你不想說就不說,好了。”

阮秋季拖抱著他站起來,祁白露的衣服都是半濕的,阮秋季來脫他的衣服,他就像木偶一樣由著阮秋季擺弄。最後阮秋季讓他躺下去蓋好被子,祁白露翻身背對他,也沒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一切都不是毫無征兆的。阮秋季示意程文輝把人看好了,自己出去打電話。等待電話接起的時候,他走下樓梯,眼睛看著這座房子,如今他站在這裏,倒像是鳩占鵲巢。

祁白露是不可能跟鄭昆玉走的,但他沒想清楚鄭昆玉為什麽打這通電話,阮秋季心中轉了好幾個念頭,在電話接通的一瞬間,腳步一滯。鄭昆玉沒那麽蠢,暴露他自己的行蹤,除非――這是最後的告別。

窗簾被風吹得鼓起,房子裏的陰影好似會飄蕩一般,擁簇上來,傾蓋下來,如洪水不停地漫過警戒線,下一刻還會漫過頭頂。秘書餵了兩聲,問阮總有什麽事。

那道陰影的力量壓迫著他,讓他過了一會兒才心神稍定,開口道:“今晚八點,安排緊急會議。”

秘書連忙說好。阮秋季掛掉電話,穿過陰影往門口走,他已經知道了,祁白露也知道了,這是死亡的陰影。

鄭昆玉的死訊直到第三天才被公布於眾,但程文輝在第二天就已經知曉。因為這場暴雨,沒有群眾目睹到現場,所以消息瞞得密不透風。程文輝不敢開自己的車,怕被媒體認出來,他借了親戚的車,帶祁白露去警局。

兩個警察請他們到審訊室說話,程文輝看著還算鎮定,但祁白露看起來不太好,他面色蒼白,只垂著眼睛,目光渙散而無神。坐在他們對面的警察交換了一個眼神,客氣了兩句之後,直接問祁白露昨天傍晚在哪。

程文輝聽他們的語氣,似乎是對祁白露有所懷疑,便問鄭昆玉不是自殺嗎。一個警察答道:“你見過自殺的人死前半個小時還要澆花嗎?”

程文輝啞然,警察的意思是自殺的人生無可戀,怎麽可能還記得澆花,但這件事發生在鄭昆玉身上並不奇怪。程文輝道:“鄭總喜歡花,這件事很多人知道。昨天一整天小祁都在家,我當時也在,可以給他作證。”

警察看了看程文輝,低頭做記錄,另一人問道:“祁先生,你應該不介意回答我們的問題吧?你跟死者是什麽關系?”

祁白露擡起頭,迎上兩個警察探究的目光,祁白露的目光沒有躲,只是像完全沒看到他們,目光沒有聚焦點。程文輝有些緊張地看了一眼他,警察又重覆一遍:“你跟死者是什麽關系?”

上下級,情人,未婚伴侶,仇敵,是哪一個。

祁白露道:“朋友。”

他的聲音冷而僵硬,連他都奇怪自己還有勇氣說出話,仿佛身體裏藏著另一個人替他開口。

“你應該知道我們為什麽叫你來,鄭昆玉生前最後一通電話是打給你的,你們說了些什麽?”

祁白露雙手交握,一動不動地直視警察,慢慢道:“我勸他自首。窮途末路,回頭是岸。”

“還有呢?你在電話裏有沒有聽到那邊有什麽異常?”

祁白露搖頭。

“那你覺得他為什麽會自殺?他有沒有提過這件事?”

祁白露頓了一下道:“他不想要任何人審判他。”

警察沒聽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問道:“你的意思是他畏罪自裁?”

畏罪嗎,但是他怎麽可能怕,他是不肯過江東,在那種地方低頭殘喘十五年。

“他審判了自己。”

警察的表情還是帶點茫然,仿佛祁白露說了一句戲劇臺詞,問:“看來你很了解他?”

祁白露的手握得很緊,他表面看起來平靜,但程文輝覺得他可能在崩潰的邊緣了。祁白露道:“是,還要問什麽?”

警察拎出一個小小的透明的證物袋,擺在桌子上給祁白露看,問道:“這個是你的嗎?”

證物袋裏裝的是一枚戒指。程文輝看到之後,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祁白露也一時沒動,他拿起戒指看了看,看清內壁的刻字之後,眼神滯了一下,一言不發地放回去。

警察又拿出幾張照片,不同場合的活動圖,照片上的祁白露手上戴了同一款戒指。

“這是你的東西吧?上面寫的是你名字的拼音。店裏那邊也說是以你的名義買的。看得出前兩個月你一直都戴著它,為什麽突然不戴了?”

“你們在哪找到的?”

“死者的口袋裏。”

“是,這是我的。”

一直沒說話的程文輝道:“之前不是弄丟了嗎,看來是被鄭總撿到了,還沒來得及還。”

兩個警察似乎沒話說了,各自低頭做自己的記錄,他們商量了兩句,對祁白露道:“如果這真是你的,等事情調查清楚了,會還給你。”

祁白露沒說話,程文輝替他說:“謝謝。我們可以走了嗎?”

警察點點頭。

他們調查了戒指,卻沒搞清到底是一對還是一個。這樣的失誤反而救了祁白露,不然繼續查下去,祁白露和鄭昆玉的關系很可能會公之於眾。

祁白露跟程文輝出了審訊室,在走廊走了一段,那個警察忽然追出來在他身後道:“等等。”

程文輝看到祁白露的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他獨自回頭道:“還有什麽事?”

“你們不想看看他嗎?”

祁白露的胸膛劇烈起伏,手不自覺地抓緊了衣角,程文輝道:“不了……”

警察把目光移向祁白露的後腦勺,還在等他的回答,祁白露短促道:“逝者已逝。”說完之後他就向前走,沒再回頭看。程文輝又跟警察道了句“麻煩你們”,跟上祁白露穿過走廊。

外面還在下雨,程文輝走出大廳,一手拽住祁白露的胳膊,一只手撐傘,結果半天沒把傘推開。祁白露甩開他往臺階下走,程文輝顧不得傘了,伸手就去撈人,如果不是他這一下撈得及時,祁白露差點就在臺階上踩空。

程文輝覺得自己的手裏像是栓了一頭牛,他好不容易把傘抖開,撐在兩個人頭頂上,推著祁白露去拿車,中間還沒忘了別讓祁白露的臉露出來。有三四個人經過,往他們這邊看,他死死掐著祁白露的後頸不讓他擡頭,壓低祁白露的鴨舌帽擋好他的臉。

他就這麽一路把祁白露按回車上,不知道祁白露是不是被他弄痛了,程文輝聽到了他在帽檐下的一兩聲壓抑的啜泣。

程文輝道:“……跟你無關,不是你的錯。”

他以為祁白露會哭,會爆發,結果也沒有。把祁白露扔進副駕駛之後,不管他說什麽,祁白露都不說話。半晌之後,車子在一個路口急剎車,程文輝看著眼前白茫茫的雨簾,道:“你還是哭吧。”

祁白露“嗯”了一聲,但是並沒有哭,他的心像沈眠的火山一樣燒得灼痛,沒有知覺,也沒有能力去哭,身體所有的水分都被烤幹了。他仿佛自言自語,紅著眼睛道:“他的罪贖清了,那我呢?”

程文輝不是軟心腸的人,聽到這句話卻有些狼狽地轉過臉去,不敢面對他。祁白露向後抻著脖子,又問了一遍:“那我呢?”

這一場雨斷斷續續下了幾天,北京反而不像北京,因為北京很少下雨,這就是祁白露不喜歡北京的原因。紅墻長街一時被洗得幹凈,拂去了一層灰塵,但太陽一出來,仿佛從沒生過銹、上過漆,蒙著塵的齒輪依舊轉。這座城市想起來永遠灰蒙蒙的,沒有人情味,紅也是灰蒙蒙的紅。

他第三次對時間失去感知。

第一次是被關在精神病院,從窗戶看出去,活動操場是一片野草地,雜草茂盛得可以織成一張毛毯,草有膝蓋那麽深。醫院組織他們去割草,每個人都發了鐮刀,他對旁邊的人說我是正常人,那個人也對他說我是正常人。草裏什麽都有:各種咬人的不咬人的蟲子,蚯蚓和蛇。護士無精打采地遠遠看著他們。那些草一共割了三天才割完,他卻覺得割了三個星期那麽久。

第二次是在三年前的那間公寓,後來的那幾天,他不記得自己有沒有求過鄭昆玉,有沒有為了讓他放過自己曲意逢迎。他刻意不去回憶那些事,這樣就能當做沒發生。他只記得自己最清醒的時候,提著一只酒瓶朝鄭昆玉頭上摜過去,結果被鄭昆玉捏著手腕反按住。鄭昆玉掐著他的下巴,將那只細頸的酒瓶捅進他的嘴裏,也捅進他的身體裏。他整個人被泡在酒水中,泡爛了,泡透了,只剩下麻醉和荒唐。

第三次是現在,他人生的詞典就像半路掉在了這場雨裏,翻爛了整部詞典,也找不到一條指引他的正路。上面的字跡一點點褪色,頁與頁之間,黏連、軟化、坍塌。

他的過去越來越多地屬於公眾,屬於那個獵奇的流言,卻越來越少地屬於自己。

祁白露對外面的變天毫不關心,也不關心阮秋季是在哪天來看自己。直到雨停的前一天,阮秋季準備離開,林悅微送他出門,把那只八音盒還給他,說:“白露說這是給你的,他希望你不要再來了。”

阮秋季不接,林悅微又道:“你總不能讓我替你們扔了。”

那張卡片也在,如今一切的因緣都分明了。當時他誤打誤撞送給他的玩意,沒想到剛好是一份“投機取巧”的安慰,或許當時祁白露也在心裏想過,他們兩個這樣有緣。但即使有緣,卻也總是錯過一點,又錯過一點。

阮秋季問道:“他是在怨我嗎?”

林悅微道:“他不怨你,他怕你,連我也怕。當時是你建議我去大溪地的,你早就算好了我會邀白露同去。你之前問我,如果是你早遇見他會是什麽樣,你說你真的喜歡白露,我才牽線搭橋讓你們在我工作室碰面,但現在看來,如果是你早遇見他,你也會是又一個鄭昆玉。”

林悅微道:“他從來都沒有病,他爸不想管他,才把他送去那個地方,正常人到那裏沒有病都會有病。我看有病的是你們才對,白露走到今天這個境地,是你們兩個共同造成的。”

阮秋季靜靜地聽完,道: “我說喜歡他,是真的。”

“喜歡到把他當算盤上的珠子撥弄,想要了他的命?阮老板,你覺得自己就是好東西嗎?”林悅微不為所動地瞧著他,彎身把紙袋放在他腳下。

阮秋季站在細雨中看著林悅微關上大門,擡頭去看那扇緊閉著窗簾的窗子。其實他沒想過把祁白露關起來,關在塔樓上嗎,他可能比鄭昆玉還想,只是有前車之鑒,提醒他此路不通。

他不知道曾經有個人站在跟他同樣的位置擡頭看過,但是這一刻他忽然同情鄭昆玉。阮秋季笑了笑,笑他們都是枉費心機,機關算盡反做了個輸家,鄭昆玉輸掉了一條命,而他輸掉了所有的籌碼和底牌。

行賄門此次造成的影視圈震蕩,直到過了一個多月,熱度才稍稍散去一些。程文輝去了雲天傳媒,開始帶阮秋季交給他的新藝人,但他還是負責祁白露的經紀工作,阮秋季默許了。

對於程文輝來說,現在的祁白露不需要他操心,因為祁白露在無限期休假,暫時不會重回劇組,因為那一紙精神病的病歷,目前來找祁白露的本子寥寥無幾。老東家倒臺,祁白露還沒簽新公司,現在找他拍戲是有風險的事。有不少經紀公司在觀望祁白露的去向,他們都覺得他會去雲天傳媒,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祁白露似乎對哪家公司都沒興趣。

《西風多少恨》因為鄭昆玉被壓了箱底,《泉水兇猛》也暫時推遲上映,除了一個客串的文藝片,祁白露再沒有任何“存貨”,這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意味著今年他無法再出現在公眾面前。沒有持續的曝光和熱度,過去再紅也只是曇花一現。

祁白露可以沒心情想這些事,但林悅微不希望看到他就這樣被大眾遺忘。她知道祁白露跟鄭昆玉續了約,現在金河影視落在阮秋季手裏,祁白露的合同就會跟著送到雲天傳媒那邊。那位宋律師在鄭昆玉出事之後也因為行賄罪接受了調查,林悅微便問程文輝合同的具體情況到底是什麽。程文輝知道這件事終於瞞不過去了,把真相告訴了祁白露。

當初為了留住祁白露,鄭昆玉給他一份所謂的五十年的續約合同,林悅微一聽到五十年,忍不住道:“這不可能!超過二十年,在法律上是無效的。”

坐在旁邊一直如木胎泥塑的祁白露眨了下眼,像是被塗上了色彩,慢慢活了過來,程文輝沈默片刻,道:“你說得對,所以這份合同從一開始就不成立。小祁不了解這個,鄭總也知道他不了解,所以――”

程文輝望著祁白露,把他當時簽過字的合約拿給他看,特地幫他翻到簽字的那一頁,祁白露瞥了一眼,看到鄭昆玉的名字時眼皮跳了一下。鄭昆玉的字他自然認得,筆畫鉤連,寫“玉”的那一點時,力道總是幾乎破紙。他自己的簽字潦草綿軟,還能依稀辨認出當時的傷心。

他們都看清楚了,合同上根本沒有蓋章。

林悅微說不出話,這份合同有這麽多漏洞,甚至完全沒擺在過明面上,如果當時祁白露問問自己,問問別人,那他可能早就識破了這個騙局,而程文輝竟然一直都幫鄭昆玉瞞著他。

祁白露啞然失笑,他是應該怪自己太笨,還是怪鄭昆玉太自負,他拿一張毫無效力的廢紙來威脅自己,騙自己,自己就信了這麽久。什麽五十年,什麽地久天長,時間明明是一眨眼就沒有的東西。

祁白露越想越覺得荒誕,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程文輝喊了他一聲,這才止住他的笑,林悅微道:“那之前的合同呢?”

“之前的合同在月底終止。小祁,過了九月你就是自由身,就算是雲天傳媒也沒法奈何你。”

祁白露低聲重覆:“自由身?”

這幾個字就像是在密封的山洞鑿開了一個口子,往前看,仿佛若有光。

林悅微道:“以後如果你不想簽公司,來我工作室也好。”

程文輝道:“有好幾家經紀公司你可以選。”

祁白露看著那份合同上鄭昆玉的簽名,什麽都沒說,林悅微看他表情,合上合同遞還給程文輝。程文輝猶豫片刻,道:“小祁,合同到期之後我就不會再帶你了。可能會是好事。”

剝去一層舊皮,砍去一根枝幹,移栽進一個新的花盆。新生活的代價就是傷筋動骨,甚至不停告別。祁白露看著程文輝欠身離開的背影,頓了一下,道:“謝謝。”

林悅微一直沒跟祁白露談過鄭昆玉的事,或許說,她知道祁白露可能不想聽到這個名字。她知道祁白露把手機重新開機之後,最後又把手機丟進了浴缸裏,也知道他這一個月只在沙發上睡覺。有天晚上她睡在客房突然醒了,下樓倒水結果看到祁白露在花園散步。沒看到過祁白露哭。

程文輝跟他道出真相之後,這樣的情況似乎改善了一些。有一天她路過書房,看到房間門開著,祁白露在裏面翻箱倒櫃,似乎在找什麽東西。她問祁白露找什麽要不要幫忙,祁白露說找一個DV,林悅微走進去幫他一起找。桌子上倒扣著看了一半的劇本,林悅微看到封頁上有鄭昆玉的簽名,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他們從書房找到臥室,沒有找到。林悅微在衣帽間裏看到一件掛得整整齊齊的夏威夷衫,想到衣服的主人已經不在,會有呼吸一窒的感覺。她對鄭昆玉沒有感情,甚至有些反感,但是想起他們四個在大溪地的好時光,她第一次強烈地感受到了什麽是生死兩端,物是人非。

她無法想象祁白露的心情。或許祁白露應該把這些東西收拾幹凈全丟掉,把房子重新裝修一遍――可是這棟房子都是鄭昆玉買給他的,甚至連花園的那些花,都是鄭昆玉親自挑的。她難以想象那樣一個人會喜歡種花。

鄭昆玉的臥室被他們翻遍了,最後也沒找到DV。祁白露甚至連浴室都翻過,架子上擱著老式剃刀,那把剃刀看起來還是很鋒利,說不定能像電影裏一樣一刀割喉。

林悅微問他那個DV裏有什麽,祁白露沒回答,而是道:“我一直在想他為什麽不肯把事情做絕了,為什麽不徹底毀了我。他不是心軟,他知道如果那個視頻被曝光在公眾面前,我會毫不猶豫地死,我就算到陰曹地府也不會放過他。但他不要我死,他就是要我半死不活,好永遠記住他,活在他的陰影裏。”

“如果不是呢?或許他是對你感到抱歉。”

林悅微也知道只是或許,她不想看他自苦。

“為什麽要在那間公寓?”祁白露扭頭看著她問,卻好像目光透過了她問別的人。

他跳下去的最後一刻在想什麽,是怨恨,羞恥,悔悟,不甘,惦念,還是濃度具有腐蝕性的別的東西。為什麽要在那間公寓,那是他們的開始,是霧封的巫山,是犯罪現場,是牢獄,現在是絞刑架,是行刑臺,是一切的結束。

鄭昆玉到底在想什麽,最後的時刻,他到底是愛他多一點,還是恨他多一點,祁白露無法知道,這是一個永遠的謎題。他的愛本身是一個見不得光的沈重的秘密――那是愛嗎,一顆偏狹的自私自利的心也會愛人嗎,不管那是什麽,從今往後,都會像蒙塵的珠玉一樣永遠鎖在死亡的匣子裏。

林悅微道:“他對你做的事不可原諒,但他死了,你還活著。”

他的確還活著,他差點死過一次,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被他抱起來時,還記得他的聲音終於變了形,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還活著,因為他永永遠遠不想再看到鄭昆玉,他第一次想要長命百歲,活夠個一千年一萬年。

說來也奇怪,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夢到了鄭昆玉,夢到他們在那間第一次□□的公寓,那天晚上他想要跳樓自殺。

他夢到自己穿過玻璃門,穿過飄拂著的窗簾,一直走到陽臺邊上。陽臺上的薔薇科植物蓊蓊郁郁,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他用手扶著欄桿往下看。他就要跌下去了,可是鄭昆玉從後面抱住他,用力拖著他的腰將他抱回來,就像《泰坦尼克號》裏的Jack抱著Rose那樣。鄭昆玉將下巴放在他的頸窩,一根一根地用力掰開他的手指,在他耳後說:“You jump,I jump。”

二十六樓,投下去就像投進湍急的江河,再無生還的可能。

太滑稽,太荒唐,太可笑了,他竟然夢到他說《泰坦尼克號》的臺詞,夢到他用那麽堅定的語調說生死相隨。

後來夢裏又發生什麽他不記得了,他不記得他們到底有沒有真的跳下去。反正祁白露是笑醒的,他咯咯笑了好一會兒,笑得肚子都發緊了,這才去擦自己的臉,但淚水怎麽也擦不完,他知道自己醒來時就已經滿臉都是淚。

祁白露在黑暗中躺了很久,空調冷氣很足,像是把人泡在了冰水中。他起來趿上拖鞋走到客廳,打著手電筒推開沙發,在地上找到了那枚戒指。他把戒指裝在口袋裏,給自己點了根煙。清晨的天光透過窗簾,像牛奶慢慢浸濕了吐司。祁白露的確餓了,抽完一根煙之後,他走到廚房打開天然氣,廚房雖然不開火,但還是有天然氣供應。

做完這些之後,他回到客廳,攏著打火機湊近窗簾,指甲蓋大小的橙色火焰搖晃著湊著窗簾底端,過了片刻像是被吸引了一樣,俯身貼在窗簾布上,火焰一下子竄得更高。

火焰像是拔地而起的瘋長的植物,沒有一會兒就變得更茁壯,藤蔓一樣往上攀爬。祁白露感受到了火燒的熱度,扔掉手裏的打火機後退,他凝視著火焰,一小塊燒焦的窗簾在火焰中融化滴落,窗簾接二連三地掉落了更多,一片一片,像是火焰的淚水。

天只蒙蒙亮,因為剛停了雨,雲彩還呈現陰沈暗淡的灰藍色。路上已經有不少車了,阮秋季開車到臨湖別墅花了十五分鐘,他到的時候,消防車也早就趕到,穿鮮艷顏色制服的消防員正拖著高壓水管滅火。但大火壓倒了一切的存在感,那棟漂亮的別墅被燒得面目全非,沖天的煙霧和火焰如同一只巨鳥抖開的遮天蔽日的翅膀。

阮秋季臉色難看至極,正抓住一個消防員準備詢問,忽然看到湖邊坐了一個人,祁白露坐在湖邊的柵欄上,靜靜地看著燃燒的臨湖別墅。從阮秋季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清祁白露的背影,但阮秋季能從他後頸的模樣認出這是他。

他看上去已經坐了很久,毫發未損,身上的衣服整潔幹凈,赤腳趿著一雙拖鞋。

地上的石磚路被雨水洗過,湖面和路面映照著明亮的火光,燃燒的火像是一路蔓延到了湖裏。阮秋季沿著湖往前走了幾步,看清了祁白露的側臉,他蒼白的臉頰被火照得微微泛紅,上面還有未幹的淚痕。

阮秋季脫下西裝外套,搭在了臂彎裏,他沈默地凝視他,以及那雙淚光閃爍的眼睛。

空氣中有難聞的燒焦味。熊熊燃燒的火焰在風中像是猛虎一樣往前撲,別墅的屋頂早已被燒得塌陷,劈啪作響的燃燒聲中偶爾夾雜著幾聲爆炸,估計是電器燒毀的聲音。如果有末日,估計就是這幅場景,低矮的雲彩都被燒成了紅色,像是日落時分的晚霞。

阮秋季看了他很久,大火仿佛永生永世不能撲滅,他的眉和眼依舊是他的眉和眼,他的胸脯隨著呼吸而輕輕起伏,悄無聲息地,卻似乎發生了什麽陌生的改變。阮秋季忽然意識到這可能不是一場意外。

天光漸亮,太陽還沒有從東方出現,火勢越來越兇猛,煙灰和煙霧彌漫到了湖面,地上的火裏像是要長出一個太陽。

阮秋季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動了下,他仿佛在看一幅畫像,那個世界他只能遠觀而無法涉足,他差點叫了他的名字,自私地想把他拽出那個世界。沒想到就在此時,祁白露毫無征兆地轉過頭,不躲不避地直視著他,眼睛被火照得明亮。

阮秋季的心被猛地扯了一下。

仿佛在對視的這一瞬間,火向他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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