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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蝴蝶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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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蝴蝶夢

第二天祁白露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但他們到底是什麽時候回到床上的,他完全沒有印象。鄭昆玉不在房間,祁白露看到旁邊的枕頭上有淺淺的凹痕,這麽說鄭昆玉昨天是睡在這裏了。祁白露伸手去摸枕頭,撫平了上面的皺痕,他看著變平整的枕頭發了一會兒呆,這才慢吞吞地穿衣起床。

除了晚上的應酬,他一整個白天都沒有通告,所以可以很閑適地刷牙洗臉,祁白露懶得換衣服,在睡衣外面披了件針織外套往樓下走。鄭昆玉沒在客廳,也沒在餐廳,但是餐廳桌子上放著早餐外賣,祁白露把三明治扔進微波爐裏加熱,去摸放在自己位置上的那只杯子,裏面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他跟鄭昆玉吃東西每次都會坐在固定的位置,所以祁白露知道這是給他留的。難道鄭昆玉叫過他起床嗎,祁白露抱著杯子有些迷惑。

房間裏沒有鄭昆玉,但處處都有他留下的痕跡,祁白露看到他的鞋子還在,就知道鄭昆玉人還沒走。他吃完了早餐,推開露臺的門走到小花園,果不其然,看到鄭昆玉坐在花園裏抽煙。

早上十點的陽光很好,照在人身上卻沒有太多暖意,雖然快要三月了,但北京還是很冷。鄭昆玉披著外套坐在椅子裏,祁白露從後面走近了,看到那只煙灰缸裏丟了不少煙頭,估計鄭昆玉在這裏坐了很久。

聽到身後漸漸走近的腳步聲,鄭昆玉也只是微微側了下頭。花園裏種的大多是月季和玫瑰,現在沒到開花的季節,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和蜷縮的葉子,放眼望去盡是陳舊的綠意,蒙了一層灰似的。祁白露走到他的身後,仿佛有話想說,但真的走到鄭昆玉旁邊,又不知道說什麽了。

鄭昆玉等了片刻,擺正了頭顱重新看著正前方,煙氣被風吹得一縷一縷兜起,祁白露道:“今天很冷。”

沒人出聲,這句話很快被吞進了初春的風裏,連祁白露也只顧著想心事,忘了外面的確很冷,自己還光裸著腳踝沒穿襪子。

宿醉之後,難免會有恍如隔世的感覺。昨晚發生的事情,一幕一幕揭過去,倒就像是夢裏的情形,祁白露有些懷疑那真是自己做的夢。只有在夢裏,鄭昆玉才會說那樣的話,就像巴黎的那一夜也是一場夢。他突然來那麽一下子,祁白露還能受得住,但接著又來了第二下、第三下,祁白露就要懷疑人生了。

鄭昆玉抽完一整根煙之後,這才掐滅煙頭,站起來回頭看他,這一看就蹙起了眉,因為祁白露穿得很單薄,鄭昆玉的目光從他的腳踝往上升,道:“知道冷還跑出來。”

這句話算是對那句“今天很冷”的回應,但因為時間隔得太久,聽起來便不是一個對話,宛如一支找不到靶子的箭“吧嗒”落在了地上,沒什麽力度和威脅性。鄭昆玉兩步走上前,把自己的大衣蓋在祁白露的肩膀上,推著他往回走,祁白露走了幾步,沒有聽到鄭昆玉說別的,一顆心也就慢慢落了回去,看來鄭昆玉沒有提起昨晚的意思。

於是祁白露很配合,一整天都沒刻薄他,鄭昆玉也沒找祁白露的麻煩,兩個人跟往常一樣和平相處,甚至看起來相敬如賓。晚上他們跟阮秋季以及電影監制吃飯,氣氛一直和樂融融,反倒是阮秋季有那麽一會兒沈默,不過很快又恢覆了正常。

過完年後,影視圈大大小小的項目都陸續開動了,鄭昆玉的工作忙了起來,自然沒空一直陪他,他訂了飛雲南的機票,過兩天就會離開北京。祁白露說不上自己什麽感覺,鄭昆玉離開的那天早上他還沒睡醒,迷迷糊糊聽到行李箱拖動的聲音,睜開眼睛看到鄭昆玉站在床前,鄭昆玉看他醒了,戴著手套的手扶住他的下頷,俯下身親了親他的臉。

祁白露覺得癢,在被子底下縮著肩膀問他要走了嗎,鄭昆玉說對,然後那個吻又輾轉落在了祁白露的嘴唇上。雖然只是輕輕一貼,可祁白露的睡意被貼得蕩然無存,他的眼皮向上掀,眼神有那麽一絲茫然,這個吻過於溫情了,溫情得不像是來自鄭昆玉。鄭昆玉看進他的眼底,放開他直起身,祁白露直楞楞地看了他兩秒,這才道:“……一路平安。”

鄭昆玉就這麽走了,祁白露下午有試鏡,打電話讓程文輝來接自己。試鏡不用化妝,他們兩個就沒帶化妝師和助理去酒店。在車上的時候,程文輝念叨片方太過吝嗇,到現在沒說第二次試鏡要試哪一段劇情。他看祁白露不出聲也不看劇本,以為他有十足把握,便問:“你前天不是跟阮秋季出去吃飯了嗎?他們怎麽說。”

突然聽到阮秋季的名字,祁白露從角色中回過神來,雲天傳媒是《泉水兇猛》的主投資方,所以阮秋季對他印象如何至關重要,那幾乎發揮著決定性的作用。

試鏡的人最後只剩下祁白露、一個素人和佳興娛樂公司的某男演員。蔡桐越得知自己落選之後,特地在微信給祁白露發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符號,對他陰陽怪氣,祁白露沒理他。

祁白露慢半拍地望向程文輝,於是程文輝明白了,自己問也白問,說不定吃飯的時候,祁白露還在神游太空。

程文輝看著膝蓋上的資料,手指點了點那張佳興娛樂的男演員的照片,道:“之前潘效言放出選角墻的事,就是為了讓我們跟蔡桐越鷸蚌相爭,他好讓自己的人搶角色。但他的眼光忒不好,這人除了形象符合角色,有一點演技嗎?”

祁白露被他這麽一說,想起了去年拍《西風多少恨》的情形,也想起了自己當時的心境,手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額頭。其實從鏡子看基本看不出那道疤了,但用手摸還能摸到一個很淺的凹痕。

程文輝註意到他的動作,沒有說什麽,他知道祁白露不是因為這種事而憂慮的人。其實祁白露有那麽一秒還想到了阮秋季,想他把口袋巾按在自己的傷口處的瞬間,他手上的力道是溫柔的,一雙眼睛盯著自己的面孔,直看進自己的眼底……

因為突然想到了,難免就這麽漫無邊際地想了下去,一直等車停在了酒店樓下,祁白露沒註意到自己其實想了好一會兒。

試鏡還是在上一次的酒店房間,工作人員比上一次少了很多,監視器已經擺好了等待演員就位,但薛放沒有著急試鏡,而是讓祁白露等一會兒。祁白露問他等誰,薛放說要等一下阮總。

可能因為剛剛才想到他,意外得知他要來,心裏會有一種輕微的相撞感,像桌面上的兩只臺球擦著肩膀輕碰了一下。

這個一會兒沒有等很久,阮秋季敲門進門後,導演助理接過了他手裏的風衣,阮秋季歉然地笑道:“抱歉,來晚了。路上有點堵車。”

他說到堵車的時候就已經擡頭看到祁白露了,所以倒像是專門解釋給他聽。導演等人連忙站起來迎了一下他,祁白露也跟著從沙發上站起來,阮秋季做了個手往下壓的手勢,坐在薛放身旁。

兩張長沙發拼擺成L型,祁白露獨自一個人坐在另一張沙發上,所以算是跟斜對角的薛放他們面對著面。阮秋季坐立的姿勢向來比較散漫,但工作時的眼神還是認真的。

為了達到拍攝效果,房間的窗簾緊閉著,也沒有開燈,但日光隱約從酒紅色的絲絨窗簾後透出來,呈現出暧昧的暖色調。薛放跟他們講今天要試的戲,是祁白露跟男一的一場對手戲,薛放覺得祁白露自己一個人演獨角戲吃力,便想找個工作人員給他對臺詞,因為沒有多餘的劇本給人,薛放有點犯難,阮秋季主動道:“我來吧。”

薛放有些意外地瞧著他,祁白露本來托著腮翻劇本,這時也擡頭看他,薛放問道:“會不會麻煩您?”

阮秋季笑道:“我不懂表演,但對著劇本念一下旁白和臺詞還是可以的,只要白露不介意。”

給錢的就是大爺,祁白露當然不會介意,還要謝謝他紆尊降貴幫自己對戲……就算阮秋季一時興起砸錢進娛樂圈發展,估計也沒人有意見。祁白露道:“謝謝阮總……”

試鏡就在沙發前拍,聽他們這麽說了,薛放讓大家準備好開拍,導演助理在旁邊準備打板,阮秋季從祁白露的臉上移開目光,把劇本翻到臺詞開始的地方,用平時那種說話的語氣道:“燈紅酒綠的酒吧。潘小勻唱完歌後自顧自坐在吧臺前點酒,他戴著假發,穿一條翠綠的吊帶裙,旁邊的人都在看他,他看上去像一個別扭的變態,卻又有一種不合時宜的美感,酒保對他說,有人一直在等你,於是他擡頭看了過去……”

固定鏡頭裏是中近景特寫,只拍祁白露一個人。祁白露將兩只手平放在沙發扶手上,一只手拿著酒店的普通玻璃水杯,假裝那是戲裏的酒杯,他的眼睛看著鏡頭外的阮秋季,道:“徐警官今天怎麽有時間過來玩?”

阮秋季捏著劇本看他,祁白露停頓了一會兒,眉梢微微聳著,低頭喝了一口水,他將嘴唇貼在杯沿上的同時,眼珠斜斜往上掠,笑道:“專門來找我的嗎?”

房間裏很安靜,杯子裏冰塊碰撞的丁零聲、祁白露吞咽的水聲都能聽得很清晰。阮秋季離他不過一米遠,所以可以看清他表情的每一絲變化,祁白露的臉很幹凈,但好像只憑暧昧不清的神態就塗上了一層風情。

程文輝站在旁邊看,心想這就是長得漂亮又上鏡的好處嗎……之前祁白露一直是清水芙蓉的那一款形象,就算在《露水夜奔》中也是純潔大於□□,今天這麽一看反而活脫脫是個妖孽。程文輝有點擔心,因為這樣觀眾很容易只把註意力放在祁白露的臉上。

阮秋季斜靠在自己這邊的沙發扶手上,道:“是你嗎?”

“什麽?”祁白露將身子微微湊過去,有些疑惑地問。

“我知道,人是你殺的。”

祁白露聽到這話,卻還是紋絲不動地笑,不肯定也不否認。他的牙齒輕輕磕在杯沿上,做出咬什麽東西的動作,最後仰起脖頸一直喝完了半杯水,慢悠悠道:“你沒有證據。”

阮秋季念旁白:“徐警官沒有說話,冷漠而沈著地盯著潘小勻的眼睛。”

祁白露輕輕撇了下嘴唇,臉上有一絲嘲弄的笑意,他看著阮秋季,用一種輕描淡寫的口氣道:“你為什麽非要咬著我不放呢?”

是啊,為什麽。

他們靜靜地對視片刻,阮秋季的唇角彎了彎,仿佛這句話現實中的祁白露問出來的,他的笑就是給他的回答。阮秋季只負責當一個說臺詞的工具人,不用對戲,但祁白露還要演下去。祁白露看著他的笑停頓了一秒,心中砰然敲響了警鐘,連忙提醒自己把註意力收束回來接著說後面的臺詞。

試鏡的時間不算長,短短六分鐘就結束了。看完之後,導演、制片等人的臉上明顯掛著滿意的神色,程文輝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有了塵埃落定的喜悅感,跟導演、攝影等人客氣地致謝。阮秋季合上劇本,看到鏡頭移走了,而祁白露坐在那裏一邊檢查劇本一邊悄悄地呼氣,阮秋季道:“臺詞沒有出錯。”

祁白露點頭,克制地笑了一下,阮秋季又道:“跟上一部片子相比,你進步了不少。”

一開始祁白露以為他只是再說客套話,但是一擡頭看到阮秋季專註地凝視著他,便有些不好意思了,他還是不習慣聽別人的讚美和誇獎。祁白露躊躇片刻,低眉道:“我還是想認真說一次,如果你們相信我的話,就把這個角色給我吧。”

一旁的程文輝聽了,連忙給他飛過去一個讚許的眼神。祁白露雖然性子忸怩,但是在事業上向來該進則進,喜歡的角色一定會為自己爭取。

“看來你真的很想要?”

“是。”

“好。”阮秋季的語氣十分輕松,就好像祁白露要的不是別的,是棒棒糖。

他回答得這麽迅速,祁白露反而卡殼了,用遲疑的眼神暗示他要不要再想想。阮秋季卻自顧自地把眼睛看向別處,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曲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面叩了幾下,不知道突然搞什麽沈思去了。

試鏡結束之後他們就可以離開,程文輝那邊寒暄完了,眼巴巴等著祁白露收拾東西一塊走,祁白露看著阮秋季的側臉,正想要開口說話,阮秋季若有所思道:“之前我在米蘭看到過一條……”

一條什麽,一條鹹魚還是一條小河……祁白露一邊往包裏裝礦泉水瓶一邊等他說完,阮秋季的眼珠轉過來,徐徐掃了眼祁白露的胸膛和腿,最後盯住了他的眼睛。

好,這下祁白露知道了,是一條綠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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