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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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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歸寧

天光已然大亮, 透過重重疊疊的紗幔後,被篩落成一片昏朦的光暈,鋪陳在錦衾間。

空氣裏浮動著昨夜殘存的, 若有若無的暖香。

傅苒醒過來, 剛睜開眼,就發現自己正被一具溫熱的身體牢牢箍在懷裏。

大概就是因為這樣, 她在睡夢中都有種被蛇纏縛的感覺, 明明感覺不到攻擊性,可就是無法掙脫。

更重要的是, 他們兩個倒是都穿著裏衣,但都穿得不太端正,也可能是睡著的時候蹭來蹭去, 導致衣服已經完全松松垮垮的,連衣帶都解開了一半。

比如現在,她的側臉就直接貼在晏絕赤裸的胸口上。

熱的,細膩的,覆蓋在薄薄肌肉上的皮膚觸感,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苒苒,你醒了?”

他的呼吸更近, 嗓音有些初醒的沙啞。

能感覺到略帶潮濕的氣息拂過她的額角, 隨之響起的聲音散漫而繾綣,近在咫尺。

其實他們是明媒正娶的合法夫妻,睡在一起醒來也是正常的事情, 可是傅苒卻無端生出一絲心虛。

或許是因為成婚才幾天,她還沒能完全適應同床共枕這件事情。

而且,現在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後感到底是怎麽回事?

明明昨天晚上也沒做什麽,呃, 沒做太多事情。

只是稍微在彼此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跡,以及,她的手現在還在他的衣服裏面,搭在他的腰窩上,而他們的身體緊密地貼合在一起,就是這樣……而已。

傅苒小心翼翼地抽出手,卻聽見他不滿地低哼了一聲,聽起來甚至有點難受,好像她打擾了他睡覺。

她馬上停住,不敢再動了:“還要再睡一會嗎?”

“不用了。”

晏絕極其緩慢地松開了她,動作克制而忍耐,仿佛在盡力避免更多失控的觸碰。

但還沒完全放開,他又忍不住低頭親了一下她泛紅發熱的耳垂,在她耳邊低聲道:“苒苒,你的耳朵好紅。”

“……”傅苒的臉也快憋紅了。

在她要徹底紅溫前,晏絕總算放開了懷抱,坐起身來,垂下的黑發掃過她被捂得溫熱的肩頭,傳來微微的涼。

但很快,他就把那角被子給她掖好,蓋住了熱意。

她原本搭在他腰側的手滑落下來,被他繼續握在掌心,摸了摸溫度:“昨天晚上還冷嗎?”

雖然是春天,但天氣有些反覆無常,連續晴了一段時間後,從昨天傍晚時分開始就下起了雨,夜間的風也變得很冷。

傅苒早就發現這具身體有嚴重畏寒的毛病,根據她找回來的記憶,估摸著應該是曾經大冷天落到江水裏導致的寒癥。

不過晏絕體溫很熱,所以從跟他一起睡覺開始,就再也不會擔心溫度的問題了。

她擡起頭,輕軟地回答:“不冷,很暖和。”

晏絕嘴角勾起,把她被捂熱的手指放到唇邊輕輕碰了一下:“那就好。”

他也是晨起還未收拾好的模樣,黑發松散著,柔柔地垂落下來,尋常深得不見底的眸子裏映了一點透亮的晨光,少有地顯現出一種收斂了所有威脅性的,柔和又純粹的美感。

傅苒看著他,心底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們現在這樣,應該可以算是在談戀愛吧?

可她其實連戀愛的經驗也沒有過,所以不知道哪些是需要先做的,或者該怎麽循序漸進地增加感情。

如果說有什麽值得安慰的,大概就是晏絕比她還要更不擅長。

他對待她總是非常小心,好像她碰一下就會碎了。

就像孩子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塊珍貴的糖,只敢時不時舔一下,甚至不敢真的咬上去。

“好了阿真,快起床了。”傅苒壓下亂七八糟的思緒,掀開被子坐起來,順便拽起來了難得賴床不想起的晏絕,“我們要去回門宴了。”

回門的禮物和聘禮一樣,是早就準備好的,禮箱朱漆描金,被仆役們一箱箱地擡進謝府。

府上的正廳裏,菜肴羅列,絲竹隱隱,一派精心準備過的富貴氣象。

但盛情之下,依然難免透出一股無形的凝滯感,因為主位上,東郡公謝易面沈如水,幾乎全程一言不發。

眾所周知,東郡公和清河王的關系素來不佳,在朝堂上就是針鋒相對,以至於連養女的送親儀式也未曾參加。

但晏絕對他同樣視若無睹,在謝易冷冰冰的視線中,他若無其事地舀起一勺乳白的魚羹,放到傅苒的碗裏。

“苒苒,你要不要試試這個魚羹?我剛剛嘗過,應該是洛河新捕的鯉魚所制,味道還不錯。”

傅苒嘗了一小口,鮮甜滑嫩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唔,確實挺好吃的。”

見東郡公夫婦目光投來,她很給面子地擡起頭誇獎:“還是府上庖廚的手藝精湛,這魚羹做得真好。”

其實這句純屬沒話找話,因為席間的氣氛太沈悶了,完全是勉強維系著表面的平和。

劉夫人聞言,臉上掛起一絲得體的笑意,不動聲色地略過東郡公板著的臉:“你喜歡就好,總歸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只能琢磨這些吃食,往後得閑的時候,不妨常回來走動。”

傅苒當然也註意到了東郡公臉色不太好這個問題。

但其實,就算她以前在謝府的時候,東郡公臉色也沒有怎麽好過,他對親兒子謝青行尚且天天板著臉,也不太能指望對其他人有什麽好臉色。

好在這種宴會上,劉夫人一般會從旁婉言化解尷尬。

不過今天,她發現劉夫人也多少有點兒不在狀態。

到了宴後更衣的時候,只有她們兩人在室內,劉夫人替她整理著衣襟,忽然壓低聲音問道:“清河王他,有沒有……苛待於你?”

劉夫人眉頭不自覺蹙著,其實更不忍心說出口的是,她有沒有受到任何折磨。

婚禮那天,清河王的樣子讓人心驚。

傅苒一楞,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種問題,有點哭笑不得。

但她看到劉夫人飽含憂愁的眼神,想到謝晞容也覺得她的婚後生活肯定會水深火熱,無奈的同時也一陣心軟。

不管怎麽樣,至少謝家人確實是在關心著她的。

怕她們繼續亂想,傅苒態度認真地又澄清了一回:“不會啊,阿真對我特別好的,今天連頭發都是他幫我梳的。”

雖然跟前幾天的一樣,他戀戀不舍地梳了半天也沒能完全梳好,最後還是靠她自己收尾的。

不過這種小細節,就沒必要說出來了,她在劉夫人面前再三保證,她絕對一點委屈都沒有受到。

等到歸寧禮畢,天邊又飄起了細雨。

登上回王府的車的時候,傅苒正要自己上去,腰間卻忽然一緊,被晏絕穩穩抱了起來,輕輕放在踏板上。

眾目睽睽之下,她臉上發熱:“阿真,我自己可以上去的,你不用這樣。”

雖然在家總是黏在一起,但是當著別人的面,她還是沒有那麽好意思,更何況是在熟悉的人面前。

晏絕隨著她上車,借著衣袖的遮掩勾了一下她的尾指,語氣帶著無辜:“下次不會了。”

劉夫人立在階上,看著兩人相攜登車的背影,怔怔出神。

風驟起,吹斜雨絲,竟然一時迷了眼,眼前霎時模糊一片,也模糊了時間。

最初,劉夫人見到傅苒的時候,只覺得這是個秀氣柔弱的小姑娘,從未想到過,她擁有著能改變什麽事情的力量。

然而清河王此生薄情寡幸,視禮法綱常如無物,卻心甘情願臣服於她。

在宮中的那幾年,她見過晏絕的幼年,那時候,他還不像後來常常掛著笑容,只是個陰郁寡言、又有著冷漠眼神,不會如何討人喜愛的孩子。

太後厭惡他,就像對一頭長著尖利獠牙的野獸一樣對待他,對他施加了許多鞭笞和鐐銬。

但他從來沒有被真正馴服。

到最後馴服他的,竟然是這樣脆弱的生命。

見劉夫人站在原地久久不動,一直沈默佇立的東郡公謝易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分明是關懷的話,卻總是被他說得硬邦邦的:“雨越落越大了,你身體不好,別在風口站太久。”

劉昭兒回過神來,勉強笑了笑:“郎主怎麽也出來了?快進去吧。”

“咳。” 謝易看著她微紅的眼眶,向來嚴肅的語氣竟然罕見地放軟了些,仿佛想安慰她。

“我看,你也不必為這樁婚事太過擔心,命裏的因緣際會,本就是玄之又玄的東西,當年……”

他頓了頓,視線掠過她鬢角一絲被風吹亂的白發,聲音更低了些,“當年在宮中,你不也未曾料到,羽林郎謝易……終有一日會與你結為夫妻麽?”

劉昭兒沈默良久,望著遠處宮闕般重疊的屋宇飛檐,輕輕應了一聲:“是啊。”

她和東郡公謝易,其實相遇得很早,但兩人真正意義上的相識,說來的確是太晚的事了。

最初的相遇,其實不過是在深宮重重殿宇的回廊下,她偶然路過,為那個被訓斥的羽林郎編織了一個借口,免了他將會得到的責罰而已。

皇宮是個性質特殊的地方,宮中的很多職位,實際上都屬於位卑而權重,譬如她這個皇後身邊的女官。

雖然罪奴出身的宮女,可能在律法上地位還不如普通平民,但能接觸到的權力是遠勝於一般人的。不然,也不會有保太後作為一介保母卻獲太後尊榮的例子。

後來她有段時日都沒有再去過他當值的那片地方,直到又一次有事,從宮道經過,被突然出現攔住路的人嚇了一跳。

一個年輕男人正正經經地站在她面前,不知為何表情很嚴肅,像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劉昭兒心生疑惑,把近期宮中的傳聞回憶了一遍,還沒想到此人出現的可能原因,就聽他自己開口說了。

“抱歉驚擾娘子,上次娘子施以援手的恩情,我還沒有道謝。”

她一怔,這才想起來自己幫過的羽林,在腦海中把人對上了號,於是不失禮節地客氣答了一句:“當時舉手之勞而已,我並未在意,不必掛在心上。”

“對娘子而言或許是舉手之勞,但於我並非如此。”

對方卻沒有真的作罷,正色道,“承人恩情,不敢或忘。我不知娘子名姓,也無需相詢,只是想知會一聲,我姓謝名易,如今為羽林郎,幢主許狄所率,常在禁中當值。但凡以後,娘子有什麽事是我能幫上忙的,都可以找我,一定傾力相助,絕不推辭。”

劉昭兒還未曾碰見過這樣的人,本來只是想敷衍兩句,但聽了他這一番話後,禁不住微笑起來。

“那便謝過郎君的好意了,我自當銘記於心。”

銘記於心幾個字,聽起來夠真誠,不過對她來說通常等於往後不會再提。

她不到十歲就進了掖庭當最卑微的宮女,早就磨練一套熟稔的生存之道。

在於己無損的情況下,劉昭兒不介意幫助別人,算是一種廣結善緣的方式。但這不意味著,她會因此輕易地對姐姐以外的人交付信任——得了恩惠後反咬一口,在她們生活的環境裏是太過常見的事情。

當然,如果真有得到報償的機會,她自然也不會傻得去推拒。但謝易是良家子裏優中選優挑出來的羽林郎,她是家人盡喪的罪奴,心裏想的,是能不能和姐姐一起在宮廷傾軋中間活下去。

盡管兩人都在宮中任職,卻實在不是同個世界的人,於公於私都不應該有什麽交集,更談不上謝易說的幫助。

顯然,他壓根沒有領會到這一層意思,再次嚴肅道謝之後,就不引人註意地離去了。

劉昭兒也沒有留在原地,繼續去做完了手頭的事情,因為忙碌,總是無瑕思索太多。

直到幾天後偶然記起這件事,她才忽然想到,那個羽林郎分明既不知她的姓名,也不知身份。

他大概是在同一條道上等了很多天,才等到她再次經過的時機。

但這點小事不值得和姐姐提起,想一想也就過去了。

畢竟那時候,她才十幾歲,深宮裏的日子過得誠惶誠恐。

而謝易是同樣的年輕,甚至尚未娶妻。

他們相遇的兩面就像是蜻蜓點過水波,一觸之後,了無痕跡。

可是年華如流,世事難料。

如此遙遠的時光,讓她回想起來,遙遠得好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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