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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熱烈美麗的紅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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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熱烈美麗的紅山茶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秋陽已經漸漸失去了燥熱,卻依然明朗,為雕花的窗欞鍍上一層泛金的色彩。

偏殿的房間裏, 傅苒低著頭坐在一張木制小幾前, 挑選桌上擺放的幹花。

旁邊還散落著針線和幾縷素色的絲絳,縫起來的布料已經大概成形, 只差最後的幾步收口。

她在做一只香囊。

這種針線活對她來說是相當生疏的事情, 具體步驟還是蘇瓊月手把手教她的。

當然,以傅苒一個純新手的水平, 什麽華麗的刺繡肯定是指望不上,能針腳勻稱地縫好就不錯了。

“苒苒,你在房裏嗎?”

她剛拿起那個半成品準備縫完, 就聽到了晏絕的聲音,手一抖,差點把針紮進自己的手指頭。

“在的在的!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出來!”

傅苒連忙答應著,飛快地把針線布料連同未完工的香囊一股腦塞進旁邊的笸籮裏,還做賊心虛似地在簍子上蓋了塊布。

她的心砰砰直跳,像是怕被人發現什麽秘密。

打開門, 晏絕的身影映入眼簾。

秋日的天光勾勒出他一如往常妍麗的面孔, 只是眉眼間凝著一絲陰郁,臉色也略顯蒼白。

但在視線觸及她的瞬間,那層沈郁就像被風吹散, 他自然而然地露出平常的笑容。

那麽平靜,好像陰霾從未有過。

“你在休息?”他目光掃過略顯空蕩的幾案,語氣帶著點無辜的探詢,“我打擾你了嗎?”

傅苒忙不疊搖了搖頭:“那倒沒有, 我剛剛只是在收拾東西。”

這回在宮裏已經逗留得夠久了,她倒是無所謂,但劉夫人作為一個當家夫人,能留這麽久很不容易,主要都是因為太後病重的緣故。

但拖到這個時候,再怎麽說也得準備走了。

少年的眸色難以察覺地暗了下去,他遲疑地問:“為什麽……要收拾東西?”

“劉夫人身體本來就不好,自己也是在強撐著協理喪事。”她解釋,“等為太後守完靈,她就得回去修養,所以我肯定也要隨行。”

晏絕低聲道:“所以,你要走了嗎?”

傅苒差點從這話裏聽出一絲委屈的意味,就像被人遺棄的小動物。

“我總歸是要回去的啊。”她輕輕回答,有種自己也沒能察覺的飄忽。

這句話裏其實藏著一絲小小的誤導,她沒有說回到謝府,因為她真正要回去的地方,不再是那裏。

而是女配的故鄉。

蕭徵答應她,會給她在使團中安排一個掩飾的身份,讓她能夠借這個機會一同去往南朝,去到建康宮。

但這是無法在此刻說出口的話。

她遲疑了一會,擡頭望向晏絕,努力用輕松的語氣道:“天氣這麽好,我們再去陵雲臺那邊逛逛吧。”

跟上次來這裏的時候相比,陵雲臺沒有多少顯眼的變化。

碧海曲池的水依舊瀲灩,波瀾泛著熠熠金輝,微風拂過,吹動岸邊的垂柳,細長的柳絲點在水面上,漾開一圈圈的漣漪。

走到池邊後,傅苒挑了塊光滑的湖石坐下,面對眼前熟悉的景象,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童年時代的某些回憶。

“阿真,”她側過臉,神色中浮現一絲追憶的柔軟,“你會打水漂嗎?”

晏絕低頭看向她,竟然流露出在他身上很少見的茫然:“水漂?那是什麽?”

“怎麽說呢,是我以前經常玩的一種游戲。”

傅苒從腳邊撿起一塊薄薄的小石片,先掂量著找了找手感,然後手腕一揚,朝池水斜扔了過去。

幾聲噠噠碎響,石片飛旋著擦過水面,劃出一串跳躍的銀弧,激起了成片擴散的漣漪。

“你看,”她指著漸漸平覆的水紋,眸子微亮,“像這樣扔出去,石片在水上跳的次數越多,就是越厲害的意思。”

他依言俯下身,尋找合適的石片,傅苒也靠過去指導他挑選,突然發現他今天一直用的是右手,左手始終籠罩在衣袖裏。

她心頭微動,不由問:“你的左手受傷了嗎?”

但晏絕的動作沒有絲毫遲滯,他不著痕跡地把左手藏在了身後,柔聲應道:“沒有,只是一點小問題,我已經讓太醫看過了。”

這個話題他貌似不願意提起,不過確實也沒怎麽影響發揮。

他學得很快,沒多久就掌握了技巧,能一次漂出七八個圈,水面上蕩開的漣漪層層疊疊。

傅苒望著那串漂亮的水花,好像真的夢回了童年:“要是在我小時候,你就可以當上我們那邊的孩子王了。”

在她小學的時候,還會和玩伴比賽誰扔得遠,如果贏了,經常能得到一些零食之類的小獎品。

可惜她今天沒有什麽心情比賽,在晏絕嘗試的時候,她就蹲在了岸邊上看,不知不覺把手探進了池水裏。

秋天的水已經有一絲涼意,是她喜歡的溫度。

“好了嗎?”

等她玩夠了水,晏絕再自然不過地牽起她的手,他掌心溫熱,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然後用絹帕給她擦去手上的水珠。

傅苒擡起頭看他,秋陽正好,碎金般的光跳躍在他濃密的眼睫上,把那雙漆黑的眸子映得剔透明亮。

她感覺醞釀得差不多了,有些猶豫地開口,想說出真相:“阿真,關於你的那個印章,我……”

從剛剛起,她就準備告訴他救了蕭徵的事情,只是後續蕭徵告知的那些,她還沒有想好要不要說,或者應該怎麽說。

“印信我已經給你了,隨便你怎麽處理都可以,不需要告訴我。”

但晏絕截斷了她的話頭,仿佛對她言語中的掙紮毫無察覺,他仔細地擦幹凈她手上的水,唇角笑容的弧度不變:“就算丟了也無所謂,只要你沒事就好。”

傅苒再也說不出口,怔怔望著他。

從到這個世界開始,她就獲得了一個薄紙般的身份,而為了這個身份,她總是要不斷地用各種各樣的粉飾來遮掩。

就像一場短暫的夢境。

從一開始就是虛假的,到最後還是虛假的。

她眼眶發熱,慌忙低下頭,小聲說:“明天我就要出宮了,阿真,那時候,你能不能來送我?”

晏絕依然握著她的手,毫不猶豫地答應道:“好。”

他視線垂落,看到她低下的,簌簌顫動的眼睫,那樣纖細美麗,如同受驚震顫的蝶翼。

她像是偶然途經而過的蝴蝶。

他不知道有什麽辦法,能將這樣脆弱又珍貴的生命留住。

晏絕眸子漸暗,緩緩扣緊了她的手腕。

如此柔弱,不費半點力氣就能掌控。

好想把她關起來。

那麽纖細美麗的腳腕上,如果戴上鐐銬,被鎖在小小的房間裏……就算只是想象,都會讓人感到難言的興奮。

他可以輕而易舉地折斷蝴蝶的雙翼。

把她關在華美的牢籠裏,不再給她逃出去的機會。

執念越來越深重,偏執的占有欲如藤蔓般瘋長,幾乎要將他吞噬。

但這一刻,傅苒已經整理好情緒,重新仰起臉,向他露出淺淺的笑:“今天的陽光,跟我們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好,可惜我得走了,之後就不能跟你一起來逛了。”

剎那間,沸騰的惡欲被他強行按捺回去,封鎖到心底幽暗的角落。

他低下頭,心甘情願地順從於她,把無形的鐐銬和鎖鏈都交到她手裏。

“那等你回了謝府,我再去看你。”晏絕垂眸輕柔道,“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逛別的地方。”

她撒了很多謊,編織成一個巨大的夢境。

但他不願意戳破這個謊言構成的美夢,反而希望它能永遠存在下去,為此,他可以對一切的漏洞視而不見,對所有的疑點充耳不聞。

就像華陽長公主遞給他那杯酒的時候,從她的異常的神色和態度中,他其實已經明白了,酒裏有毒。

但他還是喝了下去。

縱然母後和阿姊自他幼年時起,便常常念誦著那些令人厭倦的經文。

人之愛欲,多生愚蔽,猶如執炬,逆風前行,有焚身之患。

但於他而言,只有一個念頭是值得確信的。

為愛所受的愚蔽,比起愛本身而言,又算得了什麽?

……

夜幕降臨,燭火搖曳,地面上投下傅苒伏在案邊的影子。

她終於停下筆,目光落在桌面堆積的信箋上,很多頁,很長,但似乎還不足夠寫得清楚。

這是她準備留給謝家人的信。

看著看著,她嘆了口氣,像是在遙遙對著那個人說話:“謝公子,抱歉。”

謝青行一直以來都對她很好,從穿到這個世界以來,始終盡可能地保護著她不受一點傷害。

可是她恐怕無法當面道別,只能用這種方式傳達自己的歉意,也告訴他自己的去向,至少對於關心她的人而言,避免讓人擔心。

但還有一個人,是她不知道應該如何道別的,原本想說的那些,明明到了嘴邊,最後還是沒能說出來。

她擡起頭,看到對面的屏風上,熱烈美麗的紅山茶。

它們從被繪畫出來的那一刻起,就處在永恒不變的花期。

然而,山茶花其實是種很特別的花。

開到極盛的時候,就會整朵從枝上斷開,猝然墜落,毫無預兆。

就像……這人世間的別離一樣。

*

宮門巍峨,朱漆在漸漸西沈的日光中顯得愈發深沈。

傅苒留在馬車幾步之遠的地方,風拂動著她的裙裾。

劉夫人已經坐在車裏,經過這麽多天的操勞,除了太後給她留下的幾件遺物以外,劉昭兒並沒有帶走別的東西。傅苒的行李也早就安置妥當,她遲遲沒有上車,只是特意為了和晏絕告別而已。

晏絕正要送她登車,手裏忽然被塞了一件東西。

布料很軟,觸感溫涼,貼合著肌膚。

他還沒低頭查看,傅苒就飛快地伸手蓋住了。

她把他的手掌合攏,沒讓他馬上就看到東西的全貌:“這是我答應你的,香囊。”

“但是我第一次自己縫,做得不太好……”她說完又不好意思地小聲補充,“你要是不太喜歡,覺得難看的話,也不是非用不可,反正是送給你了。”

“不會的。”晏絕異常篤定地回答,“我一定會很喜歡。”

傅苒低下頭,心中漫上一陣酸楚。

其實還有一個事實,她沒有說出來,就是她把晏絕一直沒有收回去的王印放在裏面了。

因為這已經是最後的告別。

就只能當是提前給他的生辰禮物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壓下喉間的顫抖,輕聲說:“好了,我是真的要走了,不能讓劉夫人等我太久。”

傅苒說完就轉過身,向馬車走去。

明明距離很短,但對她來說,好像走得很漫長。

她不知不覺地想起了那個孩子,蘇瓊月描述裏,在寒冷的深秋,穿著單衣懺悔的孩子。

他那麽害怕被拋棄,最後還是要被拋棄。

佇立的千秋門依然是如此熟悉,眼前好像浮現出離宮的那天,慢慢閉合的厚重宮門後,她回首望見的 少年的影子。他站在那裏,遙遠而孤寂。

傅苒忽然感到一陣劇烈的澀意,讓她呼吸困難,眼睛發熱,有什麽情緒在不斷積蓄著。

她的腳步停了下來,回頭道:“阿真。”

晏絕還站著原地,一點也沒有動,仿佛只是在久久凝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怎麽了?”

她內心出現一種不明來由的強烈沖動,驀然朝著他跑了回去。

她跑過昏暗的宮道,裙擺被風吹得飛揚起來,在晏絕來得及反應之前,她就跑到他身前,然後用力地抱住了他。

晏絕楞了片刻,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

在如他幼時那樣狹長幽深,看不到盡頭的宮道之中,他得到一個溫暖的、主動的擁抱。

“阿真,我要走了。”

傅苒把臉埋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看不見他這一刻的神情,只感到他胸口急促的心跳。

但她依然說完了轉身那一刻最想說出來的話。

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濕意:“下次……再會。”

*

洛水南郊,清晨的河風帶上了漸入深秋的凜冽。

前往南方的使團已經整理好行裝,在這裏聚集等候出發,車馬轔轔,人聲喧囂,空氣中彌漫著遠行的躁動與離別的沈重。

一輛不起眼的緇車內,蘇瓊月心神不寧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翻來覆去。她根本無法安心坐住,時不時就掀起簾子往外看一眼,在攢動的人頭和飛揚的塵土間忐忑地搜尋。

連蘇瓊月自己也說不清,她到底是期望看到,還是不希望看到那個人。

蕭徵走到了車窗邊,幫她拂起了要落不落的車簾,溫潤道:“是不是緊張了?時候還早,若是還想再看看這些故土的風物,下車走走也無妨。”

他的眼神裏盛滿了憐惜和理解。

從這裏去往建康,不只是千裏之遙,對於蘇瓊月來說,幾乎不可能再有見到故鄉的機會,她已經為他做出了很大的犧牲。

蘇瓊月心底湧起一股沖動,但目光一觸及車外的使團儀仗,那種沖動又迅速地冷卻了。

她搖了搖頭,掩飾住自己的不舍:“看了這麽多年,早就已經印在心裏,用不著再看了。”

她不想在新婚的夫君面前表露出這樣不情不願的態度,強撐著引開了話題:“說起來,我還從沒有見過建康的風物,也沒有見過長江,聽說長江之水,遠比我們這裏的黃河要壯闊得多,是真的嗎?”

蕭徵隔著小小的車窗,溫聲道:“是啊,長江浪濤洶湧,我幼時曾經一度喜歡到江邊聽濤聲,此去路程遙遠,路上車隊必然會經過江岸,到時候,我陪你一同去看。”

他細致的描述裏,仿佛沾染了江風的濕潤氣息,讓蘇瓊月盤繞在心頭的離情不知不覺被遣散了些許。

她緊繃的肩頭微微放松下來:“那再好不過了。”

雖然生在懷朔,長在洛陽,但她對江南水鄉不能說沒有向往之情,所以才會常常向蕭徵學習吳地樂曲。

但最後見到那些向往的景色的方式,卻是她自己完全沒能想到的。

姑母和昭姨常在她面前感慨人世的無常,她們正是因此才篤信佛法,隨著年歲漸長,蘇瓊月也越來越強烈地體會到了,長輩們的喟嘆到底是因何而生。

她的視線漫無目的地飄出車窗,投向這片將要離別的洛水,忽然一凝,眼神既驚喜又覆雜:“苒苒,你來了。”

蕭徵順著她看的方向回過頭,視野中出現了他意料之中的身影。

傅苒朝他們走過來,打招呼道:“世子,蘇姐姐。”

她雖然是要遠行,但身上並沒有帶多少東西,只有一個很小的包裹。

蘇瓊月目光落在那個輕薄的包裹上,聲音帶著一絲訝異和疼惜:“你只帶了這些嗎?”

傅苒故作輕松地笑了笑:“本來是整理了一下的,但是我最後想想,感覺也沒有那麽多需要帶走的,而且我算是偷偷溜出來,帶那麽多東西多明顯。”

她把寫好的長信放到了謝青行書房,然後找了個出門的借口,自己悄悄離開了。

在她登上車和蘇瓊月同坐之前,蕭徵把一個密封的紙筒遞給她,聲音壓得很低:“這是那位你要頂替的女子的信息。”

看來,裏面裝的應該就是身份文書之類的東西了。

這些當然不適合在外面打開,傅苒點了點頭,剛準備登上車轅,又被一陣急促的唧唧鳴叫聲吸引,不由得仰頭望向高樹。

在樹梢枝頭,幾只燕子短暫地駐足在那裏,歇了歇腳,很快又振翅,輕盈地掠過天空。

它們在飛往南方。

如同觸景生情,她忽然就想起,在永寧寺後的竹林裏,晏絕當時扯上《賢愚經》編的那一段話。

他說燕子年年南飛,還是會回到故巢。

而她在春天來到了繁華的洛陽城,又在寒冷的深秋到來前離去。

真是奇妙的印證。

因果循環,緣分輪回,因緣際會。

多麽深刻的故事,最後都要迎來從最初就寫好的結尾。

“還不上車麽?”蕭徵溫潤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他已經伸出了手,掌心向上,顯然是想扶她一把。

但傅苒沒有去接,她從漸漸遠去的燕子那裏收回目光,自己爬上了車。

車輪即將轉動,她背對著喧囂的人群,幾乎無聲地承諾。

“我會再回到這裏來的。”

或早或晚。

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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