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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愛永遠意味著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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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愛永遠意味著痛苦

宮門的封鎖持續了兩天兩夜, 皇帝始終稱病未上朝,城中的氣氛越發緊張,仿佛某種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高墻內外暗流洶湧, 人人都在警覺地提防宮門內的風吹草動, 顯然,若是太後在這場爭鬥中徹底落入下風, 蘇家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等到第三天清晨, 宮門終於在盼望中打開了。

當群臣帶著滿腹的疑問,和往常一樣進入禁中準備朝會的時候, 太極殿前站立的身影卻不再是天子的儀仗,而是幾位身著素服的宗室和近臣。中常侍劉韶捧著絹帛,用凝滯的語調地宣讀了喪報。

悼詞念得冗長而沈重, 但其中的核心只有一句:

“大行皇帝於昨日寅時……駕崩於顯陽殿。”

死寂只持續了一瞬間,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騷動。

“這……聖上向來康健,為何會猝然駕崩?”

“是啊,況且我等此前從不曾聽聞陛下病得如此之重,何其突然!”

群臣議論紛紛,其中不乏質疑的人,文臣隊列中, 為首的司徒崔循眉頭皺起, 眼中透出深深的疑慮。

東郡公謝易更是猛然邁步上前,一陣見血地指出了要害:“陛下正當盛年,無病無災, 怎麽可能驟然崩逝,怕不是有奸人作祟,暗中行謀害之舉!”

這樣的猜測是何等敏感,雖然大家心裏都有懷疑, 但除了謝易,敢直說的人到底不多。

然而,令大多數人都沒想到,率先駁斥謝易的竟然是宗室一方。

“東郡公此言放肆!”

鹹陽王高聲呵斥,直接壓下了沸騰的喧嘩:“昨日噩耗傳來後,內廷早就已經急召徹查。太醫令親口回稟,聖上北巡之時曾染上風寒,當時看似痊愈,卻埋下了病根,遷延日久,以至於突發急癥,這不過是天意難測,何來奸人所害之說?”

“諸公肅靜!且聽完旨意。”

中常侍劉韶適時展開了另一道帛書,這回是太後的懿旨。

皇帝駕崩突然,沒有留下遺旨,自然還是由太後主持大局。太後召集幾位侍中和宗室親王連夜商議後,最終議定由年幼的太子即位,六人輔政。宗室為清河王、鹹陽王、北海王,朝臣中則擢選了東郡公謝易、司徒崔循,還有不出所料的太傅蘇儋。

這道旨意頒布,眾人更是嘩然,因為太後的制衡之策顯露無疑。

東郡公是先帝肱骨,在禁軍中影響深厚,司徒崔循為清流領袖,文臣中德高望重,宗室中最有權柄的清河王、鹹陽王都在其列,北海王雖然權力稍遜,但勝在輩分較高,足以服眾。和前面這些相比,在中間安排一個自家人蘇儋,反倒顯得不那麽紮眼了。

在充滿爭議的亂象之中,一直淡淡旁觀的晏絕忽然擡眸望過去,和正看向他的鹹陽王短暫對視了片刻。

鹹陽王眼中掠過微不可察的鋒芒,隨後又歸於深沈。

晏絕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冷靜的微笑。

腹部的傷口還在疼痛,那是一道暗箭留下的,大約要歸功於他這位叔父。

他在得知皇帝駕崩的消息之後,剛途徑含章殿就遇到了伏兵。而在如今的宮中能這樣快設好埋伏的,除了他的親叔父,大概也沒有第二個人了。

“昨夜宮中大變,聽聞禁軍中有人借機生亂,造成傷亡,所幸已經被平定。”

鹹陽王踱步到晏絕身邊,飽含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清河王今天面色不佳,可要多加註意身體。”

晏絕臉上的笑容分毫不改:“好在侄兒無恙,勞煩叔父掛心了。”

冗長的舉哀儀式終了,群臣從太極殿離開,人人面色凝重,各懷心思。

所有人都知道,太後重病難起,早已經無力掌控朝局,皇帝駕崩的餘波恐怕還會綿延下去。

太後與皇帝固然是兩敗俱傷,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究竟誰才是那只黃雀,迄今猶未可知。

一切結束後,皇帝那曾經煊赫的軀體,冰冷地躺在顯陽殿深處的梓宮裏。

除了幾位核心宗室和重臣以外,連遺體都沒有太多人親眼目睹。

晏絕看到那副僵硬的身體,和仿佛還殘留著不甘和痛恨、卻已經定格住一切表情的面孔,內心並沒有多少傷感的情緒。

骨肉成仇,至親相殺。

在這片龐大的宮城裏,不過一次又一次周而覆始地上演著罷了。

皇帝為什麽死,是否被害死,事到如今都不再要關心,需要的是依舊活著的人。

直到他們也在同樣的困局裏迎來自己的死亡,因猜忌而被屠殺在某個血親的利刃之下,兄弟,父子,叔侄。

多麽無趣的重覆。

不管他來當那把利刃,還是執刃的人,不管殺死別人,又或是被誰所殺,都沒有什麽不同,全部是些血腥無聊又乏味的終結。

正如同他這個滯留在人間只為了等待終結的,空洞的靈魂。

他在這種沈悶的寂靜中,想起了傅苒。

那一天,在厚重的宮墻和大門前,她看起來那麽單薄。

其實傅苒原本就不是那種光彩奕奕的艷麗美人,她清透又薄弱,像春林裏潔白無瑕的梨花,寒雨中仿佛要簌簌墜落。

所以在聽到羽林消息的剎那,他就不假思索地走向了她,甚至沒有想過為什麽。

她當時抱著他,驚慌失措地對他說:“越愛越要學會成全,殿下我跟你說過的,你還記得吧?”

他記得,但並不明白。

他只是覺得傅苒可能會受到傷害,卻不情願看到她受傷害,那麽,即使再重來無數次,他還是會因為她而選擇做同樣的事情。

這樣,或許能稱之為愛嗎?

可他從來都沒有真正理解過。

阿姊,母後,父皇,姑母……

這些人所說的愛,究竟是什麽?

很多追求者聲稱過愛慕他的阿姊,就像過去的那些年裏,同樣有人聲稱愛慕他。但這些愛慕不過是因為虛有其表的美,從未有誰嘗試過觸碰,那畫皮下隱藏著的,虛假可憎的魂靈和血肉。

他不懂得,人為何總是在不知疲倦地追求外表的美麗,然後把那叫做愛。

美麗往往趨向於毀滅,而愛永遠意味著痛苦。

在他的生命中,尤其如此。

*

皇帝駕崩的影響從宮城漫延開來,在核心的波瀾暫且歸於平息後,傅苒又被召進了宮。

這已經是她第三次進宮了,一回生二回熟,傅苒看朱漆的宮墻都開始感覺習慣了起來。

她被引到太後的病榻前,帳幔間飄出苦澀的藥味,太後半倚著,面色憔悴,全靠劉夫人從旁邊支撐。太傅蘇儋垂手侍立在側面,殿內彌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寂靜。

傅苒行禮後,太後緩緩開口道:“皎皎告訴我,是你送的那封信。”

與其說是信,不如說是一份旨意,在場的人都明了,但太後沒有直接說出來。

實際上,經過太後手中的有多重布置,蘇家調兵是一重手段,通過內侍傳遞的毒藥又是另外的手段,若兩者都失敗,便只有拼死一搏的最後安排了。但最後奏效的,卻是最直接的那個。

殺死一個萬人之上的人,這件事情,並沒有想象的那麽困難,尤其是對於接近他的人而言。

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染血的手不被清算。

所以,在皇帝駕崩後的混亂初起時,太後就以最快的速度召集了內廷近侍、朝中重臣,還有在宮中的宗室親王。

六輔同政,是她在決定做這件事的時候,就立刻在腦海中規劃出的格局。

給予合適的利益分配,才能堵住朝中那些王公的悠悠眾口。

守在一旁的蘇儋同樣心知肚明,卻不會提起,也頷首稱讚道:“這位女郎很是聰慧,知曉正門附近必然有人監察,便繞道後方小門,經家仆傳遞到了我手裏。”

“是啊,”蘇瓊月連忙開口,“真是多虧了苒苒,而且這件事情害得她也被卷進了危險中,我麻煩她太多了。”

“別著急,姑母還能虧待她不成?”太後的語氣尚且平穩,笑容卻已有些疲憊。

連日來召見群臣議事,頒布旨意,處理後續事宜,在如此險峻的局面下盡可能爭取優勢,已經讓她耗盡了心力。

太後拍了拍蘇瓊月的手,強打起精神,對傅苒道:“你想要什麽樣的賞賜?”

老實說,傅苒還真沒想到要什麽賞賜,畢竟她單純就只是為了幫蘇瓊月而已。

劉夫人見狀溫聲道:“這麽多人瞧著她,哪裏好意思討賞?真有什麽,回頭悄悄同我說就是了,還望姐姐賞我這點面子。”

“你向來是待人最體貼的。”

太後笑看著劉夫人,眼中難得露出一絲暖意,又轉向傅苒。

“那便這樣吧,你是個好孩子,皎皎這些日子照料我也勞累了。你若願意,便在宮中陪她住些時日,散散心,解解乏吧。”

夏日漸長,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地面投下狹長的影子。

蘇瓊月魂不守舍地撫摸著自己最喜歡的一把琵琶,弦上仿佛載著美妙的音律,可她最後還是沒有撥動。

姑母重病至此,她如何有心情彈奏樂曲。

“昨日遇見蕭世子,才讓我忽然想起了它。”

蘇瓊月輕嘆了一聲,重新合上了匣子,“可惜我那時候心亂如麻,實在無心於樂曲,倒是世子寬慰了我幾句。”

她依然對蕭徵心有愧疚,甚至覺得蕭徵被革去太常少卿一職也有她的過錯,每次在太後面前提起蕭徵,往往都是美言。

皇帝駕崩後,蕭徵的職位被暫且恢覆,如今正在主持喪儀,所以才會和她相遇。

但沒想到,事情變化如此之快,轉眼間,在永寧寺論樂的日子已經顯得那麽遙遠了。

“……苒苒?你怎麽了,怎麽沒反應?”

本來兩人好好地聊著天,蘇瓊月忽然發現傅苒又開始走神了。

傅苒一下回過神來:“啊?剛剛說了什麽?”

如果是平時,她絕對不會這麽心不在焉,但現在她的思維變得有點不太受控制,老是莫名其妙就想起了晏絕。

這好像也不能怪她,都是有原因的。

再怎麽說……他的印信還在她這兒呢。

對,一定就是因為這個。

蘇瓊月發現她的目光時不時就不自覺飄向窗外,剛準備詢問,傅苒忽然站起身來,對她留下一句:“蘇姐姐,等我回來再跟你說!”

話音剛落,她人就已經跑了出去,裙擺被風卷起,像只輕盈振翅的蝴蝶。

順著她離去的方向,蘇瓊月看到窗外走過的少年身影,恍然明白,不由得失笑起來。

“殿下,等等!”

晏絕正從宣光殿昏暗的宮室間離開。

他本來已經走得很慢,等到眼前閃過一角素色的裙裾,腳步就徹底停頓了下來。

傅苒跑到了他面前,因為跑得太匆促,臉上都泛起了紅暈,說話還帶點喘息:“你……你今天怎麽剛好過來了?”

晏絕的目光在她微紅的臉頰上停留了一會,才回答道:“我原本想來和母後商議儲君繼任的儀式,但母後精神不濟,在我來之前就已經歇下,所以沒有其他要事了。”

“是吧,太後現在醒著的時候越來越少了,常常都是在昏睡。”

傅苒理解地點點頭,撫著胸口逐漸緩過氣來,“要不,你下次可以先遣人來問問,免得白來一趟,浪費了時間。”

“不會的。”

晏絕對上她清澈的眼睛,柔聲說:“只要是來這兒,都不會浪費時間。”

他給出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好解釋他為什麽出現在這個地方。

但其實真正的原因根本就不是這樣。

他只是知道了她在這裏,特意來見她,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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