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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那雙眼睛也如同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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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那雙眼睛也如同湖水

元月過去, 自二月而降,青陽開動,春雷始鳴, 蟄蟲破土, 草木覆蘇。

在不知不覺消退的寒冷中,春日再一度來臨了, 積雪慢慢融化, 枝頭墜滿了像蜜蠟一樣澄黃的梅花,伴隨著暖陽, 讓人的心情也不由得明朗起來。

驚蟄後,謝府接到了一份措辭考究的宴請,帖子來自崔家, 是為崔府老太公的壽辰而設,時間在二月末,正好是冬寒轉暖的時候。

但早春的天氣難測,剛晴朗了幾天,忽然又毫無預兆地刮起了料峭的寒風。

一夜之間,落雪滿城,像是陡然回到了冬天。

“天怎麽一下冷成這樣, 呼, 還好昨夜聽阿母的話,準備了厚實的夾襖,不然出門真是要凍死了。”

先頭的謝晞容下了車, 冷得不顧儀態地跺了跺腳,呼吸之間都是冒出的白氣。

傅苒比她更不爭氣,抱著手爐一刻也沒有松開,整個人嚴嚴實實地裹在厚實的羽氅裏, 只有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夫人是跟我說過,二月裏常有倒春寒來著。”

昨天夜裏風刮得很大,還能聽見雪珠落在屋瓦上劈啪的碎響。果然,才過了大半晚,銅駝大道上就積出了一層松軟的薄雪。

這場不期而至的暮雪,讓天色顯得有幾分陰沈,還好崔宅前面車馬盈門,喧闐的人聲與暖融的氣息,多少驅散了一些料峭春寒帶來的冷清感。

而且很快,傅苒就從來迎接她的崔鴦那裏得到了一個值得高興的消息。

盡管崔鴦的阿母還是希望她能嫁給李七郎,但最終選擇了退讓,若她實在不願,便私下與娘家推諉了作罷。

好在這樁親目前只是口頭上約定,還沒有到完全確定的地步,尚且有轉圜的餘地,只是李夫人想必在娘家情面上不好交待。

崔鴦提起的時候,眉宇間難掩憂色。

傅苒安慰她:“崔姐姐如果就這麽強求著嫁給了不喜歡的人,你阿父和阿母肯定也不會高興,所以長痛不如短痛,現在能結束已經算是好事了。你阿母只是沒法馬上接受,慢慢就會理解的。”

“我也知道,只是累及阿母周旋,於心難安……”崔鴦輕嘆一聲道,“罷了,此事既然已經確定下來,便無需再提了。”

不管怎麽說,父母都商議過,至少拒婚的問題是得到解決了。

但表兄的親事作廢,崔鴦的婚約卻依舊懸而未決。

由於是女兒的終身大事,這回父親崔循從繁忙的公務中抽身,親自給了找了好幾個合適的人選,連崔林都被叫去給他參謀了。

不出意外,這幾個人都是有才名的讀書人,但如今京官的職位僧多粥少,出於先立業再成家的心,所以尚且沒有定親。

崔循顯然還沒有開明到能讓自家女兒直接親身上陣挑人的地步,但也破天荒地告知了她幾位人選的大致情況,讓她先好好考慮一下。

她同傅苒說完這些,仿佛卸下了心口沈甸甸的石頭,眉宇間籠罩的愁意變淡了許多,輕聲道:

“總歸事情已經如此,再多糾結也無益,何況如今,阿父為了兄長的親事恐怕要更頭疼些。”

崔林的親事?

等等,不會是她想的那個人吧?

傅苒不由得問:“崔郎君也要定親了嗎?”

“還沒有確定,因為……”崔鴦猶豫了一下,“阿兄的婚事,恐怕比我還要牽涉得更廣。”

崔林青年才俊,雖然眼下官居太仆丞,但才學品行為人稱道,一直以來在文士清流間名聲很好,何況他才弱冠之年,前途不可限量,按理來說婚事本不該發愁。

但問題就在於,位高權重的鹹陽王通過某些私下的渠道,也向崔家拋出了橄欖枝。

鹹陽王身處兩宮之爭的漩渦中心,幹系實在太大。崔家本身無意卷入其中,更加沒有與之結親的意向,但礙於鹹陽王的權勢地位,又難以直言拒絕,於是變成了一個略顯僵持的局面。

這回崔老太公壽誕,平原公主就親自來了。

不僅人來了,所贈之禮更是極其貴重,畢竟鹹陽王名下的產業無數,本就已經相當富有,加上平原公主自身又有豐厚的食邑供奉。所以她行事奢靡,早就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而且平原公主一直以飛揚驕橫聞名,因為父母寵愛,行事向來百無禁忌。即便是為自己挑選駙馬這等終身大事,她也絲毫沒有要含蓄遮掩的意思,祝壽的時候當庭就對著各位崔家長輩問起了崔林,基本把意思擺在了明面上。

可是這麽一來,崔家就更不好應對了。

崔家其實是不太想結這門親的,因為麻煩太大,結果平原公主這樣高調,那誰還敢再談崔林的親事。

除非是,另一個能不在乎得罪鹹陽王的人。

崔鴦說到此處,身子微微前傾,在傅苒耳邊低聲耳語:“……我父親私下已與我們透了底,蘇家也有與阿兄結親之意。”

傅苒忽然收獲了接連的兩個震驚消息,睜大了眼睛:“啊?”

單純以理性分析,蘇家這麽幹肯定是有太後的默許和授意,不知道是出於什麽樣的考量,說不準也有和鹹陽王爭鬥的意思。

但作為小說讀者,聽到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她的第一反應是——

三角戀又來了。

她就說崔林果然是個禍水吧。

最重要的是,蘇家有意結親的事情,蘇瓊月提都沒跟她提過啊!

不會蘇家是背地裏商量的,連蘇瓊月自己都不知道吧?那平原公主知道這事得是什麽反應,大發雷霆都是比較輕的後果了。

但這麽秘密的事情,她肯定不能透露是從崔鴦這裏知道的,這可怎麽辦。

要不……要不跟女主旁敲側擊一下,讓她在太後面前表個態,以後離崔林遠點?

不管怎麽說,還是得先出席接下來的宴會。

崔鴦牽著她的手從靜謐的屋子裏離開,轉入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正堂,剛一踏進去,傅苒就見到蘇瓊月與晏明光已經在席間落座。

蘇瓊月見到她眼前一亮,柔聲喚她:“苒苒!”

但晏明光上次就不滿蘇瓊月和傅苒交好,這回見蘇瓊月還要來,立刻重重哼了一聲,微怒道:“你又要留我一個人不成?”

本來要朝傅苒而來的蘇瓊月頓時面露猶豫,糾結地在兩人看了又看,終究還是沒再挪動步子,帶點討好意味地挽住了晏明光:“當然不會,我陪著你。”

對蘇瓊月而言,公主是她唯一從小就交心的密友,因為之前的不少事,晏明光已經生過她的氣了,好不容易重新言歸於好,她只能盡量避免再惹好友不快。

她一直很珍惜這個朋友,絕不想因為任何緣由去傷害這麽多年的友誼。

只是晏明光對傅苒的排斥同樣讓她為難,蘇瓊月只好充滿愧疚地看了看傅苒,神色中充滿了抱歉的意味。

果然,愛情不說,友情裏的占有欲也是一大難題啊。

有個占有欲爆棚的晏明光在場,說起崔林不是更要火上澆油了……還是換個時機吧。

傅苒只能同情地給了她一個“我都理解”的眼神,沒過去惹晏明光。

女賓的席位間,衣香鬢影,環佩叮咚,身著華服的世家女郎們三三兩兩聚首,掩唇輕笑,或者輕言細語,絲竹管弦之聲悠揚,空氣中彌漫著清雅的熏香氣息。

晏明光的註意力卻不在這裏,目光盯著男賓那一側的宴席,好像在思考什麽。

蘇瓊月剛想起身找傅苒說兩句話,便被晏明光拉了一下,公主不由分說道:“這裏氣悶得很,陪我出去透透氣。”

話音剛落,晏明光就已經率先離席,蘇瓊月只好咽下了話,匆匆跟上好友的身影。

崔鴦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卻並不置評公主的行事,只是執起案上小巧的素面銀酒壺,對傅苒道:“要不要嘗嘗我家的白醪酒?”

兩人面前的杯盞都斟滿了酒,酒液細細一線從壺口流出來,是清透的琥珀色,散發著甜糯的芬芳。

她含笑望著傅苒,眸中帶著幾分期待:“這是我阿母最喜歡的酒,清甜綿軟,不易醉人,你也試試看?”

傅苒依言抿了一口,嘗起來甜甜的,隱約有點溫潤的米香,完全感覺不到辛辣的刺激,跟她在宴會上喝過的那些甜飲沒什麽兩樣。

“如何?”崔鴦笑著問。

傅苒又喝了半杯,真心誇獎道:“確實很好喝,怪不得你阿母會喜歡。”

前面的兩人去得有點久,等到她們壺裏的酒都空了一半,蘇瓊月都還遲遲沒有回來。

加上她也開始感覺這裏人多,確實有點氣悶,就跟崔鴦小聲說了一句:“我也出去透透氣。”順便看看有沒有機會和女主單獨說話。

而崔鴦作為主家,不便離席,只向她輕輕點了點頭:“夜裏天冷,你記得穿上氅衣。”

這個建議非常貼心,傅苒先聽話地把自己裹好,才走進被夜色籠罩的庭院。

一出門,料峭的春寒裹挾著清冽的空氣撲面而來,但冷冰冰的溫度好像沒能讓她清醒多少,她本來要去找蘇瓊月,然而腳步越來越沈,一股難以抗拒的困倦如潮水般漫了上來。

剛剛由冬轉春,院子裏還看不到多少綠意,入目多是深黛的枝椏與沈寂的假山怪石,倒是走著走著看到了一片小湖。夜色已深,月光灑落在了湖面上,碎銀似的粼光隨著波瀾輕輕跳躍,晃得人眼前有點暈。

傅苒扶著旁邊的山石,終於支撐不住,軟軟地滑坐下來。

怎麽困成這樣?昨天也沒有熬夜啊?

她盯著湖水發了一會呆,總算是後知後覺意識到,不會是因為剛才喝的那幾杯酒吧?

這完全是她計劃之外的情況,因為傅苒在現世酒量相對不錯,從沒有過醉倒的經歷,沒想到女配的酒量居然這麽不堪一擊。

好吧,反正小說裏一杯就倒的體質泛濫成災,出現這種情況好像也不是那麽難以預料了。

但是總之,人不清醒的時候什麽都不適合幹,她晃了晃腦袋,準備及時放棄找女主,直接回去,站起來的時候,卻聽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熟悉聲音。

“為什麽要自己一個人呆著?”

傅苒迷迷糊糊地擡起頭,月光在她的瞳中勾勒出來者的身影:“……殿下?”

來的人竟然是晏絕。

他站在湖邊,山石之間,波光粼粼的湖水在他身上投下波瀾的光澤,那雙眼睛也如同湖水,倒映著她的影子。

她停頓了一下,帶著幾分酒後不加掩飾的困惑問道:“你怎麽也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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