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威脅 裴承聿和她早已暗生情愫，疼她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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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威脅 裴承聿和她早已暗生情愫，疼她不……
三日前, 宰相紀齡在大行皇帝靈前宣讀皇帝遺詔，七皇子登基繼位。
喪期結束，新皇登基儀式順利舉辦, 冊立杜貴妃為皇太後, 垂簾聽政，蜀王和紀齡共同輔佐幼帝。
大病初愈的鄭王面面相覷, 跪伏在地, 高聲唱和。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緊隨其後，趙洵臉色緊繃, 魏徹倒是神色如常，擦肩而過之際低聲勸道：“世子，陛下承襲正統, 不可妄動。”
新帝登基的晚宴，恰好同州軍營傳來戰敗的軍報，杜太後與紀齡視其不吉利。
“郡王在陛下登基的節骨眼上輸給北狄，請求京郊大營支援，是嫌手裏的十萬軍還不夠，連陛下的安危也不考慮了嗎？”
紀齡的門生紛紛附和，自裴序被杜太後以喪期不敬先帝為由罷官後, 文官皆以紀齡為首。
裴家和鄭王府同一陣營, 站錯了隊，遲早要遭帝黨清算。
朝堂之上，風向大變, 隱隱有傳言，裴承聿記恨先帝當年錯信太子，致使長安公主和大將軍死亡。
雲瑛奉裴承聿的命，用錯針法, 害死先帝。
“如今裴承聿的陰謀被識破，不肯交出兵權，甚至借口邊境告急，貪得無厭，已然是朝廷心腹大患。”太後甩開軍報，滿堂寂靜無聲。
當天，朝廷一道聖旨送往同州，意欲叫停戰事。
“怎麽，郡王殿下莫非要抗旨不遵？”
裴承聿笑而不答，冷峻的面容上在陽光下顯露一絲溫情。
大監扯了扯傳旨欽差，打圓場道：“大人言重了，聖旨的事先不急。軍中已擺下接風宴，還請大人入座。”
欽差冷冷拂袖，被連峰請走。
放在從前，全京城文官的膽子加起來，也不敢在審刑院主事面前擺臉色。
裴承聿未見惱怒，只溫聲道：“二位一路辛苦。”
高公公一聽見他的聲音，眼淚砸下來，癟著嘴慚愧道：“奴才有負郡王囑托，沒能混出頭，被太後娘娘發配到了這裏。”
他陸陸續續說起宮中瑣事，避免提到朝中對他的猜忌，但欽差的臉色已經將什麽都說出來了。
裴承聿眉梢不動，好似完全不在意。
只遞上一方帕子，任他嘮叨個沒完。
良久，他擡頭遙望天邊明月，嗓音醇厚：“還望公公莫要氣餒，靜待同州軍夷平北狄，賞關外天高雲闊，長河落日之景。”
軍帳內，觥籌交錯，酒香四溢。
連峰又打開一壇酒，朝副將點點頭，欽差一介文弱書生，半壇酒下肚已是滿面霞紅，說話口齒不清。
“主子，人已經放倒，醉得不省人事了。”
裴承聿唇邊噙笑，接過紅纓槍召集將士，風獵獵吹起墨色披風，玄甲上月色流淌，淒冷孤絕地成就一番壯志。
朝廷旨意未當眾宣告，全軍上下興軍攻打北狄，名正言順。
待到翌日欽差酒醒，日上三竿，同州軍已深入敵營內部，勢如破竹直搗北狄中心腹地。
黃塵與血氣彌散在高闊蒼茫的天地之間，旌旗飄揚不倒，迎風拉扯出銳氣，遮天蔽日向北進攻。
“讓開，我要見郡王！”
欽差顫巍巍從快馬上下來，躲過一道道刺刀盤問，終於見到大營中的裴承聿。
玄色鎧甲沾染血汙，斑駁凝固，青年男子玉面俊秀，安然靜坐正中，如果忽略手中長劍上的皮肉，恍然間以為他仍是那光風霽月，端方清雅的矜貴公子。
“錚”一聲，劍刃出鞘。
血肉殘餘在劍刃上，裴承聿慢條斯理擦拭幹凈，刺眼的血紅色浸透白帕，透出森冷陰寒之氣。
欽差忍住喉中不適，不敢上前，痛心疾首般，“郡王此舉，不忠朝廷，不忠陛下，今日擅自進軍攻打敵國，焉知明日不會舉兵奔向都城？”
裴承聿似在認真思索後患，問：“如此，我該如何補救？”
“遲了。除非郡王自請上交兵權，隨本官回京向陛下言明，興許陛下念在舊情的份上會從輕發落。”
“好。”裴承聿放下寶劍，取出虎符擺在案上。
欽差眸中裝滿虎符柔潤的光澤，裴承聿淡然一笑，嗓音低沈不禁放任卸下心防，“我有負陛下重托，煩請閣下交還給陛下。”
欽差如受蠱惑，只要拿到虎符，替陛下拿回軍權，他也算不負使命。
北地狂風不止，呼嘯不休，一聲聲催促他上前，一步，再一步，直到身影蓋住安坐如山的男子，擋住他眸中的晦暗陰冷。
指尖距離虎符一寸之遙。
忽然銀光閃過，銳氣迸發，寶劍在他的驚訝中刺入胸膛。
“你……你……”他瞪大眼睛，眼前人面若神佛，玉秀明凈，唇邊一抹溫潤笑意。
裴承聿利落抽回長劍，屍體重重跌落。
鮮血噴濺在他俊秀的眉眼間，也汩汩流淌，浸染腳下絨毯。
浮光燦爛，血色鮮亮，雪白巾帕再次覆上血跡，透出醒目的紅，最終被男子投向血泊中，徹底融為一體。
明月初升，薄淡的天色透出寂寥肅殺之意，幾聲號角悠揚。
高公公迷戀地看向四野。
裴承聿眉骨俊秀，嗓音醇厚道：“高公公，有勞你回京送信。陛下的欽差醉酒誤事，闖入北狄領地，被發現時已經咽氣。聖旨大概淪落至北狄軍中，容我徐徐圖之。”
高公公接過連峰遞來的信，外加兩本醫術，道：“這是？”
“偶然尋到的醫書，替我轉交給她。”
“她”，指的是姚家小姐。
高公公會心一笑。
那日他清散碧水迎風臺的宮人，遠遠看見一道窈窕倩影，裴承聿握住女子的手，與她共赴畫舫。
冷月映入裴承聿的眸中，緩緩生出溫煦的光澤。
他撫摸手上的玉扳指，溫潤細膩，指腹滾過雕紋，眼前浮現嬌柔明媚的臉，心尖被她繾綣纏綿的細語攥住。
忽見高公公神色落寞，眼神躲閃。
“她出事了？”
姚雪喬被杜太後囚禁深宮，魏徹在派人營救，但不讓告知，怕亂他心思，耽誤作戰。
“沒有。只是雲大夫失蹤，失去至親之痛最是難熬，姚小姐整日惶惶不安，人也清瘦許多。”
裴承聿眸光一滯，沒再說話。
解決完朝廷的阻礙，連日疲倦一掃而空，裴承聿凝望夜色，濃密的眉威嚴壓住漆眸。
北狄都城影影綽綽。
城墻上火把圍聚連成明亮的線，照明攻入京城的最後一道防線。
硝煙不散，角聲不止。
人逢絕處多半生出誓死一搏的勇氣，北狄軍空前強悍，兩軍連戰三個月後，同州軍缺乏補給，已有些志氣衰竭，嘆氣地看向久攻不下皇城。
途徑山間窄道，一道箭簇猝然打破沈寂，緊接著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破空而來。
“主子當心！”
連峰縱馬飛馳而來，提槍的瞬間，箭簇和槍口擦過。
裴承聿眉宇凝霜，舉劍在半空中劈斷，一手拽過韁繩深深凝視不遠處高聳城墻，擡手號令全軍撤退。
軍營內燈火通明，軍醫捧藥進進出出，愁眉嘆氣。
裴承聿和褚昭在內的副將商議完接下來的戰略，軍醫恰好在傷口處打上結，取出的箭簇染血，泛起森森寒氣。
“此毒罕見，容我等仔細研究。這幾日還請郡王安心休養。”
見他點頭，軍醫告辭離開。
火光照耀男人精壯的身軀，光澤流淌，他半敞衣襟，安然不動的眉峰忽然微微挑起。
“玉碎了。”
他輕喃，眸中閃過一絲黯然。
箭簇刺中玉扳指，起初裂痕並不明顯，他原以為可以撐到回京，但終究破碎。
碎玉平靜地躺在他的掌心，柔光潤澤，卻莫名透出一絲淒涼。
褚昭不在意道：“碎碎平安。”
瞥見裴承聿肩上的傷口，他訕訕閉上嘴，又道：“可見此物不祥，碎了也就碎了。”
裴承聿對他的話置若罔聞，燭光柔和地描繪他冷峻的面容，安靜冷淡不容任何人打擾。
他收起勸他扔掉的話，忽見裴承聿向他伸出手。
他猶疑半刻，心領神會遞上一方柔軟的巾帕。
柔潤的燭火下，男人展開巾帕，長指撿起一片片碎玉，拼湊出玉扳指的形狀，確定沒有缺失才鄭重地系緊帕子，貼身放入胸前。
整個過程安靜到可怕。
褚昭驚訝到不敢呼吸，一副見了鬼的表情，而連峰仿佛習以為常。
“蜀王以二公子春闈舞弊為由，派兵圍困裴府，如今滿府上下皆在監禁中。”
連峰呈上京城密信。
“咱們在邊境沖鋒陷陣，他蜀王倒會趁虛而入，攬起攝政大權，還反過來要挾我們聽命於他。”褚昭憤然在桌上砸下一拳。
“二叔和鄭王是兒女親家，身為文臣領袖卻不為他所用，蜀王自然要除掉他以絕後患。”
裴承聿眉骨俊秀，微微上挑，漠然品評道：“阿洵表弟難得當機立斷，拿到蜀王挾天子令百官的錯處，翌日便起兵清君側，頗有進益。”
信紙嘩然展開。
在離京前他已在裴府裏外布滿私兵，蜀王一時半會也不敢撕破臉大動幹戈，拿裴家人下手。
裴家如坐漩渦中心，靜觀蜀王鄭王相鬥。
褚昭起身湊過來，等不及問道：“郭易呢？那老東西趁你不在，該不會又反水了吧？”
“他將女兒送入宮中，杜太後許諾立郭小姐為皇後，現在你該尊稱他一聲‘國舅爺’。”
裴承聿並無意外。
郭易當初看清局勢，當機立斷背叛慶王，可見並非忠義之輩。
如今雖有蜀王攝政，但陛下的位子來路光明正大，三年五載內坐得穩當。
他淩厲的眉眼掃過信紙，似在尋找想要看見的信息，猛然停頓在某處，然而眸中驚愕又轉瞬即逝。
玉腕擡起，信紙被卷入火舌。
火光驟亮，明明滅滅映在他臉上，莫測陰沈，讓人不由屏住呼吸。
褚昭還沒看清，身側冷氣陰寒，不禁憂慮道：“聿懷，你怎麽不說話，出了何事？”
裴承聿問：“紀湘沅反悔拋棄你，選擇蜀王，你可恨她？”
“她有她的難處。”褚昭苦澀一笑，掩飾自己的情緒揶揄道：“怎麽，姚小姐也和舊情人和好了？”
帳內沈默良久，褚昭不知該擺出什麽神態。
裴承聿冷眸看他，“杜太後知曉她與我的關系，拿她威脅我退兵交兵權。我不明白她被囚禁宮中多日，竟無人告知我，也不明白是何人透露她與我的事。”
褚昭驚叫道：“不可能，不是湘沅洩露的！”
連峰忙躬身道：“此時決勝之際，魏徹如此隱瞞也是為大局考慮。還請主子從輕發落，念其功勞，萬望莫要辜負他的苦心。”
是誰已經不重要。
責罰誰也無濟於事。
裴承聿幽深的眼眸盯準沙盤，起身否決剛才商議出的對策。
嗓音平淡卻透出狠絕：“連峰，傳令下去，今夜襲擊北狄都城，此戰只可贏，絕不能敗。另，讓魏徹救她，不惜代價。”
帳門掀起，一陣風灌入，吹散案幾上信紙的灰燼。
連峰松了口氣，還好他沒受杜太後威脅，心安後又可笑自己多慮。
且不說姚雪喬值不值得主子付出，退兵回朝乃下下之策，北狄如今窮途末路戰力如豺狼，一旦退兵必遭反噬，且交還兵權後任人宰割，未必就能救下姚雪喬。
但今夜襲城，未免操之過急。
“你不要命了，肩上的傷還未好，當心毒素侵入肺腑……”
話音戛然而止，褚昭猛地起身撲過去。
裴承聿撐住桌案，擺擺手，然而下一瞬，鮮血自唇角溢出，冷玉似的面龐透出 淒艷。
身影如玉山之傾，重重跌落。
入夜，月色蒼涼如積水。
竹影映在墻上，珊珊晃動，忽然一道矯健身軀悄無聲息挪至窗邊，一溜煙似地鉆進去。
“郭小姐？”姚雪喬嚇了一跳，關緊窗戶，“你為何也在宮中？”
杜太後撬不動她的嘴，本欲殺她一了百了，但刀架在脖子上時，忽然有宮女稟告急事。
之後她便被換了個地方，大約是冷宮中的簡陋偏殿，連雨不散，竹聲蕭蕭。
居然有人能找到她，這人居然是僅有數面之緣的郭菀柔。
郭菀柔身著夜行衣，矯健敏捷，豎起手指示意噤聲，“我爹背叛了郡王，將我送入宮當皇後，正好撞見杜太後欲殺你，我便向她透露你和郡王的關系，她果然留你一條性命。”
“恐怕她留我性命，是想拿我威脅表哥。”姚雪喬不禁後怕，又道：“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多謝你救我一命。”
“命保住就行，其餘的也不是你我能做主的。”郭菀柔眼眶倏然通紅，閃過一瞬恨意，又軟下心腸斟酌道：“我爹他一時糊塗……能不能請姚小姐在鄭王世子面前為他求情？”
她將朝中局勢告訴姚雪喬。
蜀王攝政，鄭王黨稱太後和蜀王密謀毒殺先帝，起兵匯聚於城外。
雙方叫囂近兩個月，對峙不下，京城內盤繞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勝負難分。
“郭小姐，我和趙洵早已沒有關系。”姚雪喬也不覺得她在趙洵面前說得上話。
郭菀柔以為她在避嫌。
春日宴上趙洵看姚雪喬的眼神堪稱癡迷，顯然對她深愛至極。
“姚小姐別急著拒絕，令堂的安危也全在你身上。”
郭菀柔拽著她的手，不死心道：“她沒有死。”
“你幫我一回，就這一回。”她焦急催促道：“事不宜遲。”
她常伴幼帝左右，太後常以笑臉示人，優雅悠閑，但今日，太後聽過宮人稟告，嘴裏魔怔了似的念叨“雲瑛”二字。
“雲瑛，你何德何能……”
“為何不死了幹凈！”
銅鏡中燈火搖曳，少女側臉如潔白梨花，薄透脆弱。
姚雪喬下頜細微打顫，“我娘沒死，你說我娘沒死……”
杜太後告訴她，母親畏罪出逃，已被誅殺。
她信誓旦旦，好似親眼所見。
“令堂被裴尚書藏在皇陵之中，可如今裴氏自顧不暇，恐怕難以保護令堂。”
郭菀柔篤定道：“太後和蜀王已下決定，派人潛入皇陵暗殺，他們擔心令堂落入世子手中，助長鄭王一黨的氣焰。”
郭菀柔的話，讓她從絕處煥發生機。
她要救出母親，趕在太後和蜀王的人之前！
至於為何是二叔保護母親，而非口口聲聲答應她的裴承聿，她認為是這對叔侄達成的計謀。
“我答應你。”
姚雪喬指節攥得發白，“多謝你告知我娘的消息，我將盡我所能，替你爹求情。”
郭菀柔伏地跪下，啪嗒啪嗒掉落眼淚。
但問題來了，姚雪喬連出宮都沒辦法，如何見得到趙洵？
不久，二人又雙雙見面，在杜太後的宮殿內。
杜太後氣急，細長的護甲抖動，指向郭菀柔，“你不是說裴承聿和她早已暗生情愫，疼她不行？怎麽，他為何不顧她的死活，為何還偏要和朝廷作對，他是不是以為哀家不敢拿她怎麽樣！”
郭菀柔伏地，急切道：“太後冤枉，菀柔字字屬實。”
紀湘沅道：“太後嚇著郭小姐了。依我看，她沒說謊。裴承聿冷心冷清，哪怕和姚小姐有過什麽，那份感情也輕若鴻毛。”
另一側，姚雪喬被宮女按住肩膀，聞言面色毫無波瀾。
“哼，他和他二叔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沒心肝的東西！你真是瞎了眼，你們都瞎了眼.”
杜太後指向姚雪喬，又指向紀湘沅，似是想到什麽，“不，湘沅，還是你心如明鏡，慧眼識人，倒掉哀家特意給他準備的酒，不然如今跪在此處的就是你了。”
紀湘沅冷笑：“太後過譽。他那晚剛從湘西回京，急於查清趙池命案，本來也不打算喝的。”
那杯酒摻雜催.情藥物，杜太後言之鑿鑿，只要裴承聿動了她，她有的是辦法逼他娶她。
但強扭的瓜不甜，她想要的是一份感情，而非強行綁在一起的姻緣。
姚雪喬倏然擡起頭，下藥的人是杜太後，但她們為什麽說裴承聿沒有喝？
明明他回到審刑院時渾身滾燙，吐息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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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 宰相紀齡在大行皇帝靈前宣讀皇帝遺詔，七皇子登基繼位。
喪期結束，新皇登基儀式順利舉辦, 冊立杜貴妃為皇太後, 垂簾聽政，蜀王和紀齡共同輔佐幼帝。
大病初愈的鄭王面面相覷, 跪伏在地, 高聲唱和。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緊隨其後，趙洵臉色緊繃, 魏徹倒是神色如常，擦肩而過之際低聲勸道：“世子，陛下承襲正統, 不可妄動。”
新帝登基的晚宴，恰好同州軍營傳來戰敗的軍報，杜太後與紀齡視其不吉利。
“郡王在陛下登基的節骨眼上輸給北狄，請求京郊大營支援，是嫌手裏的十萬軍還不夠，連陛下的安危也不考慮了嗎？”
紀齡的門生紛紛附和，自裴序被杜太後以喪期不敬先帝為由罷官後, 文官皆以紀齡為首。
裴家和鄭王府同一陣營, 站錯了隊，遲早要遭帝黨清算。
朝堂之上，風向大變, 隱隱有傳言，裴承聿記恨先帝當年錯信太子，致使長安公主和大將軍死亡。
雲瑛奉裴承聿的命，用錯針法, 害死先帝。
“如今裴承聿的陰謀被識破，不肯交出兵權，甚至借口邊境告急，貪得無厭，已然是朝廷心腹大患。”太後甩開軍報，滿堂寂靜無聲。
當天，朝廷一道聖旨送往同州，意欲叫停戰事。
“怎麽，郡王殿下莫非要抗旨不遵？”
裴承聿笑而不答，冷峻的面容上在陽光下顯露一絲溫情。
大監扯了扯傳旨欽差，打圓場道：“大人言重了，聖旨的事先不急。軍中已擺下接風宴，還請大人入座。”
欽差冷冷拂袖，被連峰請走。
放在從前，全京城文官的膽子加起來，也不敢在審刑院主事面前擺臉色。
裴承聿未見惱怒，只溫聲道：“二位一路辛苦。”
高公公一聽見他的聲音，眼淚砸下來，癟著嘴慚愧道：“奴才有負郡王囑托，沒能混出頭，被太後娘娘發配到了這裏。”
他陸陸續續說起宮中瑣事，避免提到朝中對他的猜忌，但欽差的臉色已經將什麽都說出來了。
裴承聿眉梢不動，好似完全不在意。
只遞上一方帕子，任他嘮叨個沒完。
良久，他擡頭遙望天邊明月，嗓音醇厚：“還望公公莫要氣餒，靜待同州軍夷平北狄，賞關外天高雲闊，長河落日之景。”
軍帳內，觥籌交錯，酒香四溢。
連峰又打開一壇酒，朝副將點點頭，欽差一介文弱書生，半壇酒下肚已是滿面霞紅，說話口齒不清。
“主子，人已經放倒，醉得不省人事了。”
裴承聿唇邊噙笑，接過紅纓槍召集將士，風獵獵吹起墨色披風，玄甲上月色流淌，淒冷孤絕地成就一番壯志。
朝廷旨意未當眾宣告，全軍上下興軍攻打北狄，名正言順。
待到翌日欽差酒醒，日上三竿，同州軍已深入敵營內部，勢如破竹直搗北狄中心腹地。
黃塵與血氣彌散在高闊蒼茫的天地之間，旌旗飄揚不倒，迎風拉扯出銳氣，遮天蔽日向北進攻。
“讓開，我要見郡王！”
欽差顫巍巍從快馬上下來，躲過一道道刺刀盤問，終於見到大營中的裴承聿。
玄色鎧甲沾染血汙，斑駁凝固，青年男子玉面俊秀，安然靜坐正中，如果忽略手中長劍上的皮肉，恍然間以為他仍是那光風霽月，端方清雅的矜貴公子。
“錚”一聲，劍刃出鞘。
血肉殘餘在劍刃上，裴承聿慢條斯理擦拭幹凈，刺眼的血紅色浸透白帕，透出森冷陰寒之氣。
欽差忍住喉中不適，不敢上前，痛心疾首般，“郡王此舉，不忠朝廷，不忠陛下，今日擅自進軍攻打敵國，焉知明日不會舉兵奔向都城？”
裴承聿似在認真思索後患，問：“如此，我該如何補救？”
“遲了。除非郡王自請上交兵權，隨本官回京向陛下言明，興許陛下念在舊情的份上會從輕發落。”
“好。”裴承聿放下寶劍，取出虎符擺在案上。
欽差眸中裝滿虎符柔潤的光澤，裴承聿淡然一笑，嗓音低沈不禁放任卸下心防，“我有負陛下重托，煩請閣下交還給陛下。”
欽差如受蠱惑，只要拿到虎符，替陛下拿回軍權，他也算不負使命。
北地狂風不止，呼嘯不休，一聲聲催促他上前，一步，再一步，直到身影蓋住安坐如山的男子，擋住他眸中的晦暗陰冷。
指尖距離虎符一寸之遙。
忽然銀光閃過，銳氣迸發，寶劍在他的驚訝中刺入胸膛。
“你……你……”他瞪大眼睛，眼前人面若神佛，玉秀明凈，唇邊一抹溫潤笑意。
裴承聿利落抽回長劍，屍體重重跌落。
鮮血噴濺在他俊秀的眉眼間，也汩汩流淌，浸染腳下絨毯。
浮光燦爛，血色鮮亮，雪白巾帕再次覆上血跡，透出醒目的紅，最終被男子投向血泊中，徹底融為一體。
明月初升，薄淡的天色透出寂寥肅殺之意，幾聲號角悠揚。
高公公迷戀地看向四野。
裴承聿眉骨俊秀，嗓音醇厚道：“高公公，有勞你回京送信。陛下的欽差醉酒誤事，闖入北狄領地，被發現時已經咽氣。聖旨大概淪落至北狄軍中，容我徐徐圖之。”
高公公接過連峰遞來的信，外加兩本醫術，道：“這是？”
“偶然尋到的醫書，替我轉交給她。”
“她”，指的是姚家小姐。
高公公會心一笑。
那日他清散碧水迎風臺的宮人，遠遠看見一道窈窕倩影，裴承聿握住女子的手，與她共赴畫舫。
冷月映入裴承聿的眸中，緩緩生出溫煦的光澤。
他撫摸手上的玉扳指，溫潤細膩，指腹滾過雕紋，眼前浮現嬌柔明媚的臉，心尖被她繾綣纏綿的細語攥住。
忽見高公公神色落寞，眼神躲閃。
“她出事了？”
姚雪喬被杜太後囚禁深宮，魏徹在派人營救，但不讓告知，怕亂他心思，耽誤作戰。
“沒有。只是雲大夫失蹤，失去至親之痛最是難熬，姚小姐整日惶惶不安，人也清瘦許多。”
裴承聿眸光一滯，沒再說話。
解決完朝廷的阻礙，連日疲倦一掃而空，裴承聿凝望夜色，濃密的眉威嚴壓住漆眸。
北狄都城影影綽綽。
城墻上火把圍聚連成明亮的線，照明攻入京城的最後一道防線。
硝煙不散，角聲不止。
人逢絕處多半生出誓死一搏的勇氣，北狄軍空前強悍，兩軍連戰三個月後，同州軍缺乏補給，已有些志氣衰竭，嘆氣地看向久攻不下皇城。
途徑山間窄道，一道箭簇猝然打破沈寂，緊接著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破空而來。
“主子當心！”
連峰縱馬飛馳而來，提槍的瞬間，箭簇和槍口擦過。
裴承聿眉宇凝霜，舉劍在半空中劈斷，一手拽過韁繩深深凝視不遠處高聳城墻，擡手號令全軍撤退。
軍營內燈火通明，軍醫捧藥進進出出，愁眉嘆氣。
裴承聿和褚昭在內的副將商議完接下來的戰略，軍醫恰好在傷口處打上結，取出的箭簇染血，泛起森森寒氣。
“此毒罕見，容我等仔細研究。這幾日還請郡王安心休養。”
見他點頭，軍醫告辭離開。
火光照耀男人精壯的身軀，光澤流淌，他半敞衣襟，安然不動的眉峰忽然微微挑起。
“玉碎了。”
他輕喃，眸中閃過一絲黯然。
箭簇刺中玉扳指，起初裂痕並不明顯，他原以為可以撐到回京，但終究破碎。
碎玉平靜地躺在他的掌心，柔光潤澤，卻莫名透出一絲淒涼。
褚昭不在意道：“碎碎平安。”
瞥見裴承聿肩上的傷口，他訕訕閉上嘴，又道：“可見此物不祥，碎了也就碎了。”
裴承聿對他的話置若罔聞，燭光柔和地描繪他冷峻的面容，安靜冷淡不容任何人打擾。
他收起勸他扔掉的話，忽見裴承聿向他伸出手。
他猶疑半刻，心領神會遞上一方柔軟的巾帕。
柔潤的燭火下，男人展開巾帕，長指撿起一片片碎玉，拼湊出玉扳指的形狀，確定沒有缺失才鄭重地系緊帕子，貼身放入胸前。
整個過程安靜到可怕。
褚昭驚訝到不敢呼吸，一副見了鬼的表情，而連峰仿佛習以為常。
“蜀王以二公子春闈舞弊為由，派兵圍困裴府，如今滿府上下皆在監禁中。”
連峰呈上京城密信。
“咱們在邊境沖鋒陷陣，他蜀王倒會趁虛而入，攬起攝政大權，還反過來要挾我們聽命於他。”褚昭憤然在桌上砸下一拳。
“二叔和鄭王是兒女親家，身為文臣領袖卻不為他所用，蜀王自然要除掉他以絕後患。”
裴承聿眉骨俊秀，微微上挑，漠然品評道：“阿洵表弟難得當機立斷，拿到蜀王挾天子令百官的錯處，翌日便起兵清君側，頗有進益。”
信紙嘩然展開。
在離京前他已在裴府裏外布滿私兵，蜀王一時半會也不敢撕破臉大動幹戈，拿裴家人下手。
裴家如坐漩渦中心，靜觀蜀王鄭王相鬥。
褚昭起身湊過來，等不及問道：“郭易呢？那老東西趁你不在，該不會又反水了吧？”
“他將女兒送入宮中，杜太後許諾立郭小姐為皇後，現在你該尊稱他一聲‘國舅爺’。”
裴承聿並無意外。
郭易當初看清局勢，當機立斷背叛慶王，可見並非忠義之輩。
如今雖有蜀王攝政，但陛下的位子來路光明正大，三年五載內坐得穩當。
他淩厲的眉眼掃過信紙，似在尋找想要看見的信息，猛然停頓在某處，然而眸中驚愕又轉瞬即逝。
玉腕擡起，信紙被卷入火舌。
火光驟亮，明明滅滅映在他臉上，莫測陰沈，讓人不由屏住呼吸。
褚昭還沒看清，身側冷氣陰寒，不禁憂慮道：“聿懷，你怎麽不說話，出了何事？”
裴承聿問：“紀湘沅反悔拋棄你，選擇蜀王，你可恨她？”
“她有她的難處。”褚昭苦澀一笑，掩飾自己的情緒揶揄道：“怎麽，姚小姐也和舊情人和好了？”
帳內沈默良久，褚昭不知該擺出什麽神態。
裴承聿冷眸看他，“杜太後知曉她與我的關系，拿她威脅我退兵交兵權。我不明白她被囚禁宮中多日，竟無人告知我，也不明白是何人透露她與我的事。”
褚昭驚叫道：“不可能，不是湘沅洩露的！”
連峰忙躬身道：“此時決勝之際，魏徹如此隱瞞也是為大局考慮。還請主子從輕發落，念其功勞，萬望莫要辜負他的苦心。”
是誰已經不重要。
責罰誰也無濟於事。
裴承聿幽深的眼眸盯準沙盤，起身否決剛才商議出的對策。
嗓音平淡卻透出狠絕：“連峰，傳令下去，今夜襲擊北狄都城，此戰只可贏，絕不能敗。另，讓魏徹救她，不惜代價。”
帳門掀起，一陣風灌入，吹散案幾上信紙的灰燼。
連峰松了口氣，還好他沒受杜太後威脅，心安後又可笑自己多慮。
且不說姚雪喬值不值得主子付出，退兵回朝乃下下之策，北狄如今窮途末路戰力如豺狼，一旦退兵必遭反噬，且交還兵權後任人宰割，未必就能救下姚雪喬。
但今夜襲城，未免操之過急。
“你不要命了，肩上的傷還未好，當心毒素侵入肺腑……”
話音戛然而止，褚昭猛地起身撲過去。
裴承聿撐住桌案，擺擺手，然而下一瞬，鮮血自唇角溢出，冷玉似的面龐透出 淒艷。
身影如玉山之傾，重重跌落。
入夜，月色蒼涼如積水。
竹影映在墻上，珊珊晃動，忽然一道矯健身軀悄無聲息挪至窗邊，一溜煙似地鉆進去。
“郭小姐？”姚雪喬嚇了一跳，關緊窗戶，“你為何也在宮中？”
杜太後撬不動她的嘴，本欲殺她一了百了，但刀架在脖子上時，忽然有宮女稟告急事。
之後她便被換了個地方，大約是冷宮中的簡陋偏殿，連雨不散，竹聲蕭蕭。
居然有人能找到她，這人居然是僅有數面之緣的郭菀柔。
郭菀柔身著夜行衣，矯健敏捷，豎起手指示意噤聲，“我爹背叛了郡王，將我送入宮當皇後，正好撞見杜太後欲殺你，我便向她透露你和郡王的關系，她果然留你一條性命。”
“恐怕她留我性命，是想拿我威脅表哥。”姚雪喬不禁後怕，又道：“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多謝你救我一命。”
“命保住就行，其餘的也不是你我能做主的。”郭菀柔眼眶倏然通紅，閃過一瞬恨意，又軟下心腸斟酌道：“我爹他一時糊塗……能不能請姚小姐在鄭王世子面前為他求情？”
她將朝中局勢告訴姚雪喬。
蜀王攝政，鄭王黨稱太後和蜀王密謀毒殺先帝，起兵匯聚於城外。
雙方叫囂近兩個月，對峙不下，京城內盤繞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勝負難分。
“郭小姐，我和趙洵早已沒有關系。”姚雪喬也不覺得她在趙洵面前說得上話。
郭菀柔以為她在避嫌。
春日宴上趙洵看姚雪喬的眼神堪稱癡迷，顯然對她深愛至極。
“姚小姐別急著拒絕，令堂的安危也全在你身上。”
郭菀柔拽著她的手，不死心道：“她沒有死。”
“你幫我一回，就這一回。”她焦急催促道：“事不宜遲。”
她常伴幼帝左右，太後常以笑臉示人，優雅悠閑，但今日，太後聽過宮人稟告，嘴裏魔怔了似的念叨“雲瑛”二字。
“雲瑛，你何德何能……”
“為何不死了幹凈！”
銅鏡中燈火搖曳，少女側臉如潔白梨花，薄透脆弱。
姚雪喬下頜細微打顫，“我娘沒死，你說我娘沒死……”
杜太後告訴她，母親畏罪出逃，已被誅殺。
她信誓旦旦，好似親眼所見。
“令堂被裴尚書藏在皇陵之中，可如今裴氏自顧不暇，恐怕難以保護令堂。”
郭菀柔篤定道：“太後和蜀王已下決定，派人潛入皇陵暗殺，他們擔心令堂落入世子手中，助長鄭王一黨的氣焰。”
郭菀柔的話，讓她從絕處煥發生機。
她要救出母親，趕在太後和蜀王的人之前！
至於為何是二叔保護母親，而非口口聲聲答應她的裴承聿，她認為是這對叔侄達成的計謀。
“我答應你。”
姚雪喬指節攥得發白，“多謝你告知我娘的消息，我將盡我所能，替你爹求情。”
郭菀柔伏地跪下，啪嗒啪嗒掉落眼淚。
但問題來了，姚雪喬連出宮都沒辦法，如何見得到趙洵？
不久，二人又雙雙見面，在杜太後的宮殿內。
杜太後氣急，細長的護甲抖動，指向郭菀柔，“你不是說裴承聿和她早已暗生情愫，疼她不行？怎麽，他為何不顧她的死活，為何還偏要和朝廷作對，他是不是以為哀家不敢拿她怎麽樣！”
郭菀柔伏地，急切道：“太後冤枉，菀柔字字屬實。”
紀湘沅道：“太後嚇著郭小姐了。依我看，她沒說謊。裴承聿冷心冷清，哪怕和姚小姐有過什麽，那份感情也輕若鴻毛。”
另一側，姚雪喬被宮女按住肩膀，聞言面色毫無波瀾。
“哼，他和他二叔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沒心肝的東西！你真是瞎了眼，你們都瞎了眼.”
杜太後指向姚雪喬，又指向紀湘沅，似是想到什麽，“不，湘沅，還是你心如明鏡，慧眼識人，倒掉哀家特意給他準備的酒，不然如今跪在此處的就是你了。”
紀湘沅冷笑：“太後過譽。他那晚剛從湘西回京，急於查清趙池命案，本來也不打算喝的。”
那杯酒摻雜催.情藥物，杜太後言之鑿鑿，只要裴承聿動了她，她有的是辦法逼他娶她。
但強扭的瓜不甜，她想要的是一份感情，而非強行綁在一起的姻緣。
姚雪喬倏然擡起頭，下藥的人是杜太後，但她們為什麽說裴承聿沒有喝？
明明他回到審刑院時渾身滾燙，吐息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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