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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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非我
朱夏並沒有休息很久, 大概過了五分鐘，最劇烈的那陣不適感退去之後，朱夏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主動提出：
“繼續拍攝吧。”
“我後面還有其他選手。”
翟星漫機靈地走上前，扶住了從椅子上站起的朱夏。
剛才工作人員是直接將椅子搬到了朱夏的身後，所以她一站起來, 還在原位。
椅子一撤，翟星漫再上前一扶，在節目播出的時候，觀眾們看到的, 就是在主持人開口說了“需要人過來扶一下你嗎”後，翟星漫的左手扶著朱夏的後背陪她慢慢走向前的鏡頭。
挑戰計時已經結束，但嘉賓們並不願意就這樣讓華裔靈媒離開。
鏡頭從主持人憂心的臉搖到靈媒的臉上，看起來就像是亞歷山德拉在觀察朱夏的情況如何。
看到朱夏不再出虛汗, 臉上那異樣的酡紅也消散開,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之前明顯好了不少，心理學家便斟酌著開了口：
“斯嘉麗，你在最開始所描述的那些內容, 是你從四號嘉賓那兒獲知的信息嗎？”
隨後，主持人又看向四號嘉賓，鄭重地向她進行確認：
“瑪蘭婭, 你願意與我們、與鏡頭前的觀眾們, 分享你的故事嗎？”
四號嘉賓看著朱夏, 點了點頭。
她露出了一個很是覆雜的微笑, 帶有一絲傷感，但莫名地, 卻不會讓人感到消沈或難過，反而有種……意外的明媚感。
這是一個非常具有反差感，同時很有感染力的笑容。
說實話，在一個無論如何也無法被評價為是“大美人”，最多能誇一句“清秀”的普通女性素人的臉上出現這樣的笑，屏幕前的觀眾們，受到的沖擊感，比在場與她面對面的主持人和靈媒，都要來得更為強烈。
華國Y站的視頻裏，彈幕稍稍凝滯了數秒，看得出來或許有些觀眾是把打到了一半未發送的彈幕刪除後，重新打出自己的感想——
【我好久沒在屏幕上看到情緒這麽豐富覆雜的一個表情了！該讓208w們都來學學啊！】
【誰懂啊，四號嘉賓她是不是有什麽魔力啊？她的五官骨相都蠻普通的，但怎麽從聲音到表情都那麽蠱？？】
【這一季通靈看到現在，我純因為臉看呆了的嘉賓就兩個，一個是第二集的女主人，一個就是她了】
【完蛋了，剛才夏夏和她同框，而我還盯著四號嘉賓的臉癡癡地看，直到鏡頭轉開後才反應過來，是後退了一下才確認原來夏夏真的出現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我有種她的故事一定很“悲”的感覺。。。已經開始心痛了。。。】
【我回憶了一下娜斯佳、阿德、小姐姐的話，她是不是被前男友家暴啊？都提到她恐懼對方】
【我在思考，她是不是曾經被pua過？朱夏說她跑不動，還說了“精神刻印”，聽起來或許是長期被pua？】
然而，觀眾們無論如何也沒有猜到，四號嘉賓所遭遇的，竟然是如此惡劣而又絕望的事。
在看到她那個笑容的瞬間，朱夏就意識到了，四號嘉賓……在求助。
她沒有辦法憑借自身的力量，從那個“噩夢”、“心魔”中掙脫出來。
她需要一個“外力”！
此時此刻，由與此事徹底無關的“靈媒”，在大眾面前說出這件事情來，對她而言，就是“驅邪”。
就像是……打破心理暗示一般！
所以朱夏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對主持人說：
“可以給我一把椅子嗎？這個故事有一點長，我想坐下來，面對著這位勇敢的姑娘，和她一起，向所有人，分享這件事。”
靈媒提出的要求讓亞歷山德拉臉上的表情都有那麽一瞬失去了管理。
他當《通靈》的主持人都這麽久了，這還是第一次有靈媒要求椅子的。
但是作為全程跟進了莊園挑戰拍攝的人，他心知肚明眼前靈媒的虛弱狀態，絕對和那天晚上脫不了幹系。
今天的拍攝過程中，她的紅眼、冷汗還有極度蒼白的膚色，也讓亞歷山德拉為她感到擔憂。
他很是爽快地同意了朱夏的請求，工作人員立刻將剛搬走沒幾分鐘的椅子又送回到了鏡頭前面。
朱夏讓工作人員將椅子放在了距離四號嘉賓瑪蘭婭大約70到80厘米的位置，然後在上面坐了下來。
她向著瑪蘭婭伸出了雙手，對方沒有遲疑，握住了她。
兩位女性相對而坐，雙手前伸相握。
在瑪蘭婭試圖開口之前，朱夏握著她的手向中間一擺，食指伸出打了個交叉的手勢。
瑪蘭婭閉上了嘴，聽華裔靈媒去說——關於她的故事。
朱夏從未感到過如此……
用“靈臺清明”來形容，是絕對不合適的。
但是，此時此刻，在與瑪蘭婭的雙手接觸的時候，她的大腦裏，那兩個莫名其妙“打”起來的“回憶”，都消停了下來。
她進入到了一種……徹底的“無我”狀態。
她……不再是她自身。
而更像是一種……
——“容器”。
在她身前的這位求助者，她所要求助的那件事，從起源到經過再到後續，所有的一切，都清晰明了地……出現在了朱夏的腦海裏。
此刻，朱夏不再有自己的——作為朱夏的——“思緒”和“想法”。
她只是一個客觀的“觀測者”和“陳述人”
事情的起源，要追溯到十二年前。
“在你剛剛上大學的那一年，在一次校外活動中，你認識了一個人。”
“說‘認識’其實也不太恰當，畢竟，你並沒有註意到當天在場有這樣一個人，更別提交換名字了。”
“你只是去兒童之家做義工，為孩子們講了幾個故事，和他們一起做了手工，然後再給他們做了小甜品。”
“這對你來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在考上大學之前，你周末也經常會去兒童之家或敬老院做義工。這一天和以前的那些周末，其實沒有任何差別。”
“但是在那之後，你經常收到來自那個兒童之家的信件，有時候是孩子的筆跡，有時候是大人的字體，孩子們表達對你的喜愛，而大人則為孩子們代筆，希望你能抽空再來看望那裏的孩子們。”
“你並不知道，這所有的信件，都出自同一個人的筆下。”
在節目播出時，當朱夏說到這裏，已經有些觀眾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所有信件來自同一個人？】
【……不會是狂熱追求者吧？】
【等一下，小姐姐在說的，不會是那個……打四號嘉賓的人吧？就是給她留下深刻恐懼的人？】
【我剛打開的薯片有點吃不下去了，這個故事比我想象的要沈重】
【起因是做義工的話，真的很恐怖啊！！】
【我本來打下“四號嘉賓人美心善”，然後就聽到小夏說信件，感到毛骨悚然】
屏幕裏，朱夏握著四號嘉賓的手，兩人的表情都很平靜，除了朱夏的嘴巴在動，她們都仿佛入定了一般。
“孤兒院的負責人很歡迎你去，孩子們就更歡迎你了，甚至會在你踏進孤兒院大門，看到你的那一刻，就集體歡呼。”
“你覺得不能辜負孩子們的喜愛，所以你很快就將做義工的地點固定在了這裏，每個月會去一到兩次。”
“你沒有想到，你的善意會被利用。”
“很久之後你才知道，孩子們的雀躍歡呼，是因為只要你過去，他們就能得到額外的加餐，而院長歡迎你，是為了另外的讚助。”
“孩子們似乎特別喜歡聽你講故事，每次你過去的時候，他們都會給你遞來故事書，圍繞在你的身邊，全神貫註地聽。”
“你當時並沒有想過，你的‘故事會’，從始至終，都被錄了下來。”
“幾個月後，孩子們表示聽膩了故事，開始請求你唱歌。”
“你給他們唱兒歌、唱民謠，但孩子們更喜歡聽你唱流行歌曲。”
“你偶爾會滿足一下他們的心願，提前練習某些歌，在下次去的時候唱給孩子們聽。”
“但當孩子們點的歌，歌詞越來越露骨的時候，你拒絕了為孩子們唱這些歌，提出給他們念其他的書。”
“你念過歷史課本，也念過詩歌、散文、短篇小說，但孩子們總是打打鬧鬧的，似乎對這些都不太感興趣。”
“孩子們纏著你，問你男女情愛的事，你不知如何是好，求助院長，她給了你一本性/教育的書，說自己有事在忙，你可以念給孩子們聽。”
“院長甚至主動讓其他義工將低齡的孩子們帶走，請你給大孩子們上青春期教育課。”
“也就是在這之後，你偶爾會感到一種被窺視感。”
“在從兒童之家到學校的路上，從學校到住所的路上，你有時候會突然心悸，卻從來沒有發現過異常。”
“大學第二年，你找到了一個能和專業相結合的兼職，於是你前往兒童之家，和院長、孩子們說明情況——以後你會減少過來的頻率，但有空過來的時候，你會給孩子們帶禮物，也會在學校裏為他們宣傳、招募義工。”
“然而無論是院長還是孩子們，都顯得很不高興。”
“尤其是一些本來性格就較為霸道、頑劣的孩子，在發現向你請求無效後，竟然開始辱罵和詛咒你。”
“當時你只感到震驚和沮喪，直到事後，來自孤兒院的源源不斷的信件，讓你開始重新審視與之相關的一切。”
“你再也沒有踏足過那間孤兒院，而你的信箱，被來自孤兒院的信件所淹沒。”
“在後來長達兩年的時間內，無論你搬多次家，甚至與人合租，但來自孤兒院的信件，總會在半個月內，重新被投遞到你的信箱裏。”
“這個時候，你已經意識到自己被一個大/麻煩沾染上了。”
“大四的時候，你開始考慮畢業後的就業問題。”
“莫斯科對你來說，籠罩著一片陰雲，你不確定如果繼續留在那裏，未來會發生什麽事情。”
“你先是前往了故鄉的州府，但在你面試的同時，你住的旅館前臺給你轉交了一封……沒有郵戳的信件。”
“你知道你的身邊就有著暗影，但你對此毫無頭緒。”
“你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幕後的黑手就在你身邊，還是說那不過是屈從於黑手的人。”
“故鄉也不安全。”
“在這種仿佛時刻被監視的恐懼下，你萌生了離開毛熊國的想法。”
“你開始考慮出國留學，高昂的學費讓你望而卻步，於是你琢磨著能否海外務工。”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你兼職地方的同事，轉交了一個放著A1尺寸牛皮紙文件袋的袋子給你。”
“因為同事也說不清楚來人的外貌，甚至連高矮胖瘦都有些模糊，你留了個心眼，沒有在工作的地方直接打開這個文件袋，而是找了個理由糊弄了過去。”
“這在某種角度上而言，拯救了你自己的未來……”
握著朱夏的雙手突然收緊，僅僅是聽到這一段過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瑪蘭婭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恐懼、悲哀、憤怒、絕望。
這些情緒通過交握的雙手，向朱夏奔湧而來。
朱夏稍稍加重了自己回握的力道。
有些傷口，不將它剝開，就永遠也沒有愈合的一天。
骨折後任由其自愈，往往會導致畸形。
她沒有停下自己的講述，也沒有因為四號嘉賓的反應，就略過部分細節，模糊概括。
“從三年前你第一次去孤兒院時所拍攝的背影，到你那一日上班路過咖啡廳點餐的模樣……”
“牛皮紙袋裏，按著月份，訂著40張你的照片。”
“以及更多、更多沒有重洗的底片。”
“還有一張紙條，用你眼熟無比的稚嫩的筆跡，寫著一個網頁地址，和密碼。”
“同樣是眼熟的大人的字體，寫著一句‘24小時內登錄就銷毀’。”
節目組在這個時候，給出了一個360度環繞視角的鏡頭。
除了雙手交握的靈媒和四號嘉賓瑪蘭婭，另外六名嘉賓的臉上，或震驚或畏懼，而翻譯翟星漫盤腿坐在朱夏的身旁，臉上的表情帶著憤怒與哀憐。
主持人亞歷山德拉站在靈媒的側後方，面色凝重。
這是一場……無人能阻止的，發生在過去的——犯罪。
同時，顯而易見的，這場犯罪，並沒有因為瑪蘭婭的屈服而停止。
“你害怕那個網址上有木馬病毒，專門去找了網吧。”
“你也害怕登錄上那個網站之後，自己將要面對的……所以你專門找了角落的機位。”
“這依然讓你不放心，所以你在網吧裏等了很久，等網吧裏的客人少一點的時候、看起來絕對不會有人經過的時候，終於輸入了那個網址。”
“那是一個……分門別類的網盤。”
“V1、V2、V3；SI1、SI2；SH1、SH2、SH3、SH4；F1、F2、F3……”
“你壓根猜不出來這些文件夾的名字都是什麽意思，所以你隨意點開了其中一個。”
“那是你曾經在孤兒院講故事、唱歌的錄音；是一張又一張你在學校裏的偷拍；是從窗外偷拍你的房間；是你出門逛街時背後視角的偷拍……”
朱夏將雙手十指插進了瑪蘭婭的手指裏，臉上的表情沈靜：
“你被嚇到了。”
“更讓你感到恐懼的，是網盤裏突然出現的一個新文件夾。”
“‘聽聽這個’。”
“你不知道那個人是以怎樣的方式確定你正在查看網盤裏的內容，但你不敢違抗他。”
“你點開了文件夾，裏面有一個新的音頻文件。”
“是你的聲音。卻不是你曾經說過的話。”
“對方使用音頻軟件，通過剪輯和調音，用你的聲音，制造出了一段淫/穢而下流的語音。”
“‘看看這個’。”
“新的文件夾出現在你的面前。”
“你不敢點開它。”
“惡魔就藏在屏幕的後面，而你毫無反抗的力量。”
“‘看看這個’文件夾在幾分鐘後被重命名，‘或者你想在路邊的傳單上看到它’。”
“你點開了它。”
“赤/裸的女人搜首弄姿，而她……有著你的臉。”
“有人從身後拍了你一下。”
“你從座位上跳起來的同時，被捂住了嘴。”
“一個聲音在你的耳邊說——”
“做我的女朋友，你絕對是安全的。”
靈媒的聲音如月下的湖水，清泠而幽邃。
現場針落可聞，靜悄悄的。
同樣，在播出時，Y站視頻裏的彈幕也越來越少。
因為人們沈重地發現，換成自己處在這樣的困境中，他們同樣束手無策。
瑪蘭婭不敢報警。
而這無疑是助長了犯罪者的氣焰。
對方越來越囂張、越來越肆無忌憚。
而瑪蘭婭生存的空間，越來越被壓縮。
所以她忍氣吞聲，等到大學畢業後，立刻跑到了遙遠的新西伯利亞。
改名換姓，不敢使用自己大學的文憑，找了一份平凡的、低價值的工作。
“你想著，不管是p圖的裸/照、床/照，還是合成的叫/床視頻……”
“你閉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
“只要自己看不到、聽不到，那就不是你。”
“直到……2018年。”
“你從驚弓之鳥，逐漸回到了平淡的生活中。”
“雖然你依然在無意識地縮小自己的社交圈，獨立生活。”
“但五年的平靜時光，還是讓你慢慢地從當初草木皆兵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
“好朋友的邀約，讓你再次踏上了莫斯科的地界。”
“你覺得那麽多人參加在體育場裏的音樂會活動，能將你完全藏身在人海之中，是安全的。”
“但對方再次出現在了你的面前。”
“那個淺綠色的袋子，和當初被轉交到你手裏的袋子，一模一樣。”
“但是厚度，卻比當年還要厚了。”
“你不知道那裏面有什麽。”
“你甚至不知道，那多出來的厚度裏，到底是被迫成為對方‘女朋友’的時候，被拍下來的照片，還是新合成的什麽，又或者……”
“其實這五年，你依然活在對方的監控之中。”
這句話，戳到了瑪蘭婭真正的痛點。
比起長期的被跟蹤、監視，試圖逃離卻重新被找到，乃至被毆打到半死。
最讓她恐懼的一點，其實是——
“我從來沒有真正逃脫過。”
不是逃了卻功虧一簣，引來對方的瘋狂報覆。
而是，從一開始，“逃跑”獲取的五年“自由”，壓根就不存在。
這是心靈上的，被絕對掌控的窒息與絕望。
瑪蘭婭突然從椅子上離開，一頭撲進了朱夏的懷裏，放聲大哭。
她不知道，誰才能真正地解救她。
從那個男人的手裏。
從這場噩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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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夏並沒有休息很久, 大概過了五分鐘，最劇烈的那陣不適感退去之後，朱夏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主動提出：
“繼續拍攝吧。”
“我後面還有其他選手。”
翟星漫機靈地走上前，扶住了從椅子上站起的朱夏。
剛才工作人員是直接將椅子搬到了朱夏的身後，所以她一站起來, 還在原位。
椅子一撤，翟星漫再上前一扶，在節目播出的時候，觀眾們看到的, 就是在主持人開口說了“需要人過來扶一下你嗎”後，翟星漫的左手扶著朱夏的後背陪她慢慢走向前的鏡頭。
挑戰計時已經結束，但嘉賓們並不願意就這樣讓華裔靈媒離開。
鏡頭從主持人憂心的臉搖到靈媒的臉上，看起來就像是亞歷山德拉在觀察朱夏的情況如何。
看到朱夏不再出虛汗, 臉上那異樣的酡紅也消散開,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比起之前明顯好了不少，心理學家便斟酌著開了口：
“斯嘉麗，你在最開始所描述的那些內容, 是你從四號嘉賓那兒獲知的信息嗎？”
隨後，主持人又看向四號嘉賓，鄭重地向她進行確認：
“瑪蘭婭, 你願意與我們、與鏡頭前的觀眾們, 分享你的故事嗎？”
四號嘉賓看著朱夏, 點了點頭。
她露出了一個很是覆雜的微笑, 帶有一絲傷感，但莫名地, 卻不會讓人感到消沈或難過，反而有種……意外的明媚感。
這是一個非常具有反差感，同時很有感染力的笑容。
說實話，在一個無論如何也無法被評價為是“大美人”，最多能誇一句“清秀”的普通女性素人的臉上出現這樣的笑，屏幕前的觀眾們，受到的沖擊感，比在場與她面對面的主持人和靈媒，都要來得更為強烈。
華國Y站的視頻裏，彈幕稍稍凝滯了數秒，看得出來或許有些觀眾是把打到了一半未發送的彈幕刪除後，重新打出自己的感想——
【我好久沒在屏幕上看到情緒這麽豐富覆雜的一個表情了！該讓208w們都來學學啊！】
【誰懂啊，四號嘉賓她是不是有什麽魔力啊？她的五官骨相都蠻普通的，但怎麽從聲音到表情都那麽蠱？？】
【這一季通靈看到現在，我純因為臉看呆了的嘉賓就兩個，一個是第二集的女主人，一個就是她了】
【完蛋了，剛才夏夏和她同框，而我還盯著四號嘉賓的臉癡癡地看，直到鏡頭轉開後才反應過來，是後退了一下才確認原來夏夏真的出現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麽，我有種她的故事一定很“悲”的感覺。。。已經開始心痛了。。。】
【我回憶了一下娜斯佳、阿德、小姐姐的話，她是不是被前男友家暴啊？都提到她恐懼對方】
【我在思考，她是不是曾經被pua過？朱夏說她跑不動，還說了“精神刻印”，聽起來或許是長期被pua？】
然而，觀眾們無論如何也沒有猜到，四號嘉賓所遭遇的，竟然是如此惡劣而又絕望的事。
在看到她那個笑容的瞬間，朱夏就意識到了，四號嘉賓……在求助。
她沒有辦法憑借自身的力量，從那個“噩夢”、“心魔”中掙脫出來。
她需要一個“外力”！
此時此刻，由與此事徹底無關的“靈媒”，在大眾面前說出這件事情來，對她而言，就是“驅邪”。
就像是……打破心理暗示一般！
所以朱夏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對主持人說：
“可以給我一把椅子嗎？這個故事有一點長，我想坐下來，面對著這位勇敢的姑娘，和她一起，向所有人，分享這件事。”
靈媒提出的要求讓亞歷山德拉臉上的表情都有那麽一瞬失去了管理。
他當《通靈》的主持人都這麽久了，這還是第一次有靈媒要求椅子的。
但是作為全程跟進了莊園挑戰拍攝的人，他心知肚明眼前靈媒的虛弱狀態，絕對和那天晚上脫不了幹系。
今天的拍攝過程中，她的紅眼、冷汗還有極度蒼白的膚色，也讓亞歷山德拉為她感到擔憂。
他很是爽快地同意了朱夏的請求，工作人員立刻將剛搬走沒幾分鐘的椅子又送回到了鏡頭前面。
朱夏讓工作人員將椅子放在了距離四號嘉賓瑪蘭婭大約70到80厘米的位置，然後在上面坐了下來。
她向著瑪蘭婭伸出了雙手，對方沒有遲疑，握住了她。
兩位女性相對而坐，雙手前伸相握。
在瑪蘭婭試圖開口之前，朱夏握著她的手向中間一擺，食指伸出打了個交叉的手勢。
瑪蘭婭閉上了嘴，聽華裔靈媒去說——關於她的故事。
朱夏從未感到過如此……
用“靈臺清明”來形容，是絕對不合適的。
但是，此時此刻，在與瑪蘭婭的雙手接觸的時候，她的大腦裏，那兩個莫名其妙“打”起來的“回憶”，都消停了下來。
她進入到了一種……徹底的“無我”狀態。
她……不再是她自身。
而更像是一種……
——“容器”。
在她身前的這位求助者，她所要求助的那件事，從起源到經過再到後續，所有的一切，都清晰明了地……出現在了朱夏的腦海裏。
此刻，朱夏不再有自己的——作為朱夏的——“思緒”和“想法”。
她只是一個客觀的“觀測者”和“陳述人”
事情的起源，要追溯到十二年前。
“在你剛剛上大學的那一年，在一次校外活動中，你認識了一個人。”
“說‘認識’其實也不太恰當，畢竟，你並沒有註意到當天在場有這樣一個人，更別提交換名字了。”
“你只是去兒童之家做義工，為孩子們講了幾個故事，和他們一起做了手工，然後再給他們做了小甜品。”
“這對你來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在考上大學之前，你周末也經常會去兒童之家或敬老院做義工。這一天和以前的那些周末，其實沒有任何差別。”
“但是在那之後，你經常收到來自那個兒童之家的信件，有時候是孩子的筆跡，有時候是大人的字體，孩子們表達對你的喜愛，而大人則為孩子們代筆，希望你能抽空再來看望那裏的孩子們。”
“你並不知道，這所有的信件，都出自同一個人的筆下。”
在節目播出時，當朱夏說到這裏，已經有些觀眾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所有信件來自同一個人？】
【……不會是狂熱追求者吧？】
【等一下，小姐姐在說的，不會是那個……打四號嘉賓的人吧？就是給她留下深刻恐懼的人？】
【我剛打開的薯片有點吃不下去了，這個故事比我想象的要沈重】
【起因是做義工的話，真的很恐怖啊！！】
【我本來打下“四號嘉賓人美心善”，然後就聽到小夏說信件，感到毛骨悚然】
屏幕裏，朱夏握著四號嘉賓的手，兩人的表情都很平靜，除了朱夏的嘴巴在動，她們都仿佛入定了一般。
“孤兒院的負責人很歡迎你去，孩子們就更歡迎你了，甚至會在你踏進孤兒院大門，看到你的那一刻，就集體歡呼。”
“你覺得不能辜負孩子們的喜愛，所以你很快就將做義工的地點固定在了這裏，每個月會去一到兩次。”
“你沒有想到，你的善意會被利用。”
“很久之後你才知道，孩子們的雀躍歡呼，是因為只要你過去，他們就能得到額外的加餐，而院長歡迎你，是為了另外的讚助。”
“孩子們似乎特別喜歡聽你講故事，每次你過去的時候，他們都會給你遞來故事書，圍繞在你的身邊，全神貫註地聽。”
“你當時並沒有想過，你的‘故事會’，從始至終，都被錄了下來。”
“幾個月後，孩子們表示聽膩了故事，開始請求你唱歌。”
“你給他們唱兒歌、唱民謠，但孩子們更喜歡聽你唱流行歌曲。”
“你偶爾會滿足一下他們的心願，提前練習某些歌，在下次去的時候唱給孩子們聽。”
“但當孩子們點的歌，歌詞越來越露骨的時候，你拒絕了為孩子們唱這些歌，提出給他們念其他的書。”
“你念過歷史課本，也念過詩歌、散文、短篇小說，但孩子們總是打打鬧鬧的，似乎對這些都不太感興趣。”
“孩子們纏著你，問你男女情愛的事，你不知如何是好，求助院長，她給了你一本性/教育的書，說自己有事在忙，你可以念給孩子們聽。”
“院長甚至主動讓其他義工將低齡的孩子們帶走，請你給大孩子們上青春期教育課。”
“也就是在這之後，你偶爾會感到一種被窺視感。”
“在從兒童之家到學校的路上，從學校到住所的路上，你有時候會突然心悸，卻從來沒有發現過異常。”
“大學第二年，你找到了一個能和專業相結合的兼職，於是你前往兒童之家，和院長、孩子們說明情況——以後你會減少過來的頻率，但有空過來的時候，你會給孩子們帶禮物，也會在學校裏為他們宣傳、招募義工。”
“然而無論是院長還是孩子們，都顯得很不高興。”
“尤其是一些本來性格就較為霸道、頑劣的孩子，在發現向你請求無效後，竟然開始辱罵和詛咒你。”
“當時你只感到震驚和沮喪，直到事後，來自孤兒院的源源不斷的信件，讓你開始重新審視與之相關的一切。”
“你再也沒有踏足過那間孤兒院，而你的信箱，被來自孤兒院的信件所淹沒。”
“在後來長達兩年的時間內，無論你搬多次家，甚至與人合租，但來自孤兒院的信件，總會在半個月內，重新被投遞到你的信箱裏。”
“這個時候，你已經意識到自己被一個大/麻煩沾染上了。”
“大四的時候，你開始考慮畢業後的就業問題。”
“莫斯科對你來說，籠罩著一片陰雲，你不確定如果繼續留在那裏，未來會發生什麽事情。”
“你先是前往了故鄉的州府，但在你面試的同時，你住的旅館前臺給你轉交了一封……沒有郵戳的信件。”
“你知道你的身邊就有著暗影，但你對此毫無頭緒。”
“你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幕後的黑手就在你身邊，還是說那不過是屈從於黑手的人。”
“故鄉也不安全。”
“在這種仿佛時刻被監視的恐懼下，你萌生了離開毛熊國的想法。”
“你開始考慮出國留學，高昂的學費讓你望而卻步，於是你琢磨著能否海外務工。”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你兼職地方的同事，轉交了一個放著A1尺寸牛皮紙文件袋的袋子給你。”
“因為同事也說不清楚來人的外貌，甚至連高矮胖瘦都有些模糊，你留了個心眼，沒有在工作的地方直接打開這個文件袋，而是找了個理由糊弄了過去。”
“這在某種角度上而言，拯救了你自己的未來……”
握著朱夏的雙手突然收緊，僅僅是聽到這一段過去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瑪蘭婭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恐懼、悲哀、憤怒、絕望。
這些情緒通過交握的雙手，向朱夏奔湧而來。
朱夏稍稍加重了自己回握的力道。
有些傷口，不將它剝開，就永遠也沒有愈合的一天。
骨折後任由其自愈，往往會導致畸形。
她沒有停下自己的講述，也沒有因為四號嘉賓的反應，就略過部分細節，模糊概括。
“從三年前你第一次去孤兒院時所拍攝的背影，到你那一日上班路過咖啡廳點餐的模樣……”
“牛皮紙袋裏，按著月份，訂著40張你的照片。”
“以及更多、更多沒有重洗的底片。”
“還有一張紙條，用你眼熟無比的稚嫩的筆跡，寫著一個網頁地址，和密碼。”
“同樣是眼熟的大人的字體，寫著一句‘24小時內登錄就銷毀’。”
節目組在這個時候，給出了一個360度環繞視角的鏡頭。
除了雙手交握的靈媒和四號嘉賓瑪蘭婭，另外六名嘉賓的臉上，或震驚或畏懼，而翻譯翟星漫盤腿坐在朱夏的身旁，臉上的表情帶著憤怒與哀憐。
主持人亞歷山德拉站在靈媒的側後方，面色凝重。
這是一場……無人能阻止的，發生在過去的——犯罪。
同時，顯而易見的，這場犯罪，並沒有因為瑪蘭婭的屈服而停止。
“你害怕那個網址上有木馬病毒，專門去找了網吧。”
“你也害怕登錄上那個網站之後，自己將要面對的……所以你專門找了角落的機位。”
“這依然讓你不放心，所以你在網吧裏等了很久，等網吧裏的客人少一點的時候、看起來絕對不會有人經過的時候，終於輸入了那個網址。”
“那是一個……分門別類的網盤。”
“V1、V2、V3；SI1、SI2；SH1、SH2、SH3、SH4；F1、F2、F3……”
“你壓根猜不出來這些文件夾的名字都是什麽意思，所以你隨意點開了其中一個。”
“那是你曾經在孤兒院講故事、唱歌的錄音；是一張又一張你在學校裏的偷拍；是從窗外偷拍你的房間；是你出門逛街時背後視角的偷拍……”
朱夏將雙手十指插進了瑪蘭婭的手指裏，臉上的表情沈靜：
“你被嚇到了。”
“更讓你感到恐懼的，是網盤裏突然出現的一個新文件夾。”
“‘聽聽這個’。”
“你不知道那個人是以怎樣的方式確定你正在查看網盤裏的內容，但你不敢違抗他。”
“你點開了文件夾，裏面有一個新的音頻文件。”
“是你的聲音。卻不是你曾經說過的話。”
“對方使用音頻軟件，通過剪輯和調音，用你的聲音，制造出了一段淫/穢而下流的語音。”
“‘看看這個’。”
“新的文件夾出現在你的面前。”
“你不敢點開它。”
“惡魔就藏在屏幕的後面，而你毫無反抗的力量。”
“‘看看這個’文件夾在幾分鐘後被重命名，‘或者你想在路邊的傳單上看到它’。”
“你點開了它。”
“赤/裸的女人搜首弄姿，而她……有著你的臉。”
“有人從身後拍了你一下。”
“你從座位上跳起來的同時，被捂住了嘴。”
“一個聲音在你的耳邊說——”
“做我的女朋友，你絕對是安全的。”
靈媒的聲音如月下的湖水，清泠而幽邃。
現場針落可聞，靜悄悄的。
同樣，在播出時，Y站視頻裏的彈幕也越來越少。
因為人們沈重地發現，換成自己處在這樣的困境中，他們同樣束手無策。
瑪蘭婭不敢報警。
而這無疑是助長了犯罪者的氣焰。
對方越來越囂張、越來越肆無忌憚。
而瑪蘭婭生存的空間，越來越被壓縮。
所以她忍氣吞聲，等到大學畢業後，立刻跑到了遙遠的新西伯利亞。
改名換姓，不敢使用自己大學的文憑，找了一份平凡的、低價值的工作。
“你想著，不管是p圖的裸/照、床/照，還是合成的叫/床視頻……”
“你閉上了眼睛、捂住了耳朵。”
“只要自己看不到、聽不到，那就不是你。”
“直到……2018年。”
“你從驚弓之鳥，逐漸回到了平淡的生活中。”
“雖然你依然在無意識地縮小自己的社交圈，獨立生活。”
“但五年的平靜時光，還是讓你慢慢地從當初草木皆兵的狀態中脫離了出來。”
“好朋友的邀約，讓你再次踏上了莫斯科的地界。”
“你覺得那麽多人參加在體育場裏的音樂會活動，能將你完全藏身在人海之中，是安全的。”
“但對方再次出現在了你的面前。”
“那個淺綠色的袋子，和當初被轉交到你手裏的袋子，一模一樣。”
“但是厚度，卻比當年還要厚了。”
“你不知道那裏面有什麽。”
“你甚至不知道，那多出來的厚度裏，到底是被迫成為對方‘女朋友’的時候，被拍下來的照片，還是新合成的什麽，又或者……”
“其實這五年，你依然活在對方的監控之中。”
這句話，戳到了瑪蘭婭真正的痛點。
比起長期的被跟蹤、監視，試圖逃離卻重新被找到，乃至被毆打到半死。
最讓她恐懼的一點，其實是——
“我從來沒有真正逃脫過。”
不是逃了卻功虧一簣，引來對方的瘋狂報覆。
而是，從一開始，“逃跑”獲取的五年“自由”，壓根就不存在。
這是心靈上的，被絕對掌控的窒息與絕望。
瑪蘭婭突然從椅子上離開，一頭撲進了朱夏的懷裏，放聲大哭。
她不知道，誰才能真正地解救她。
從那個男人的手裏。
從這場噩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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