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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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環節

節目組安排的大巴, 開進了坦波夫州立醫院的停車場。

但車門並沒有直接打開。

過了一會兒,麗莫奇卡出現在停車場的出入口,她的身旁走著一位身著常服的老人。

那人一頭銀發, 看起來該有六十多歲了。

他跟著麗莫奇一路走向《通靈》節目組的大巴,並上了車。

在麗莫奇卡向主持人謝爾蓋以及其他工作人員打招呼的時候,這位老人以一種很容易讓人感到被冒犯的眼神, 將車上的每個人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謝爾蓋在這位老人的眼神轉向他的時候,原本正在和麗莫奇卡溝通等會的拍攝安排以及醫院方面要求的註意事項的主持人,停下了口。

他有些不解,同時帶著點不悅的口吻, 向麗莫奇卡詢問道:

“不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嗎?他……不是這間醫院的醫生吧?”

“我是卡秋什卡的導師,坦波夫國立大學的教授。”

“卡秋什卡原定報讀我的研究生課程。”

“出於對我未來學生的責任,今天我會在場旁聽。”

這位教授,來者不善。

他雖然沒有把話說得很直接, 但在他的眼神裏……

仿佛左眼刻著“神棍騙子”、右眼刻著“胡說八道”。

非常明顯地, 他對這輛車上的每一個人……都沒有好感。

自然也包括麗莫奇卡在內。

在去往卡秋什卡病房的路上,麗莫奇卡很是抱歉地,從隊伍前頭,也就是主持人謝爾蓋的身旁, 一路走到隊伍的最後方,向每一位通靈者解釋道:

“阿萊克諾教授是我丈夫生前的導師和老板,卡秋什卡很小的時候就立志要跟隨他學習心理學……”

“他是坦波夫州立大學心理學院的院長。”

“我沒有辦法……拒絕他過來。”

眾選手面上都表現得很是大度, 表示自己不介意這位長者屆時在場。

直到在麗莫奇卡的帶領下, 眾人進入卡秋什卡所在的病房, 真正見到躺在病床上的她時……

從通靈者到節目組工作人員, 一時之間,大家都安靜了下來。

躺在病床上的卡秋什卡, 面色雖不紅潤,卻也絕不慘白。

如果不是事先就得知她已經被醫生判定為無意識狀態,也即植物人,那她給人的第一印象,不過是在“睡覺”罷了。

然而她的這一場“睡眠”,事實上,卻已經持續了足有四個月之久。

那位阿萊克諾教授,眉頭緊鎖,視線在進入病房的人身上掃視了一圈又一圈。

只要有人表現出想要開口的模樣,或者腳步剛剛擡起想要上前一步,他就立刻從鼻子裏噴出一聲冷哼。

他似乎看誰都不順眼,覺得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在他的這種強勢幹擾之下,沒有人敢真正開口說話。

麗莫奇卡本來手都擡到了半空,可能是想再說明一下她女兒的現狀。

但是聽到身旁傳來的冷哼,她的嘴唇囁嚅了幾下,隨後就把手放了下去。

通靈者們在這種壓抑的氣氛裏,保持著沈默。

還得是主持人謝爾蓋,他頂住了來自這位老教授的壓力,率先開口,打破了室內凝滯的氛圍。

“現在,你們應該已經對卡秋什卡本人已經有了初步的印象了。”

“嚴格來說,我們的這一輪次挑戰已經結束了。”

“但是,挑戰的勝負,並不是生活與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

“更應該關註的,是求助人借助我們的節目,通過與通靈者們對話,能否獲得他們所需要的幫助,從而改善了他們的生活質量。”

“所以……我希望在場的通靈者們,能夠暢所欲言。”

“為了喚醒卡秋什卡,除了醫療手段之外,麗莫奇卡她希望能夠有更多的方案作為備選。”

“大家有什麽想法都可以說出來,頭腦風暴、集思廣益,互相開闊思路,合眾人之力……”

“大家所提出的方案,也會先由你們進行第一輪的評判。”

“在那之後,有較多人認可的提案,會再交由醫療小組去進行甄別,是否具有可行性。”

“如果不想公開自己的提議,大家也可以單獨以文字的方式,將你的想法寫在紙上遞交給我,之後在第一輪評判時,我就會代為發言。”

謝爾蓋的話,不僅將一開始進入病房後,通靈者們的集體沈默,“修飾”成“對卡秋什卡產生初步印象”。

他後續的每一句話,都說得恰到好處!

先是升華了《通靈》這個節目。

勝負不是最重要的!

而是給求助人提供幫助——哪怕只是心理層面的疏導和開解,進而改善求助人的生活質量。

然後面對老教授滿臉“不信任”、“偽科學”的表情……

明說通靈者們所提議的,只是“醫療手段之外”的“備選”。

並且,由通靈者們先自行探討過一輪,不僅能排除掉部分可能過於離譜的提案,也能進一步降低老教授對“通靈”和“靈媒”的抵觸情緒。

之後更是進一步明確,後面還會“交給醫療小組”去“甄別選用”。

而且,既然這位不在節目組預期內的心理學教授,已經使部分靈媒產生了壓力,那就搞不記名提案。

這樣,靈媒們就不容易丟臉。

節目組也能更好地把控這部分匿名提出的方案。

在由主持人去進行語言表述的時候,可以適當地“修正”……說得更直白點,就是“掩飾”掉其中特別不合適的內容。

在謝爾蓋這麽說完之後,室內的緊張氣氛一下子冰消雪釋。

他順勢宣布:

“大家可以繼續自由觀察思考,也可以自由討論。”

“但是我要提醒一下,這裏是病區,大家討論時要註意控制音量。”

“紙筆我們的工作人員現在派發下去,半小時之後,我在病房門口,大家可以輪流去找我。”

這麽說完後,謝爾蓋先行走出了病房,給通靈者們騰出自由交流的空間。

基普主動走向馬洛紮諾夫,別熱克也朝著二人的方向走了過去。

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話後,靠近病床。

馬洛紮諾夫仔細地觀察著卡秋什卡露在被子外的頭面部。

而基普在征得了麗莫奇卡的同意後,拉起了卡秋什卡的手。

後來,別熱克更是以雙手,一上一下地包握著卡秋什卡的手,然後還扒開了她的眼皮查看了一下。

三人觀察完畢後,又一同走出了病房。

瑪麗安德拉一個箭步,搶在蒙特亞努之前,湊近了卡秋什卡的病床前。

她擡起頭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蒙特亞努,語氣是不以為意地命令式的傲慢:

“你再等一會兒!”

然後她轉過頭,對著索萊伊和加布裏埃爾·加西亞的方向,露出了一個殷勤的笑容。

普魯登斯看著來自北歐的金發女祭司和來自南歐的舞者靈媒走向病床。

這位擁有天生的昆蟲親和能力的懷疑論者,聳了聳肩,說了句“我去抽根煙”,也走出了病房。

朱夏和安娜斯塔西婭聞言,同時轉過頭,看向了他離開的背影。

來自袋鼠國的短發女靈媒,在索萊伊兩人靠近病床時,主動讓出了自己的位置。

她本是退到了床的中段,但很快,因為索萊伊將手搭在了卡秋什卡的手上同時俯身觀察卡秋什卡的面部,瑪麗安德拉選擇了退向床尾的方向。

加布裏埃爾·加西亞,他站在病床的另一側,既沒有弓身拉近自己與卡秋什卡的距離,也沒有牽起或握住卡秋什卡的手。

他表現得特別淡定,似乎他完全不需要做什麽額外的動作或以特殊的方式,觀察這位沈睡的少女。

索萊伊花了將近十分鐘的時間,才結束了對卡秋什卡的觀察。

她似乎是想要招呼GG出去換個地方討論,但對方卻搖了搖頭。

兩人以口型和眼神示意,很快似乎達成了一致。

加布裏埃爾退後轉身,走向病房最後方一角,往身後的墻上一靠。

索萊伊則朝著病房的門口走去。

瑪麗安德拉怔了一下,追在索萊伊的身後,也離開了病房。

安娜斯塔西婭笑了笑,對朱夏勾了勾下巴——當然,因為兩人的身高差,她這個動作做出來,其實是翹下巴:

“走走走!終於輪到我們了!”

邊說,她還邊伸了個懶腰。

朱夏示意塔拉·瑪雅走在自己前面,她跟在塔拉的身後,靠近了卡秋什卡。

蒙特亞努則是走在安娜斯塔西婭的身後,從另一側靠近病床。

這位曾經被主持人的問話,套出他是處男的年輕靈媒,在面對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年輕女性時,整個人都顯得特別拘謹、手腳無措。[1]

安娜斯塔西婭走到卡秋什卡的床頭時,就先上手摸了摸她的頭頂,然後又將她的右手從被面上托起。

紅發女巫以大拇指、食指、中指三指,將卡卡的每一根手指,都從掌根處向指尖的方向揉按過去。

“……她的狀態,比我預估的要好。”

塔拉·瑪雅雖然沒有如此細致地揉捏卡秋什卡的手指,但是她握著卡秋什卡的手,也對安娜斯塔西婭的話表示了讚同:

“我覺得她……似乎隨時都有可能醒來。”

“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

“Sleeping Beauty?”

不敢站得離病床太近的蒙特亞努,在聽到塔拉·瑪雅所說的話後,下意識地說出了“睡美人”這個詞。

他在安娜斯塔西婭的身後,越過對方的肩膀往病床上看,越看,就越是覺得卡秋什卡真的非常符合“睡美人”這一說。

蒙特亞努突然雙手用力地搓了搓臉,然後又連續眨了好幾下眼。

站在他右手邊的朱夏,最先留意到了他的動作:

“你眼睛不舒服嗎?”

蒙特亞努楞了一下,搖了搖頭。

但眼見連安娜斯塔西婭都回過頭來看向自己,羅曼尼亞靈媒很快就洩氣了,點頭承認道:

“我感覺自己有點眼花……”

“剛才……我看到了重影。”

他的話剛說完,就見安娜斯塔西婭像受了驚的兔子一樣蹦了起來。

塔拉·瑪雅的卷發也是隨著她快速轉頭的動作,直接甩了起來。

而與一驚一乍的兩人不一樣,朱夏並沒有看向病床上的卡秋什卡。

她低下了頭,甚至微微弓起了身子,往後連退了幾步。

她最終退到了墻邊,仿佛是脫力一般,靠在了墻上,同時右手五指張開,擋住了自己的五官,讓人無法窺見她的表情。

此時,安娜斯塔西婭和塔拉·瑪雅的註意力,都集中在卡秋什卡的身上。

她們兩人完全沒有註意到朱夏的異樣。

蒙特亞努因為位置與朱夏平齊,倒是從她開始後退時,就留意到了。

但因為朱夏低頭以手擋臉,他一時無法判斷出是什麽情況,也不好打斷前面的兩人,只能不停地轉頭看向朱夏,在一旁幹著急。

倒是一直沒有出聲,倚靠在病房墻角跟個壁花時的加布裏埃爾·加西亞,突然站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在投向朱夏後,思量了一番,很快轉向了病床上的卡秋什卡。

他若有所思地,重新靠回了墻上。

病房的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普魯登斯大步走了進來。

他看向病床的方向,見到四人的狀態,楞了一下。

蒙特亞努朝他做了個手勢,自己往外讓開了空間。

他有自知之明,覺得自己就算在卡秋什卡的病床前逗留再久,也提不出什麽有建設性的提議。

也是往外退走的時候,他才意識到,GG一直在病房裏,沒有離開過。

與普魯登斯擦身而過後,蒙特亞努條件反射般地吸了吸鼻子。

普魯登斯……剛才難道是找到了醫院裏的吸煙區嗎?

在他的身上,有至少四種煙味。

當普魯登斯在安娜斯塔西婭的身後站定,開始打量病床上的卡秋什卡。

紅發的通感女巫很快就察覺到了自己的身後換了人。

她回過頭看了一眼,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不過安娜斯塔西婭的註意力,立刻就轉向了病房後面萎靡的朱夏。

她的眼睛突然瞪大,匆匆對普魯登斯說了句:“你來!”

隨後她就讓開了位置,往朱夏的身旁疾步走了過去。

在朱夏的面前半蹲下,安娜斯塔西婭仰起頭,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但是她失敗了。

朱夏不僅低著頭,還張開了右手,以此將五官擋得嚴嚴實實。

似乎察覺到了面前是誰,朱夏聲音有些沙啞地開口:

“娜斯佳,你身上煙味好重。”

然後她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笑聲。

那笑聲輕得除了紅發通感女巫以外,連同樣退到了病房後,距離兩人最近的蒙特亞努,都沒有聽到。

安娜斯塔西婭沒好氣地說:

“你幹嘛!突然這個樣子,嚇死人了!”

“煙味?普魯登斯剛才吸了煙嘛!”

“你已經有想法了?”

“沒想法的話,抓緊時間該幹什麽幹什麽,不要突然發神經!”

朱夏將擋在臉前的右手放下。

看了一眼還半蹲在自己身前的紅發女巫,朱夏將右手遞給她,一把將她拉了起身:

“不用了,我……”

朱夏沒有把話說完。

她重新轉過頭,看向病床上的人。

卡秋什卡……

R-22公路那起四死一傷的車禍的幸存者。

在蒙特亞努說他看到了重影的時候。

朱夏……卻是感受到了一股……極其古怪的,如束縛般的感覺。

她很快就意識到,那大概就是卡秋什卡現在的狀態。

卡秋什卡她有意識,卻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不要說擡起一根手指了,連顫動一次眼皮……

對她來說,都是目前無法企及的奢望。

卡秋什卡就好像是……

被……塞進了一個……木制的殼子裏……

她完全……無法動彈。[2]

蒙特亞努說自己看到了重影。

其實,他是同時看到了卡秋什卡的身體,並“看”到了卡秋什卡的靈魂。

安娜斯塔西婭和塔拉·瑪雅,兩個人在聽到蒙特亞努的話之後,都多少意識到了他所說的“重影”,或許會是什麽情況。

所以她們才會反應如此之大,並立刻以自己的方式,去確認卡秋什卡目前的狀態。

只有朱夏……

她在“接入”,或者說“同步”了卡秋什卡的狀態之後……

卻突然產生了……自我懷疑。

因為她在意識到那是屬於卡秋什卡的狀態之後的下一個瞬間……

她驀地產生出一種強烈的念頭!

——“我有過這樣的經歷!”

朱夏忽然之間,就無法判斷了。

那真的是屬於卡秋什卡的意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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