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間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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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奏

燈光熄滅, 漆黑的房間裏,只有悠長的呼吸聲。

翟星漫稍稍有些慢地走回到床邊。

因為朱夏是給節目組付費要的單人間,這是張1.5米的大床。[1]

但是, 在坐下去,躺倒的那一刻,翟星漫感覺自己的心臟“怦怦”直跳。

因為緊張, 年輕的留學生翻譯並沒有意識到,在她的右手邊,床墊陷下去的那部分,有輕微的重心移動。

翟星漫感覺自己就像是個陳舊的鐵皮人偶, 關節處很久沒有被打磨和上油,遲鈍得一卡一卡的。

但她到底還是順利地在床上躺了下來。

剛躺倒,她就舔了舔自己的上唇,有些不確定地開口問:

“朱夏……你睡著了嗎?”

另一個枕頭上, 傳來了一點動靜, 是頭部挪動時頭發與織物接觸的摩擦聲,朱夏的聲音聽起來不像剛才那般口齒清晰了,帶著點兒氣音和喉音:

“還沒……呢,怎麽了?你認床嗎?”

她打了個呵欠, 關心道。

翟星漫的心中,兩股力量撕扯著。

這讓她一下子……沒辦法把自己琢磨已久的用以試探的話給說出口。

她停頓了可能有近二十秒鐘的時間,又一次放棄了已經打過腹稿, 並對後續對話進行過數次推演的問題。

再度開口時, 她向朱夏提問的, 是關於明天的挑戰拍攝。

“那你現在心裏面, 對明天要進行的第二輪拍攝……有什麽想法嗎?”

“呃……我其實就是想問你有沒有底氣什麽的。”

似乎是生怕朱夏誤會,小姑娘還忙不疊地又補充說明到:

“這種問題, 應該不在保密範圍之內吧?我可以向你問的吧?”

問完了話,翟星漫感覺隔壁躺著的人好像翻了個身。

她直楞楞地躺著,跟塊木頭似的,動也不敢動,眼睛看向了天花板的方向。

她只能感受到,旁邊的人好像上半/身離開了床墊?撐起了手臂?

翟星漫被突然出現在她視線裏的人頭給嚇到了!

她再仔細一看,原來是朱夏半坐了起來。

朱夏的臉上,是一種有些無奈的表情。

對方似乎又已經不困了,在看向自己的時候,仿佛還帶著點兒……笑意?

翟星漫陡然僵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裏沒做對!更不敢動了!

但是……事情的發展,並不在她預演的兩種可能之內!

不是壞消息,朱夏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她在有意識地套話。

可是,朱夏似乎也確實察覺到了她的緊張……

證據就是,她突然伸出食指,戳了一下自己!

翟星漫心裏都快掉眼淚了!她知道自己現在身體僵硬,但她控制不住啊!

然而後續的發展……卻完全超出了翟星漫的預料!

朱夏在戳了戳她之後,嘴裏小聲地吐槽著:“你那麽緊張幹什麽?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然後還伸出一只手掌在她的眼前晃了晃,故意用一種鬼氣森森的語調突然開口!

“你難道……看到了天花板上的羊腦塗鴉嗎?”

昨天晚上才剛剛在電視裏看完了最新播出的《通靈》第四集的翟星漫,瞬間眼前就有畫面了!

她直接腹部用力彈射起身,嘴巴一張就要喊出聲來!

卻又被朱夏的右手立刻捂住了她的口鼻。

“可算回神了。”

“大半夜的你不睡覺眼睛睜那麽大!我都要以為你是中邪了!”

“要真中邪了,我也沒臉參加《通靈》了,趕緊收拾包袱帶著你走吧!”

聽出朱夏的話裏完全是開玩笑的語氣,翟星漫提起的心這才落了下來。

她順著對方的話往下說:

“……我主要是還沒緩過神來。”

“昨晚剛看了這一季《通靈》第四集的首播,都、都……”她打了個磕巴,“wo……太可怕了……”

“今晚……今晚那條路……”

翟星漫幹脆雙手用力,直接左右一扣捂在了自己的臉上,擋住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表情,繼續磕磕巴巴地,邊組織語言,邊虛聲說到:

“那條路上……那個水汽……到底是什麽呀?”

“我、我第一次!見到這種……真的……叫超自然力量是吧?”

“而且那個謝爾蓋……他還說月光很明亮……”

“這一車才幾個人啊?!三、三種不同的表現……這……”

說到後來,翟星漫似乎是也不知道該用什麽詞語來定義了,於是把話頭轉向了另一個方面:

“這出門在外,我也不能丟了華國人的臉啊!都是強裝鎮定的!”

她快要裝不下去了!

只能強行改變了話題,順便打一下感情牌。

翟星漫以一種似哭又似笑的聲音說著,語氣都有些扭曲:

“可我是長在紅旗下的孩子,我沒想過會見識到這種呀!”

而且保險起見,她在這一句話後,立刻又把這番話的調調,往自己沒見識過這種“靈異”的方向拉了回去:

“那個謝爾蓋……他說的月光……我有點想象不出來……”

“還是說……難道是騙你的?!”

翟星漫的聲音在提高了一個調門之後,又開始慢慢放平、往下沈,不再發飄,顯得是回到了正事上:

“我也看了前面幾季《通靈》,知道這個主持人素來愛搞事情……”

“他現在都變成這種……訛詐式的‘釣魚’了嗎?難道是為了讓參賽的靈媒出洋相嗎?”

但是朱夏,卻並沒有順著她給出的話頭往下說,而是接上了她前面的話:

“其實在參加《通靈》之前……”

“emmm……也不對,或許該說在《通靈》拍攝的整個過程之中。”

“我也經常感到……新世界的大門在我面前打開了。”

朱夏幹脆把身後的枕頭往床頭豎起來,背部往那兒一挨,靠坐了上去。

“因為我一直覺得……我也是不相信神鬼的。”

“不是有個笑話嗎,說華國人的信仰——就是為我所用!”

“左眼跳財——好意頭,右眼跳災——封建迷信。”

“我到現在都願意相信‘左眼跳財’,但我明明知道,這只是很正常的眼部輪匝肌的突然痙攣。”

翟星漫將頭往床頭的方向懟了懟,把頭往後擡起,試圖看到朱夏在說這番話的時候,是怎麽樣的一種表情。

她到底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口中“紅旗下長大的孩子”,是有引申義的?

如果有,她為什麽不直接同樣用這個比喻呢?而是要說自己不信神鬼。

如果朱夏並沒有意識到,那為什麽她卻第一時間,回應的是自己的這一句話呢?

漆黑的室內呆久了,其實人眼已經適應了這個環境。

但是翟星漫是仰臥的,她在後仰向上看的時候,並不能完全看清楚朱夏的面容。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但感覺朱夏好像是垂著眼睛——就像是她在之前嬰兒房那一期裏,那種……

有點兒像是聖母、或者說有點兒像是寺廟裏觀音菩薩的那種悲憫……

同樣的表情。

翟星漫一時啞然。

她不知道……朱夏是想到了什麽,所以才會在與她單獨相處的這個夜晚,露出這樣的表情。

但她並沒有等多久,朱夏就再度開了口:

“你想知道謝爾蓋為什麽會說今晚有月光?”

“還是說,你更想知道的……”

朱夏沒有說完她的話,就停了下來。

翟星漫感覺自己的心臟……明明是躺著的,卻幾欲從自己的喉嚨裏跳出來了!

朱夏說……她更想知道什麽?

翟星漫覺得自己的腦子裏面一瞬間,閃過了無數種念頭!

但她又覺得,自己的大腦裏,此時分明是一片漿糊!

我想知道什麽……?

我想知道……

你是不是忠於我們的國家?

我想知道……

你會不會對華國造成危害?

我想知道……

你……到底來自哪兒?

我想知道……

你……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翟星漫感覺自己的口腔裏,此時就如洪水泛濫一般,她只能以幾乎每秒一次的頻率進行吞咽的東。

不然她怕自己……會被順著喉管而下的唾液嗆住。

她不知道自己吞咽的動作……在如此寂靜的深夜裏,聲音是否會很明顯。

因為骨傳導的原因,她根本無法作出準確的判斷。

她幹脆也坐了起身。

將被子用腳往上一踢,用最快的速度將身後的枕頭立起,人靠上去的同時,也將被子抱在了膝蓋中。

她把自己的臉,埋在了被子之中,悶悶不樂地開口:

“我很難想象……通靈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今晚……你說費利亞的媽媽是被……她丈夫惡意殺害的……”

“那你其實是感受到了她臨死前的執念嗎?還是說你其實是看到了她臨終前的畫面呢?還是說……你其實是切身地親自經歷了一遍同樣的痛苦呢?”

翟星漫轉移了話題。

“我作為一個旁觀者……今晚……數次被你的表現震撼到。”

“無論是你在費利亞的墓前,描述出來他媽媽的形象……”

“還是你在車上就說出那兩個人是偷情,而且是……體內帶著對方的體/液但是自/慰而死……”

“還有你在索菲亞的墓前,說出關於她爸爸的事情……”

“甚至你還推演出了……車上發生的事情……”

“你懂嗎?就是那種……我有種我們在兩個世界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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