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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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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風午後

“我沒有辦法撫養一個小孩子,那時候的我,自己都是一個小孩。”

珍珍坐在一張紅色的塑料高腳凳上,弓著背,靠在墻上。

她頭頂懸掛著一盞紅艷艷的氛圍燈,左右兩側,則各懸掛著藍色與橙色的小燈。

飽和度過高的燈光,五顏六色,卻又顯得暗淡。

我離她很近,就坐在她身側,聽她講述自己的故事。

這是我唯一一次,走進這間叫做艷姐美發廳的小店。

門面裏坐著三四個女人,除了珍珍跟小敏,還有一個叫做柔柔的女人,以及一個從來不對我說話,永遠沈默,低著頭揪扯自己衣服線頭的女孩。

柔柔是其中年紀最大的一位,她說自己已經三十多了,孩子都快上初中了。

“沒怎麽讀過書,所以早早就生孩子了。”柔柔咧開嘴笑著,她喜歡擦橘色的口紅,因為鮮艷,明亮。

她說著自己永遠相信愛,相信真情。

真情永不滅,在這紅塵間。

“是歌詞嗎?”我問她。

她搖了搖頭,“是我曾經一個愛人說給我聽,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寫的,還是上哪裏抄的哦。”

她又笑起來,眼睛裏閃爍著少女一般明亮又可愛的光彩。

小敏告訴我,其實是她之前一位客人哄騙她的話,只有她當真了,以為客人有真情,還傻傻地把自己的錢借給客人做生意。

“男人哪裏有什麽真的愛,都是想玩你的。”年紀最小的小敏,卻用最老練的語氣說出這番話。

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

她們忽然之間都陷入了沈默,扭頭去看玻璃門外的雨水。

一開始天色陰暗,隨著雨勢變大,天空又變得明亮起來,而且越來越亮。

雨水洗刷了烏雲,洗去了天空的灰暗。

今天虎哥不在,所以珍珍問我要不要來店裏坐坐,她知道我下個月就要回費城了。

我的簽證就要到期了。

“我可以進去嗎?虎哥會不會打你們?”

我知道虎哥是管理她們的人,平時也會毆打她們,這是他的管理手段。

毫無人性,兇狠且殘忍。

我不希望自己的踏入,會給她們帶來麻煩。

“不會的,沒人會告訴他。”珍珍把玻璃門打開,站在門口,回頭看我,笑了笑。

於是我走了進去。

很濃烈的香水味道撲面而來,我分辨了一下,有玉蘭花香,百合花香,茉莉花香…… 各種各樣的花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奇妙的味道,讓我一瞬間有些眩暈。

“來,坐這裏。”珍珍選了一個椅子讓我坐下。

“今天天氣不是很好,這會兒不會有什麽客人的。”小敏笑笑,然後又問我,“熱不熱?”

她把唯一的一臺電風扇讓給了我,伸手去扭風扇頭後面的按鈕,把風扇固定住,呼呼的大風只吹著我一個人。

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她們太貼心了。

“沒關系,可以讓它轉著吹。”我想要把風扇調回原本的模式,它是可以擺著頭吹風的,讓整個空間都能享受到風的涼爽。

但是我沒有接觸過這樣的風扇,笨手笨腳的,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調。

女孩們嘻嘻哈哈笑了起來,最後還是小敏向我伸出了援手,幫助我調□□扇。

經歷了幾個月的學習,我的中文能力已經提高了許多,可以跟她們正常交流了。

小敏與那個不說話的女孩靠在一起,她們的膝蓋上放著一個小紙箱,紙箱裏是各色彩帶卷。

她們正在用彩帶編織出一朵朵美麗的小花,或是小星星,然後把它們串聯在一起,組成一個漂亮的風鈴。

玻璃門上就已經掛著一個了,推開門的時候,會叮叮當當響起來。

現在她們手上又在編織一個新的風鈴。

註意到我在看她們,小敏擡起頭,回應我的好奇,“喜歡嗎?到時候送你一個,美國那邊一定有很多這樣的風鈴吧。”

“肯定有的。”柔柔搶著回答,“美國人很有錢的,她們的風鈴一定更漂亮,說不定是金子做的!”

我笑了起來,然後搖了搖頭,“美國的風鈴,有貝殼做的,還有鋁管做的,沒有你們做的漂亮。”

小敏得了誇獎與肯定,更加高興了,舉起了手中的半成品,“等這個做成了,我就送給你!”

“哎喲,我想要一個,你都不肯給我做。”珍珍假裝吃起醋來,小敏哈哈大笑。

“那你用水晶球跟我換!”

珍珍新得了一個水晶球,是一個年輕男孩兒送她的。

亮閃閃的水晶球,會發光,會下雪,會有一個穿著漂亮裙子的小人偶在球體中間伴隨著音樂旋轉起舞。

夢幻而美麗。

小敏很喜歡這個水晶球,總是去找珍珍玩耍。

但是此刻聽她提起水晶球,珍珍的表情忽然淡了下來,眼神放空,沒再接話。

“你上次說想要寫我們的故事,是不是真的?”珍珍這樣問我。

我點了點頭,“當然是真的了。”

“我們的故事會有人看嗎?”她的笑容裏有幾分苦澀以及不以為意,“又不是什麽名人哦。”

她往後一挨,後背貼靠在了墻上。

然後講起了開頭那句話。

“我沒有辦法撫養一個小孩子,那時候的我,自己都是一個小孩。”

陷入回憶中的珍珍,眼睛中的哀傷無法掩飾。

“我只能把她送去福利院,我對不起姐姐,對不起她。但是我那時真的沒有辦法,一點錢都沒有……”

“是你的侄女嗎?”

珍珍點頭,“嗯,她那時很小,也很乖,一點都不哭。我把她放在福利院門口,就趕緊跑了,很怕被人看到。”

“後來我去找工作,我想,只要能得到一份工作,賺到錢,我就把她接回來。”

珍珍苦笑,“我想得太簡單了,我很蠢。”

“有一個同村的,邀我一起去岑中市裏打工,她說有個廠子在招工,我這種念過初中的,人家肯定要我。”

“我信了,傻乎乎地跟她上了車,直到車開後,我才明白自己被騙了,被賣了。”

“我也想過跑,但是根本跑不掉,被抓回來就要挨打,不給吃飯,不給穿衣服,冬天那麽冷,我像狗像豬一樣被關起來。那些人拿煙頭掐在我的胳膊上,大腿上,你看。”她掀開衣服,讓我去看皮膚上那些褐色的傷痕,大大小小,遍布肌膚。

“後來是虎哥帶我走的,他說花了很多錢,我要賠給他。然後他就帶我來了這裏。”

“他也不是好人,但是我頭兩個月賺的錢,悄悄拿去寄給雲雪,他是知道的,可是他沒有罵我。”

“後面他就不給我出去寄錢了,罵我下賤,自己都活不起了,還想著別人。我就不敢去寄了。柔柔告訴我,福利院裏的孩子,起碼有得吃有得穿,能夠活下去。”

珍珍微微偏過頭,轉動著眼睛看柔柔,柔柔正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打著毛衣。

她說今年冬天要給孩子做一件時髦的新毛衣,春節她回不了老家,想孩子,就希望能給孩子多寄點東西。

“虎哥不讓我們離開門面太遠,要是他的小弟發現我們亂走,我們就要挨打的。”

珍珍擡起眼睛,哀求地看著我。

“如果你有時間,又恰好路過,可以幫我去看看她嗎?”

我點點頭,“好,如果有機會的話。”

雨停了,炎熱的空氣再次席卷而來。

珍珍把我送到巷子口。

我剛來這裏的時候,還是春天,寒冷而蕭瑟。

如今已經是夏天了。

葉子更綠,花草更繁盛了。

雨停之後的小路上,泥土被打濕後的腥味,以及花木更濃郁的芬芳,在這個午後得到充足的釋放。

“美國是一個很好的地方嗎?”珍珍問我。

我認真想了想,“對一些人來說,是的。但是對另一些人來說,也許不是。”

珍珍抿著嘴,被我逗笑了,“你這個人,說話真的很有意思,我總聽不懂呢。”

微風吹拂,枝葉飄搖,細細碎碎的陽光落在我們之間的地面上,以及她的面龐上,把她的開心與不舍照得那麽清晰。

我想我也是,我的臉上,一定也有著很不舍的表情。

不知道下次見面,會是何時了。

夏日雨後的陽光,總是更熱烈。

讓離別的情緒也烘托得更濃烈,卻又因為風的介入,而被吹淡了一些些。

“拜拜。”

珍珍向我揮手。

我也揮手回應,我們相視而笑,然後轉身,分別,離開。

這的確是我們的最後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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