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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裏的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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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裏的花兒

傳說,人類的祖先六甲是從花朵中生出來的。後來六甲負責管理人間的賜花送子之事,所有的人都是從六甲花園中的花轉到世上來。

女孩是紅花變的,男孩是白花變的。

家裏的孕婦要生產時,家人們就會提前摘好紅花與白花。

若是生下了女孩,大門口處就要擺上一大簇紅花,宣告喜事;如是生了男孩,則擺放白花。

阿媽昨晚就見了紅,林巧珍半夜一直在竈房裏燒著熱水,等待家裏的第三個孩子出生。

房間裏的痛苦聲持續了一整晚,早晨的時候,接生婆來到竈房要了一碗甜米粥,囫圇幾口吞了下去,當早餐,然後讓妹妹興娣把另一碗熱粥給阿媽送去。

接生婆說,估計還要生上一天。

“你帶阿妹去山上摘花咯。”接生婆一手拿碗,一手叉腰,手指粗壯黝黑,眼睛瞥向林巧珍,“不用在廚房坐上一天,出去找點事做。”

接生婆身上沾染著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種說不上來的臭味。

像死掉的動物。

林巧珍心裏有些害怕,也有些忐忑。

她壯起膽子,給自己打氣。

林巧珍,你是大女孩了,今年都十一歲了,膽子要大起來!

興娣有點打瞌睡,林巧珍不放心把妹妹獨自留在竈房裏,即便她要去的地方就是竈房旁邊的爸媽房間。於是她被妹妹背上,慢慢走到了房間門口。

阿媽的呻吟聲時不時傳出來,同時還伴隨著幾句阿爸的咒罵。

即將到來的是他的第三個孩子。

這個中年男人心中即興奮又激動,他預感到了這次生產的不同尋常,很大概率會是個小子!要不然這次妻子的生產時間為何會那麽久?生了一天一夜都沒生出來,前兩個女兒的生產只用了幾個小時。

小子能鬧騰,折騰他的母親不肯出來,真是淘氣又活潑!

房間裏,阿媽的呻吟聲忽然微弱了下去。背後的妹妹已經醒了過來,眼角含淚,熱乎乎的淚水,濕透了林巧珍肩膀的衣料。

林興娣只有四歲,已經是個懂事的孩子了,恐懼像一只可怕的大手悄無聲息襲擊,緊緊攥住了她小小的心臟,她感覺自己要喘不上氣了。

“阿姐,阿媽會死嗎?”她趴在姐姐耳邊,小聲地問著,企圖能從姐姐那裏得到一些安慰。

林巧珍拍了拍她的後背,然後往上輕輕一拋,再次把她背好,“不會的,阿媽生你的時候也這樣。等下我帶你去山上摘花,等摘完了,阿媽也就生下阿弟了。”

阿爸就坐在房間門口,咕嚕咕嚕地抽著旱煙。

林巧珍背著妹妹走過去,小心翼翼地說一句,“阿爸,接生婆讓我們先去給阿媽摘花。”

林老三沒有看姐倆一眼,抽著煙,粗黑的手指往煙筒裏塞著煙草,久久之後,才回答。

“多摘點白花。”

在等到阿爸的同意之後,林巧珍松了一口氣,然後背著妹妹出了門。

兩個人沿著村道,慢慢爬上了後山。

還未走到山上,就能看到路邊已長了許多無人摘的扶桑花,她把妹妹從背後放下來,走到花樹旁,給妹妹摘下了幾朵。

“你吃這裏,有甜甜的水。”林巧珍指著花朵的尾部對妹妹說。

林興娣接過小花,把尾部往嘴裏一送,津津有味吸了起來。

果然是甜滋滋的水。

好看的花,就會有好喝的汁液。

林巧珍每摘一朵,妹妹就嚷嚷著讓姐姐把花給她吸汁液。

沒多久,兩人就摘了許多紅花,厚厚一層鋪滿了竹筐的底部。

“我們去摘白花。”林巧珍牽著妹妹的手,往山的遠處走去。

春夏交接之際,山上開著的白色花朵,有白玉蘭,有豆梨花。

都是小小的一朵,帶著濃郁的芳香氣味,令人心情舒暢愉悅。

兩姐妹蹲在玉蘭樹下,拾撿著掉落的白色花朵,邊說著話。

妹妹才四歲,很快就忘記了阿媽還在家中忍受著生產的痛苦,尚不知生死安危。

她比妹妹年長六歲,已經知道了不少事。

同村的玩伴中,就有一個女孩的母親因為生產死在了家裏,沒過多久,女孩的父親就另娶新婦,女孩也被迫輟學回家幹農活兒。

林巧珍的不安來源於此。

阿媽這次生產十分艱難,比生妹妹的時候要痛苦得多。

阿媽是個瘦弱的女人,幹農活兒都幹得比別人少,一年到頭都在吃藥。林巧珍每天放學之後,不是先回家,而是要先上山采草藥,然後才是回家,餵豬做飯,給阿媽煮草藥。

別人家的孩子都是有六七個,但是阿媽身體差,嫁給阿爸十幾年,也才生了自己跟妹妹。

而且,她沒有生下兒子。

阿爸每次喝多了酒,晚上就會在黑漆漆的堂屋裏發怒,摔酒碗,摔筷子,厚重的巴掌落在阿媽臉上,有時落在林巧珍後背,痛得她當場就會大哭出聲。

她一哭,阿爸就會更生氣,漲紅的臉,噴薄而出的腥臭酒氣,恐怖得像是惡鬼。抄起扁擔,就開始打她。

林巧珍滿院子的跑,邊哭邊跑,邊跑邊喊。

可是沒有人會來救她。

後來她不哭了,只要聽到阿爸摔筷子的動靜,阿媽就會立馬讓她抱著妹妹躲到竈房裏。林巧珍渾身發著抖,眼中盈著淚,摟著妹妹坐在竈臺邊,努力燒著火,讓鍋裏的水,重覆不停地翻滾著。

阿媽病了,她要照顧好阿媽。也要照顧好阿妹。

四月末的傍晚,村子裏的景色已然很好,煙霞色的雲,綠色的山,青色的水,她努力忘記自己心底的恐懼與慌張,投入到與妹妹的采摘游戲之中。

“巧珍!巧珍!”

同村的女孩從大老遠的地方氣喘籲籲地跑過來,看到她之後,就停了下來,站在坡路上,雙手撐在膝蓋上喘氣。

“你阿媽不行了!你快回去看看!”

哇地一下,妹妹立馬扔掉了手裏的花,大哭了出來,她們都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麽。她抓起妹妹的手就往家裏跑。

家門口已經匯集了一些過來幫忙的人,兩三個大娘七手八腳地幫忙把母親從房間裏擡出來,放置在地上的擔架裏。

穿過大人們的背影、大腿、手臂,鬧哄哄的人群中,焦急而心驚的林巧珍終於最後一次,看到了自己的阿媽。

女人蒼白而泛青的臉,濕漉漉的頭發緊緊貼在臉上,她的嘴唇微張著,露出黃灰色的牙齒。

而她的下半身,蓋著一張血紅色的毛毯。

淅淅瀝瀝的血雨,沿著擔架,流入泥土地裏。

染了一地的紅。

傳說,所有的人都是從六甲花園中的花轉到世上來。

我們是土地裏的一朵花,來到人間,變成了一個人。

現在,人啊,血啊,肉啊,情啊,恨啊,都融化進了土地裏。

又回到了天上。

去做花園裏的花了。

夏天過去了,燥熱的秋天到來,這個南方山脈裏的村莊依舊毫無改變。炎熱依舊鋪滿大地,山還是綠的,水還是青的。

一年又一年過去了,林巧珍已經滿了十七歲。妹妹也上了小學,每天放學後,都要先跟著姐姐姐去地理幹農活兒。

姐妹倆在自家地裏割著黑麥草,一茬又一茬,無法停下來歇口氣,要趕在天黑前裝滿半人高的背簍。

前天晚上剛下過雨,地面還是濕漉漉的,妹妹割了一會兒,想要直起身來緩口氣,眼前卻是一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媽呀,沒有吃飯,眼前全都是金色的小星星了,我要發財了。”林興娣笑著還伸手假裝去抓面前不存在的星星。

看著妹妹好笑的模樣,林巧珍笑了笑,隨後又壓下了嘴角,滿腹的苦澀。

阿媽死了。以後只有她跟妹妹了。

她望向家的方向。

回到家時,媒人還沒走,跟阿爸倆人面對面,坐在堂屋中抽著煙。

她默默走到牛欄外,放下背簍,抓起一把黑麥草撒向食槽。站在這裏,能隱約聽到堂屋裏的談話聲。

妹妹緊緊依偎在她身側,也幫著去拿黑麥草餵牛。

“你的情況嘞,蠻不錯的。家裏也有牛,也有屋。但是女方比較擔心,家裏那麽多人,能不能養過來。雖說你家兩個阿妹以後都是要嫁人的,不用分家產,但現在年紀都很小,還是要在家裏吃幾年的。”

媒人吧嗒吧嗒抽著旱煙,吐出了一大串話。

“大妹已經在找人說親了,過了年她就滿十八,可以嫁人了。”阿爸的聲音響起。

她說親了?什麽時候的事?阿爸完全沒有跟她商量過!

林巧珍的眼眶已泛出淚水,手上扔黑麥草的動作不停,她吸了吸鼻子,把淚意往肚子裏咽。

妹妹擔憂地看著她,又望了望堂屋的方向。

久久的沈默之後,媒人再次開了口。

“行嘛,那我就再幫你去說說。大妹嫁人了,也是有彩禮的。這個先說好啊,彩禮要給女方,打一個銀手鐲是肯定要的。”

話音未落,媒人又想起來還不知道他說親的哪家人。

“大妹跟誰家說親了?”

林巧珍不想也不敢再聽下去,一口氣用力把背簍舉起,黑麥草全都倒在牛欄裏,然後就抹著淚跑了出去。

林興娣也是立馬跟上她,沒有喊,沒有叫,她也不敢驚動屋子裏的阿爸,悶不吭聲地跟在姐姐身後跑。

天色已晚,林巧珍哭著跑上了後山,伸手不見五指的山路上,只有樹林裏的瘆人鳥叫聲,她已經顧不上害怕,只想快點跑到阿媽的墳前,痛痛快快哭上一場。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山裏冷極了,也空寂極了。

林巧珍滿懷心事,埋頭向前跑,然後撞上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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