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關燈
第五十三章

XXX四年十一月五日

今天畫了桃花妝,允言癟著嘴盯著我看。

我問她:“姑姑新學的妝容好看嗎?”

小丫頭搖著頭走過來,我蹲下身子迎她,胖乎乎的雪白小手落在我的眉眼間。

“不好。”

“啊?”我做出失落的樣子說:“小姑還覺得很好看呢!”

“不好!你不要畫了!”允言有點生氣。

我連忙答應。

下午走的時候嫂子聽到我的轉述,她拉著我走到一邊,說:“前天晚上你哭得眼睛都腫了......她可能以為你眼睛紅紅的是又哭了。”

啊,眼睛好熱。我舔了舔猛然幹澀的嘴,“對不起,前天嚇到允言了......”

嫂嫂搖頭,而後又抱了抱我。

“這兩天夢裏都是你,她一直在夢裏喊,‘小姑呢?我的小姑呢?’把我和你哥無奈的呀......”

啊,心軟的允言。

我要更堅定地成為自己,在這樣的環境裏,我要給她看到別的可能。

XXX四年十一月六日

牽著允言在院裏散步的時候遇到了很多人在遛狗。

我指著噴泉旁邊嗅聞的柯基說:“允言,看,柯基。”

允言四處去看,我以為是視角的問題,所以蹲下來抓著她的腦袋為她調整視角,可她還是沒看到,她帶點急切地說:“小姑,在哪兒!什麽樣的!”

我拉著她走近,而後說:“就是一直聞的這個呀!”

允言一楞,而後問:“它是什麽?”

站在身後的我彎腰越過她的腦袋倒著看她,感覺有點奇怪的重覆:“柯基啊。”

允言一跺腳,兩只小胳膊奓起,“它不是雞!是狗!”

我哈哈大笑著抱起她甩了一圈,“柯基不是雞!是狗狗的名字!”

允言沒有說話,雙目無神地掃視四周。

她這是在沈浸式思考。

“小姑,你怎麽知道它的名字?你昨天遇到它了嗎?你們認識嗎?”

......

我蹲下來抱著她坐到路邊,耐心和她解釋柯基是狗狗的一個種類,就好像各種顏色的人一樣。

她做出原來如此的樣子。

接著,她指向遠處另一條白色的小狗,問我:“那它叫什麽?”

正是我昨天遇到過的一只叫“朵朵”的比熊。

“它是比熊犬,這個狗狗我認識,名字叫朵朵。”

允言“喔~”著點頭。

回家的路上她忽然又提起朵朵,她問我:“小姑,朵朵是狗還是熊呀?”

XXX四年十一月十一日

最近有個人的名字頻繁出現在家裏——劉爺爺。他是個銀行的退休老頭,是奶奶通過小區社交花王爺爺認識的......男朋友?姐姐讓我不要胡說八道,可我聽著就是這個意思嘛……爸媽和叔叔嬸嬸也沒有反駁我,他們做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來,很有趣。

爸媽黃昏戀可比孩子早戀有意思多了。

我並不了解這個爺爺,當然也不了解感情,黃昏戀就更不了解了。但既然奶奶願意嘗試,那我就站在她這邊。她難得想“尋歡作樂”,盡管去唄,我只是讓她註意身體。家庭群裏咳嗽聲一片......哥哥給我發了個大拇指和敲腦袋的emoji。

本來就是嘛,他們肯定沒看過那個傳染病的紀錄片還是什麽報道,老年人群體中患性病的不知道有多少!

人只是老了,又不是不能......了。

XXX四年十二月十五日

我和明玥、雨恩還有王露分吃了一個大梨,這件事好像很早之前就發生過。

今天我們去她家玩,“又”被分到一塊梨,我怎麽也想不起以前有沒有分吃過梨,於是只能當沒說過一樣重新說:“不是不能分梨吃嗎?”

明玥看著已經被切開的雪梨楞了一下,一秒後又爽快地說:“沒事兒”。

明玥像我和王露的外置大腦,她時常為我們這個小團體立規矩定目標,雨恩偶爾會接替她的工作,像是副腦。

既然大腦都說沒事兒了,副腦也沒有異議,我們各自抱著梨啃了起來。

剛才我讀書看到“梨”忽然想把這件事記在日記裏。我寫日記的頻率難以捉摸,我很怕有一天我不寫了,忘記了。

即便不分梨,我們也很快就要說再見了,下一次再會又是什麽時候呢?雨恩讓我少用腦子,她說我的機靈勁兒不應該費在這些思考上,與其想這些不如想想畢業旅行的事兒。王露就好多了,她讓我可勁兒想,想到頭疼自然就不想了。

......

當人與人之間的物理距離被拉開,中間可以放的東西就多了......那些東西大多數時候會成為阻礙,我們要如何跨越呢?

或者,我們需要跨越嗎?

無可奈何,我大概就是一個只能活在當下的人。

應季人。

一旦想到我在不開心的時候總是毫不掩飾的冷臉對她們,就覺得自己可真會浪費時間。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它經不起我這樣的揮霍。

這個瞬間,這句話結束的瞬間,我忽然久違的想起了謝景陽。

說不上來的感覺,鼻子不再那麽酸了,想笑一笑,可是嘴巴並不願意動。

天氣預報說家鄉今天會迎來初雪,可現在已經十一點了,朋友圈一點兒動靜也沒有。

XXX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收到謝景陽的消息,只有四個字。

“我分手了。”

我沒有回覆,長按刪除了這個消息。

XXX四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做夢驚醒,翻遍了手機發現只是夢。

有點好笑。

夢見了克裏姆特的《吻》,我站在高中的畫室裏獨自欣賞,好像那是我的作品。不知道為什麽會夢到這個我一直記不住名字的作品,我總是叫它《情人》。如果要欣賞的話,我還是更喜歡欣賞蒙克的作品。

如果夢裏是《太陽》就更好了。

真奇怪,我明明沒有想著謝景陽,他也不是太陽。可寫下這句話以後我大概明白為什麽後半段的夢裏是謝景陽了。大概是夢裏我也在奇怪為什麽是《吻》,我更喜歡《太陽》。

我們約好一起去什麽地方旅行,我收拾好行李去找他,他卻在一個古舊的電話亭逗留。我奮力砸著玻璃想讓他看到我,他看到了,丟下電話後向我跑來。我們之間隔著一塊玻璃,我看到他嘴巴的開合,可什麽也聽不到。

我急得哭出來。

來不及了,夢裏一直有一個聲音在催促著我,來不及了。

我提起丟在腳邊的行李箱離開了。我正要坐上飛機時他忽然又出現了,他攔住我不讓我走,我憤怒的將他推倒在地。悲傷,夢的世界逐漸扭曲,飛機化成了奶油兜頭倒下來,我被奶油封堵著,看不見,聽不見,也說不出話,我掄著胳膊掙紮求生。

我躺在床上伸懶腰,身後有雙手攬住我的腰,親昵的湊在我耳邊低聲說“做噩夢了?”我微笑著向他轉過去“謝景——”

我睜開眼睛,吞咽口水。

把最後一個字跟著口水吞進肚子裏去。

XXX四年十二月三十日

陳昭睿出現在我學校門口的時候我正在房子裏發呆。

他來這邊玩,說順便來看看我。

坐在店裏的時候我感覺很奇怪,還有點想哭。我不明白為什麽緣分是這樣?那些當時坐在一起的人,我和他是最不相熟的,也還是緣分最淺淡的,可如今坐在一起的竟然是我們倆。是我太貪心,我不懂節制所以花光了和他們的緣分嗎?

為什麽在那樣熱烈的交往中,留下的竟然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呢?為什麽我和他們失去了未來?

我招呼他吃飯,收起我的情緒,我看著他像是看著多年鄰居的“遺物”。

呸呸呸,不吉利。留守Steven吧。

走的時候他還是不可避免的提起了謝景陽。

我故作淡定,甩著手問:“你們不是好兄弟?怎麽不陪他過生日?”

陳昭睿扯著嘴敷衍了兩句。而後問我為什麽不怪他,笑我當時面對鹿鳴秋的時候可失魂落魄極了。我瞪他,跟他擺事實講道理,最後用“單身男女戀愛,很正常”做結。

陳昭睿盯著我半天都沒說話,網約車停在路邊問:“7117?”

我趕忙喊:“對!”陳昭睿卻不上車,他裝聽不到。

他說:“直到現在你還幫他說話,給他找借口。”

我看著車主吃瓜的臉,平靜的說:“就算換成是你這樣我也會為你說話的。”

陳昭睿低垂著眼睛,睫毛精一樣蓋出一小片陰影,他輕聲說:“那不能換成我嗎?”

“什麽?”我好像理解了,又好像不理解,我其實一瞬間無法知道自己是在什麽情況下說出這句話。

我想起來劉亦菲的那個訪談。

登月碰瓷了這是。

“再見。”看來我理解他說的,並且也知道自己在幹嘛。

陳昭睿不再說話,坐上車揚長而去。

天上沒有月亮,陰冷開始侵襲身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